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为庄公臣，言大用，每朝，赐爵益邑^〔1〕。俄而不用^〔2〕，每朝，致邑与爵^〔3〕。爵邑尽，退朝而乘，嘳然而叹^〔4〕，终而笑。其仆曰^〔5〕：“何叹笑相从数也？”晏子曰：“吾叹也，哀吾君不免于难；吾笑也，喜吾自得也^〔6〕，吾亦无死矣。”

【注释】

〔1〕邑：食邑，封地。

〔2〕俄而：不久。

〔3〕致：归还。此指收回。

〔4〕嘳然：同“喟然”，叹气的样子。

〔5〕仆：驭手，赶车的人。

〔6〕自得：指保全自己。

【译文】

晏子当庄公的臣子，他的意见大大被采纳，每逢朝见的时候，庄公都赐给他官爵，增加他的食邑。过了不久，他的意见不被采纳了，每逢朝见的时候，庄公都收回他的一些官爵和食邑。官爵和食邑被收完了，晏子退出朝廷，坐上车子，长吁短叹，叹完气后又笑了。他的驭手说：“您为什么叹气后接着又发笑呢？”晏子说：“我叹气，是哀悯我们君主不能免除灾难；我发笑，是高兴我能保全自身，我也用不着陪着君主去死了。”

崔杼果弑庄公。晏子立崔杼之门，从者曰：“死乎^〔1〕？”晏子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2〕？”曰：“行乎^〔3〕？”晏子曰：“独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吾君死，安归？君民者^〔4〕，岂以陵民？社稷是主^〔5〕。臣君者^〔6〕，岂为其口实^〔7〕？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8〕，为社稷亡则亡之。若君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暱^〔9〕，孰能任之^〔10〕？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11〕？”

【注释】

〔1〕死：指殉死。

〔2〕吾死也：我为什么要殉死呢？

〔3〕行：指逃亡国外。

〔4〕君民：给人民当君主。

〔5〕社稷是主：主宰国家。社稷，借指国家。

〔6〕臣君：给君主当臣子。

〔7〕口实：指俸禄。

〔8〕死之：为他而死。

〔9〕私暱：指受宠爱的人。

〔10〕任：承担。

〔11〕庸何：哪里。

【译文】

后来崔杼果然杀死了庄公。晏子站在崔杼的门外，跟随的人说：“为君主殉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君主吗？别人不殉死，我为什么要殉死呢？”跟随的人又说：“逃亡国外吗？”晏子说：“难道是我的罪过吗？我为什么要逃亡国外呢？”跟随的人说：“回去吗？”晏子说：“我们君主死了，回到哪里去呢？当百姓君主的人，难道是为了欺凌百姓？是为了主持国家。给君主当臣子的，难道是为了俸禄？是为了保住国家。所以，君主如果是为国家而死，那么臣子就为君主殉死。君主如果是为国家而逃亡国外，那么臣子就为君主逃亡国外，如果不是他宠爱的人，谁能跟他一起承担这样的祸患？况且别人明明有君主却把君主杀了，我怎么能为君主殉死？怎么能为君主逃亡国外？但是我又将回到哪里去？”

门启而入。崔子曰：“子何不死？子何不死？”

晏子曰：“祸始吾不在也，祸终吾不知也，吾何为死？且吾闻之，以亡为行者不足以存君，以死为义者不足以立功。婴岂婢子也哉^〔1〕？其缢而从之也^〔2〕？”

遂袒免^〔3〕，坐，枕君尸而哭^〔4〕，兴，三踊而出^〔5〕。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注释】

〔1〕婢子：等于说“小女子”。

〔2〕缢：上吊。

〔3〕袒免：“袒”指露出胳膊，“免”指摘掉帽子。

〔4〕枕君尸而哭：把君主的尸体放在自己大腿上哭泣。《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作“枕尸股而哭”，杜预注：“以公尸枕己股也。”

〔5〕踊：跳跃。这里是顿足的意思。

【译文】

门打开了，晏子走了进去。崔杼说：“您为什么不殉死？您为什么不殉死？”

晏子说：“祸患发生的时候我不在，祸患结束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殉死？况且我听说过，把逃亡国外当作好品行的人不足以保住君主，把殉死当作有义气的人不足以建立功勋。我难道是小女子吗？怎么能自缢而跟随去死呢？”

说完就脱掉袖子露出胳膊，摘掉帽子，把君主的尸体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哭泣，然后站起来，跺了几下脚，就出去了。有人对崔杼说一定要杀死晏子，崔杼说：“他是百姓景仰的人，放了他，可以得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