咸丰十一年正月初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腊底由九弟处寄到弟信，具悉一切。弟于世事阅历渐深，而信中不免有一种骄气。天地间惟谦谨是载福之道[1]。骄则满，满则倾矣。凡动口动笔，厌人之俗，嫌人之鄙，议人之短，发人之覆[2]，皆骄也。无论所指未必果当，即使一一切当，已为天道所不许。吾家子弟满腔骄傲之气，开口便道人短长，笑人鄙陋，均非好气象。贤弟欲戒子侄之骄，先须将自己好议人短、好发人覆之习气痛改一番，然后令后辈事事警改。欲去“骄”字，总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欲去“惰”字，总以不晏起为第一义[3]。弟若能谨守星冈公之八字（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不信（不信僧巫，不信医药，不信地仙）[4]，又谨记愚兄之去骄去惰，则家中子弟日趋于恭谨而不自觉矣。

【注释】

[1]谦谨：谦虚谨慎。载福：承受福惠。汉焦赣《易林·坎之乾》：“宏张四国，载福绥厚。”

[2]发人之覆：揭发他人隐私。

[3]晏：晚。

[4]星冈公：曾国藩的祖父曾玉屏（1774—1849），字星冈。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腊月底从九弟处寄来你的信，知道了一切情况。弟弟你对于世事，阅历日渐加深，但信里不免流露一种骄气。天地之间，只有谦虚谨慎才是谋求幸福之路。一骄傲，就会自满；一自满，就会跌到。凡是动口或者动笔，讨厌人家俗气，嫌弃人家粗鄙，议论人家短处，揭露人家隐私的，都是骄傲。且不说所指所议的未必恰当，就是一一恰当，也是天道所不许可的。

我家的子弟，满腔骄傲之气，开口便说别人这个短那个长，讥笑别人这个鄙俗那个浅陋，都不是好现象。贤弟你若想戒除子弟们的骄傲习气，先要将自己喜欢议论别人短处、揭露别人隐私的坏毛病痛加改正，然后才能让晚辈事事警惕并改正。要想去掉“骄”字，以不轻易否定和讥笑别人为第一要义。要想去掉“惰”字，以不晚起为第一要义。弟弟你如果能够谨慎遵守星冈公的八字诀（考、宝、早、扫、书、蔬、鱼、猪）和三不信（不信僧巫、不信医药、不信地仙），又记住愚兄我说的去骄、去惰的话，那家里子弟便会不知不觉地一天比一天近于恭敬、谨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