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五月二十八日
沅、季弟左右:
沅于人概天概之说[1],不甚厝意[2],而言及势利之天下、强凌弱之天下[3]。此岂自今日始哉?盖从古以然矣。
从古帝王将相,无人不由自立自强做出。即为圣贤者亦各有自立自强之道,故能独立不惧、确乎不拔[4]。昔余往年在京,好与诸有大名大位者为仇,亦未始无挺然特立、不畏强御之意[5]。近来见得天地之道,刚柔互用,不可偏废。太柔则靡[6],太刚则折。刚非暴虐之谓也,强矫而已[7];柔非卑弱之谓也,谦退而已。趋事赴公,则当强矫;争名逐利,则当谦退。开创家业,则当强矫;守成安乐,则当谦退。出与人物应接[8],则当强矫;入与妻孥享受[9],则当谦退。若一面建功立业,外享大名;一面求田问舍[10],内图厚实[11]。二者皆有盈满之象,全无谦退之意,则断不能久。此余所深信,而弟宜默默体验者也。
【注释】
[1]人概天概之说:即曾国藩五月十日五写给沅、季两弟的信中所说的:“管子云:‘斗斛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
[2]厝意:在意,用心。《晋书·刘伶传》:“未尝厝意文翰,惟著《酒德颂》一篇。”
[3]势利:指趋炎附势,根据地位权势而分别待人。
[4]确乎不拔:刚强坚决,不可动摇。语本《易·乾》:“确乎其不可拔。”
[5]挺然:挺拔特立貌。《南史·柳世隆传》:“挺然自立,不与众同。不畏强御:不畏豪强,不畏强暴。
[6]靡:柔弱而不能有所自立。
[7]强矫:坚定不移。《中庸》:“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朱子章句:“此四者,汝之所当强也。矫,强貌。《诗》曰‘矫矫虎臣’是也。”
[8]应接:应酬,待人接物。
[9]妻孥:妻子儿女。
[10]求田问舍:本义为购买田地,询问房价。指只顾专营家产而无远大志向。《三国志·魏志·陈登传》:“(刘)备曰:‘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
[11]厚实:指家境殷实富裕。
【译文】
沅弟、季弟左右:
沅弟对于人刮平、天刮平的说法,不太在意,却说天下只有势利,天下从来是以强凌弱。这哪里是从今天才开始的?自古以来就已经是这样了。
古往今来的帝王将相,没有一个人不是由自强自立做出来的。就算是圣人、贤者,也各有各的自强自立之道,因此才能独立于世而不丝毫畏惧,顶天立地而坚忍不拔。我往年在京城,喜欢与那些有大名声、有高地位的人作对,也并不是没有挺然独立、不畏强暴的意志。近来悟出天地间的道理是刚柔互用,不应偏废。太软弱就会垮掉,太刚强就会折断。刚并不是残暴的意思,是说要坚定不移罢了;柔并不是奴颜婢膝的意思,是说要谦虚退让罢了。为国家办公事,要坚定不移;争名夺利,就要谦退。开创家业,要坚定不移;守成安乐,就要谦退。出外与别人应酬,要坚定;在家与妻儿享天伦之乐,就要谦退。如果一方面建功立业,在外头享有盛名;一方面又要买田建屋,追求殷实舒服。两方面都有满和过的征兆,完全没有谦退的念头,那是决不能长久的。这是我所深信不疑的,而弟弟们也应默默地加以体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