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复子明辟^〔1〕：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2〕，予乃胤保大相东土^〔3〕，其基作民明辟^〔4〕。

【注释】

〔1〕复：复命。子：成王。辟：君主。

〔2〕基：始。

〔3〕胤：继。保：太保。指召公。

〔4〕其：副词，表希望。基：始。

【译文】

周公跪拜叩头，遣使转告成王说：“我复命给您这位贤明的君主，您如果还自谦推辞上天早就确定给予您的大命，我继召公后勘查了东都洛邑，我王就要开始作为万民的贤明君主了。

“予惟乙卯朝至于洛师^〔1〕。我卜河朔黎水^〔2〕。我乃卜涧水东^〔3〕，瀍水西^〔4〕，惟洛食^〔5〕。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伻来以图及献卜^〔6〕。”

【注释】

〔1〕乙卯：据《召诰》，指成王五年三月十二。洛师：指洛邑京师。

〔2〕河：黄河。朔：北岸。黎水：距离洛水不远的黄河北岸。

〔3〕涧水：在洛水西北，发源于今河南渑池东北白石山，东流经新安、洛阳而入洛水。

〔4〕瀍水：在洛水北，发源于今河南孟津西北谷城山，向东入洛水。

〔5〕惟洛食：洛水边吉兆。西周营造洛邑分两处，涧水东瀍水西的是王城，也叫郏鄏、东周，在今洛阳王城公园一带。瀍水东的叫成周，在今洛阳白马寺一带。

〔6〕伻（bēnɡ）：使，令。图：地图。

【译文】

“我是乙卯那天早晨到达洛邑的。我先占卜了大河以北的黎水地方，又占卜了涧水之东瀍水之西中间的那片土地，只有这洛水之地得到吉兆。又占卜了瀍水以东的地方，也还是这洛水之地得到吉兆。特遣使来把新邑地图及占卜的吉兆献上。”

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1〕，其作周匹^〔2〕。休公既定宅^〔3〕，伻来，来视予卜休恒吉^〔4〕，我二人共贞^〔5〕。公其以予万亿年敬天之休！拜手稽首诲言。”

【注释】

〔1〕宅：宗庙宅基的地址。

〔2〕匹：配，辅。

〔3〕休：旧说皆属上句，今依裘锡圭《〈洛诰〉“其作周匹休……”新解》之说，“休”下属为句，作为动词，褒美周公定宅、献图等行为。

〔4〕恒：常。

〔5〕共贞：共当此吉。贞，吉。

【译文】

成王跪拜叩头说：“您敬奉上天美命，来到洛地勘查新邑的基址，您是我周邦辅佐元勋，我特褒美您勘定都邑、献图献卜的行为。您既勘定洛邑，遣使到来，让我看到卜兆的美好吉祥，那么是您和我二人共同承当此美好。但愿您与我永久敬奉天的美命！谨跪拜叩头，感谢您的教诲。”

周公曰：“王肇称殷礼^〔1〕，祀于新邑，咸秩无文^〔2〕。予齐百工^〔3〕，伻从王于周^〔4〕。予惟曰：‘庶有事^〔5〕。’今王即命曰：‘记功宗^〔6〕，以功作元祀^〔7〕。’惟命曰：‘汝受命笃弼^〔8〕，丕视功载^〔9〕，乃汝其悉自教工^〔10〕。’

【注释】

〔1〕肇：始。称：举。殷礼：祭天改元的大礼。

〔2〕咸：皆。秩：有序。文：通“紊”，乱。

〔3〕齐：齐同。百工：百官。

〔4〕伻：使，令。

〔5〕庶：百官众庶。

〔6〕记功宗：于省吾《尚书新证》说“记”乃“祀”之讹，“功宗”又作“公宗”、“宗公”，宗神。今从之。

〔7〕以功作元祀：王国维《洛诰解》说：“‘记功宗’以下，周公述成王之言也。‘功’，谓成洛邑之功。殷人谓年为祀，‘元祀’者，因祀天而改元，因谓是年曰‘元祀’矣。时洛邑既成，天下大定，周公欲王行祀天建元之礼于宗周。王则归功于洛邑之成，故即命曰‘记功宗，以功作元祀’，意欲于洛邑行之也。”元祀，大祀。

〔8〕笃：通“督”。弼：辅佐。

〔9〕丕视功载：于省吾《尚书新证》说即“斯视事哉”，可从。

〔10〕教工：王国维《洛诰解》说：“《大传》作‘学功’。学，效也。欲令周公效雒邑之功，以示天下也。”

【译文】

周公回到宗周镐京说：“我王开始举行祀天改元的殷祭大典，祭祀在新邑举行应按礼法对天地神祇一一奉祀，不要紊乱。我召集百官，让他们跟随大王去洛邑。我对他们说：‘你们百官将有祭祀大事。’现在我王可以请命于神说：‘祭祀于宗神，以有功者告庙，举行开国大典式的元祀。’还可以命令我说：‘你受先王遗命督促辅助我，你就履行你的职事吧，可自宣你的功劳，以示天下。’

“孺子其朋^〔1〕，孺子其朋，其往！无若火始炎炎^〔2〕，厥攸灼^〔3〕，叙弗其绝厥若^〔4〕。彝及抚事如^〔5〕。予惟以在周工往新邑^〔6〕，伻向即有僚^〔7〕，明作有功^〔8〕，惇大成裕^〔9〕，汝永有辞^〔10〕。”

【注释】

〔1〕孺子：幼子。指成王。朋：群。

〔2〕炎炎：又作“庸庸”，微笑的样子。

〔3〕厥：其。攸：所。灼：烧。

〔4〕叙弗其绝：不能失去秩序。

〔5〕彝：常。抚：顺，偱。如：通“汝”。

〔6〕工：百官。

〔7〕伻：使。向：各有方向，归属。有僚：即“僚”、“寮”。

〔8〕明：通“勉”。

〔9〕惇：厚。裕：宽裕之治。

〔10〕辞：声誉。

【译文】

“年轻的王啊，年轻的王啊，你还是和群臣一起去吧！你还是和群臣一起去吧！还是去吧！不要像点火那样，开始微小的火星，后来逐渐烧大，君臣一起前去，不要前后递行。使群臣们常顾盼顺从于你。我率宗周百官前往新邑，使各卿士、太史诸大寮，勉赴事功，成就宽厚的大政，那么您也会在后代流传着美好的声誉了。”

公曰：“已^〔1〕！汝惟冲子^〔2〕，惟终^〔3〕。汝其敬识百辟享^〔4〕，亦识其有不享。享多仪^〔5〕，仪不及物^〔6〕，惟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7〕。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8〕。

【注释】

〔1〕已：语气词。

〔2〕冲子：童子，幼子。王者自谦之词。

〔3〕终：俞樾《群经平议》说通“崇”，尊崇。

〔4〕识：记。百辟：诸侯。享：献，朝贡之礼。

〔5〕仪：礼意。

〔6〕物：币物。

〔7〕役：营。

〔8〕爽：差。侮：轻慢。

【译文】

周公说：“啊！您虽年少，但您地位无比崇高。您要谨慎地辨识诸侯诚心享献者，也要辨识不诚心享献者。享献之礼仪节繁多，其心中礼意比不上所献币物，那只能说是没有享献，因为他不专心于供奉。如果民众都仿效他不恭敬奉上，很多事情都会轻慢简率无所不至了。

“乃惟孺子颁^〔1〕，朕不暇听^〔2〕。朕教汝于棐民彝^〔3〕，汝乃是不蘉^〔4〕，乃时惟不永哉^〔5〕。笃叙乃正、父^〔6〕，罔不若予^〔7〕，不敢废乃命。汝往敬哉！兹予其明农哉^〔8〕！彼裕我民^〔9〕，无远用戾^〔10〕。”

【注释】

〔1〕颁：颁赐。

〔2〕朕不暇听：孙诒让《尚书骈枝》说：“不敢受命之意。”

〔3〕彝：法。

〔4〕乃是：若是，如果。蘉（mánɡ）：勉。

〔5〕乃：你的。时：统治时间。永：长。

〔6〕笃：厚。叙：顺。正、父：二者都是官长。

〔7〕罔不若予：无不像我。

〔8〕明农：王夫之《书经稗疏》说：“经理疆洫之事。”

〔9〕裕：使丰裕。

〔10〕戾：乖戾。

【译文】

“我王您颁赐我大功，我不敢受命。我教告你民众非法之事，你如果不勉力，那就不能长治久安。要厚待众官之长，就像我一样对待百官之长，那么他们也会像我一样不敢废弃你的教令。你去吧，要恭敬谨慎啊！现在我准备去搞好农田疆界！用来丰富加厚百姓的生计，那就可以长远安稳了。”

王若曰^〔1〕：“公，明保予冲子^〔2〕。公称丕显德^〔3〕，以予小子扬文武烈^〔4〕，奉答天命，和恒四方民居师^〔5〕。惇宗将礼^〔6〕，称秩元祀^〔7〕，咸秩无文。惟公德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8〕，御衡不迷^〔9〕，文武勤教，予冲子夙夜毖祀^〔10〕！”

【注释】

〔1〕王若曰：这是史臣记录成王的讲话。

〔2〕明：通“勉”。保：辅。

〔3〕称：举，扬。丕：大。

〔4〕以：与。文武烈：文王、武王的事业。

〔5〕和恒：和悦。师：京师洛邑。

〔6〕惇：厚。宗：崇。将：大。

〔7〕秩：叙次，次第。

〔8〕旁：浦，普。穆穆：美盛的样子。

〔9〕御衡不迷：章太炎《古文尚书拾遗》说：“言遭横屰（逆）而心不乱。”御，迎。

〔10〕毖：慎。

【译文】

王这样说：“公啊！你要勉力辅佐我啊。发扬您的大德，和我一起弘扬文王武王的光辉事业，上以承奉天命，下以和悦四方之民来定居洛邑。我们要厚崇大典，举行元祀，按祀典顺序致祀不要紊乱。您的美德充满天地，勤施于四方，普及盛美的时代，遇到挫折也不慌乱，又常教导我文治武功之方，我要早晚敬慎于祭祀的大事啊！”

王曰：“公功棐迪笃^〔1〕，罔不若时^〔2〕。”王曰：“公，予小子其退，即辟于周，命公后^〔3〕。四方迪乱^〔4〕，未定于宗礼^〔5〕，亦未克敉公功^〔6〕。迪将其后^〔7〕，监我士、师、工^〔8〕，诞保文武受民^〔9〕，乱为四辅^〔10〕。”

【注释】

〔1〕棐：辅。迪：教导。笃：厚。

〔2〕若时：若是，如此。指上面所称述的。

〔3〕“王曰”至“命公后”：此十五字刘起釪说是错简在此，当在下文“王入太室祼”之下。蔡沈《书集传》说：“此下成王留周公治洛也。成王言我退，即居于周（宗周镐京），命公留后治洛（成周）。……谓之后者，先成王之辞，犹后世留守留后之义。”其说是。今经文保留在此，译文移到“王入太室祼”之下。

〔4〕迪：还。乱：需要治理。

〔5〕宗礼：指元祀。

〔6〕克：能。敉：通“弥”，终。

〔7〕后：继续。

〔8〕监：监督领导。士、师、工：指百官。

〔9〕诞：乃。

〔10〕乱：治理。四辅：四方之辅。

【译文】

成王说：“您对我的辅助教导十分深厚，无不如上面所称述的。现在四方还没完全治理好，尚未安定于功宗元祀之礼，您的功业没有完全结束。所以您要继续留后在洛，监督百官大臣，安定文王武王的民众，治理成我们宗周四方之辅。”

王曰：“公定^〔1〕，予往已公功肃将祗欢^〔2〕，公无困哉我^〔3〕！惟无其康事^〔4〕，公勿替刑^〔5〕，四方其世享。”

【注释】

〔1〕定：止，留下来。

〔2〕已：通“祀”。祗：敬。欢：通“灌”，灌礼。

〔3〕哉我：当作“我哉”。

〔4〕（yì）：厌倦，懈怠。康事：章太炎《古文尚书拾遗》说当作“庚事”，即“更事”，更习吏事。

〔5〕替：废。刑：通“型”。

【译文】

成王说：“您留下来，我去把您的功劳祭告宗庙，谨慎恭敬地完成灌献之礼，您一定要留下来，不要离开让我忧困呀！我将不懈地学习为政之方，您也不要废弃您的仪型，让我长久效法。四方之民就能世世受享您的德行了。”

周公拜手稽首曰：“王命予来，承保乃文祖受命民^〔1〕，越乃光烈考武王弘朕^〔2〕。恭孺子来相宅^〔3〕，其大惇典殷献民^〔4〕，乱为四方新辟^〔5〕，作周恭先^〔6〕。曰其自时中乂^〔7〕，万邦咸休，惟王有成绩。予旦以多子越御事笃前人成烈^〔8〕，荅其师^〔9〕，作周孚先^〔10〕。考朕昭子刑^〔11〕，乃单文祖德^〔12〕。

【注释】

〔1〕文祖：文王。

〔2〕越：与。光：光辉。烈：威严。考：父亲。弘朕：当作“弘训”。

〔3〕恭：奉。孺子：指成王。

〔4〕惇：厚。典：录用。

〔5〕乱为四方新辟：章太炎《古文尚书拾遗》说：“言撮取大要为四方新法也。”

〔6〕恭：敬。先：先导，表率。

〔7〕时：通“是”。中：土中。指洛邑。

〔8〕多子：指承担王朝大部分官职的姬姓贵族。笃：厚。

〔9〕荅：符合。师：众。

〔10〕孚：同“郛”，包括王城和成周都在其中的广大区域。

〔11〕考朕：于省吾《尚书新证》谓即“朕考”，指文王。昭：示。刑：通“型”，模范。

〔12〕单：大，光大。

【译文】

周公跪拜叩头说：“我王命令我来洛邑，安定你祖父文王的民众，与你光辉的父亲武王的弘训。我伺奉你察看定居之地，从厚录用殷朝的贤人，以治殷之法撮举大要为四方的新法，作为将普遍实行的周法的先导。从此以四方之中的洛邑为治，万国都将因此美盛，我王自会成就大功。我旦以众卿大夫与御事官员笃行文王武王的遗训，以应和天下众心，筑成王城，以为南系于洛水、北因于郏山的周郛之先导。我的父亲文王昭示你以仪型，你必须要光大你祖父文王的大德。

“伻来毖殷^〔1〕，乃命宁予^〔2〕，以秬鬯二卣^〔3〕，曰：‘明禋^〔4〕，拜手稽首休享^〔5〕。’予不敢宿^〔6〕，则禋于文王武王：‘惠笃叙^〔7〕，无有遘自疾^〔8〕，万年猒于乃德^〔9〕，殷乃引考^〔10〕。’王伻殷，乃承叙^〔11〕，万年其永观朕子怀德^〔12〕。”

【注释】

〔1〕伻：使。毖：慎。殷：殷祭之礼。

〔2〕宁：安。

〔3〕秬（jù）：黑黍。鬯（chànɡ）：祭祀时用的香酒。卣（yǒu）：盛酒的樽。

〔4〕禋（yīn）：古代祭天之礼。

〔5〕休：美。享：祭献。

〔6〕宿：经一宿。

〔7〕惠：顺。笃：厚。叙：次第。

〔8〕遘：遇。疾：病。

〔9〕猒（yàn）：同“厌”，饱。

〔10〕殷：殷的天命。引：长。考：成。

〔11〕承叙：承顺。

〔12〕朕子：指成王。

【译文】

“你派使者来，敬慎地对待殷祭之礼，命他以两樽黑黍鬯酒来看望我，指示说：‘精意洁诚的禋祀，请跪拜好好祭献。’我不敢经宿拖延，马上禋祀于文王武王，并献祝辞说：‘祝成王继承文武之道，身不遇疾病，子子孙孙永享其德，殷的天下永成周的天下。’希望我王能使殷人承奉有序，永远瞻仰感怀你的大德。”

戊辰^〔1〕，王在新邑，烝祭岁^〔2〕。文王骍牛一^〔3〕，武王骍牛一。王命作册逸祝册^〔4〕，惟告周公其后^〔5〕。王宾^〔6〕，杀禋^〔7〕，咸格^〔8〕，王入太室祼^〔9〕。

【注释】

〔1〕戊辰：成王七年十二月晦日。

〔2〕烝：冬祭。岁：岁祭。

〔3〕骍（xīnɡ）：红色。

〔4〕作册：官名。逸：人名。祝册：宣读册文以告神。

〔5〕告周公其后：告诉文王、武王以周公留守洛邑之事。

〔6〕王宾：文王、武王之傧。

〔7〕杀：杀牲。禋：禋祀。

〔8〕格：歆享。

〔9〕太室：太庙中央之室。祼（ɡuàn）：以酒灌地降神之礼。“王入太室祼”以下当有“王曰公予小子其退即辟于周命公后”，上文错简，今正文保留在彼，译文见下。

【译文】

十二月戊辰，成王在新都洛邑，举行了冬祭和岁祭之礼。祭文王用一头红色的牛，祭武王也用了一头红色的牛。成王命作册之官逸在祭祀时宣读祝册之文，向文王武王禀报了周公留守洛邑的事情。杀牲禋祀文王武王，文王武王都来享受。成王进入清庙中央之室，完成祼祭之礼。成王对周公说：“我要退居到镐京，就君位于宗周，特命您留守洛邑。”

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1〕，在十有二月。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2〕，惟七年^〔3〕。

【注释】

〔1〕诰：诰命天下。

〔2〕诞：乃。

〔3〕惟七年：周公摄政七年。

【译文】

成王命周公留下后，由作册逸作诰，这件事发生在十二月。周公留在了洛邑，承受文王武王所赐予的大命，这一年是周公执政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