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三月二十四日

沅弟左右：

弟读邵子诗[1]，领得恬淡冲融之趣[2]，此是襟怀长进处[3]。自古圣贤豪杰、文人才士，其志事不同[4]，而其豁达光明之胸襟，大略相同。以诗言之，必先有豁达光明之识，而后有恬淡冲融之趣。如李白、韩退之、杜牧之[5]，则豁达处多；陶渊明、孟浩然、白香山[6]，则冲淡处多。杜、苏二公[7]，无美不备。而杜之五律最冲淡[8]，苏之七古最豁达[9]。邵尧夫虽非诗之正宗，而豁达、冲淡，二者兼全。吾好读《庄子》[10]，以其豁达足益人胸襟也。去年所讲“生而美者，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一段最为豁达[11]，推之即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12]，亦同此襟怀也。

【注释】

[1]邵子：指北宋哲学家邵雍。邵雍（1011—1077），字尧夫，谥康节，自号安乐先生、伊川翁，后人称百源先生。其先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幼随父迁共城（今河南辉县）。少有志，读书苏门山百源上。仁宗嘉祐及神宗熙宁中，先后被召授官，皆不赴。创“先天学”，以为万物皆由“太极”演化而成。著有《观物篇》、《先天图》、《伊川击壤集》、《皇极经世》等。

[2]恬淡：清静淡泊。多用以指不热衷于名利。冲融：冲和，恬适。

[3]襟怀：胸襟，怀抱。

[4]志事：抱负，志趣。

[5]李白：唐代诗人。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东），隋末其先人流寓碎叶（今巴尔喀什湖南面的楚河流域）。李白幼时随父迁居绵州昌隆（今四川江油）青莲乡。二十五岁离蜀，长期在各地漫游。天宝初供奉翰林，受权贵谗毁，仅一年余即离开长安。安史之乱中，曾为永王李璘幕僚，因璘败牵累，流放夜郎。中途遇赦东还。晚年漂泊困苦，卒于安徽当涂族叔李阳冰处。韩退之：唐代文学家韩愈（768—824），字退之，出生于河南河阳（今河南孟县），祖籍郡望昌黎郡（今河北昌黎），自称昌黎韩愈，世称韩昌黎；晚年任吏部侍郎，又称韩吏部。卒谥文，世称韩文公。与柳宗元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合称“韩柳”。苏轼称赞他“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夺三军之帅”。杜牧之：杜牧（803—852），字牧之，号樊川，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士族。杜牧晚唐著名诗人和古文家，擅长五古和七律，世人称为“小杜”，以别于杜甫；又与李商隐齐名，人称“小李杜”。

[6]陶渊明：晋宋之际诗人，字元亮，入刘宋后改名潜。自号五柳先生，私谥靖节，世称靖节先生。浔阳柴桑（在今江西九江西南）人。曾为江州祭酒、镇江参军，后任彭泽令。因不满当时官员的腐败而去职，归隐田园，至死不仕。孟浩然（689—740）：名浩，字浩然，号鹿门处士，以字行，唐代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又称“孟襄阳”。诗与王维齐名，并称“王孟”。白香山：唐代诗人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号香山居士。下邽（今陕西渭南）人，与元稹并称“元白”。

[7]杜：杜甫（712—770），河南巩县（今河南巩义）人。字子美，号少陵野老，一号杜陵野客、杜陵布衣，又被称作杜拾遗、杜工部、杜少陵。后人称其为“诗圣”，誉其诗为“诗史”。苏：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又字和仲，号东坡居士，北宋眉州眉山（今属四川省眉山市）人。与黄庭坚并称“苏黄”。

[8]五律：五言律诗，形成于唐初。每句五字，每首八句，双句押韵，首句可押可不押。通常用平声韵，一韵到底，不可转韵。每句平仄有一定的格式。中间两联必须对仗。

[9]七古：七言古诗，诗体全篇每句七字或以七字句为主，每篇句数不限。七古的典型风格是端正浑厚、庄重典雅，《文章辨体序说》认为“七言古诗贵乎句语浑雄，格调苍古”。

[10]《庄子》：《庄子》约成书于先秦时期。《汉书·艺文志》著录五十二篇，今本三十三篇。其中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一般认为内篇为庄子本人所著，而外篇和杂篇是后人托名。

[11]“生而美者，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出自《庄子·则阳》：“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意思是：生来就漂亮的人，是因为别人给他作了一面镜子，如果不通过比较他也不会知道自己比别人漂亮。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他内心的喜悦就不会有所终止，人们对他的好感也不会有所中止，这就是出于自然的本性。

[12]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论语·泰伯》：“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朱子集注：“不与，犹言不相关，言其不以位为乐也。”舜：上古贤君，姚姓，有虞氏，名重华，史称虞舜。尧禅位于舜，舜禅位于禹。禹：上古贤君，姒姓，夏后氏，名文命，号禹，后世尊称大禹。

【译文】

沅弟左右：

弟弟你读邵子的诗，领会到他诗中有恬淡冲融的趣味，这说明你的襟怀有了长进。自古以来的圣贤豪杰与文人才士，他们的志趣与事业虽有不同，而他们豁达光明的胸怀，大体是一样的。以诗来说，一定要先有豁达光明的见识，然后才有恬淡冲融的趣味。比如李白、韩愈、杜牧，他们豁达的地方多一些；陶渊明、孟浩然、白居易，则冲淡的特点多一些。杜甫、苏轼两位的诗，什么优点都具备，而杜甫的五言律诗味道最冲淡，苏轼的七言古诗境界最豁达。邵尧夫虽然说不上是诗的正宗，但豁达、冲淡这两样，他是兼而有之的。我喜欢读《庄子》，因为《庄子》的豁达有益于人的胸怀。去年我所讲过的“生而美者，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这几句话，最是豁达。由此推而广之，舜帝和禹帝拥有天下却像没有一样，胸怀也是一样的。

吾辈现办军务，系处功利场中，宜刻刻勤劳，如农之力穑[13]，如贾之趋利[14]，如篙工之上滩[15]，早作夜思，以求有济[16]。而治事之外，此中却须有一段豁达冲融气象。二者并进，则勤劳而以恬淡出之，最有意味。余所以令刻“劳谦君子”印章与弟者[17]，此也。

少荃已克复太仓州[18]，若再克昆山[19]，则苏州可图矣[20]。吾但能保沿江最要之城隘，则大局必日振也。

【注释】

[13]力穑：努力耕作。

[14]贾：商人。趋利：追求财利。

[15]篙工：掌篙的船工。上滩：撑船逆流而上险滩。

[16]有济：有所成就，有所成功。

[17]劳谦君子：语出《易·谦》：“劳谦，君子有终，吉。”劳谦：勤劳谦恭。

[18]少荃：李鸿章，字少荃。太仓州：明弘治十年立太仓州，属苏州府，辖区范围为现太仓市、嘉定区。清雍正二年，升格为太仓直隶州，并析地置镇洋县，下辖镇洋县、崇明县、嘉定县、宝山县（自嘉定县分出）等四县。

[19]昆山：地名，即今江苏昆山市。

[20]苏州：地名，即今江苏苏州市。

【译文】

我们现在办军务，是身处功利场中，应该时刻勤劳，要像农夫一样努力耕作，像商人一样追求利润，像船工撑船上滩一样卖力，早起工作，夜里思想，努力谋求成功。但辛苦做事之外，心中却是需要有一段豁达冲融的气象的。两方面同时前进，那么，做事再辛苦勤劳，都能以恬淡的心情来处理，这样最有意味。我之所以叫人刻一颗“劳谦君子”的印章，送给弟弟你，就是这个意思。

李少荃已经攻克太仓州，如果再收复昆山，那么苏州就可以谋取了。只要我方能保住沿江最重要的城隘，那么大局一定一天比一天振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