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有光

归有光（1506—1571），字熙甫，又字开甫，别号震川，又号项脊生，昆山（今属江苏）人。归有光以散文创作为主，反对“文必秦汉”的拟古文风，主张取法唐、宋，使当时的文风有所转变，并对后世产生一定的影响。与王慎中、唐顺之、茅坤等称为“唐宋派”。所作散文朴素简洁，善于叙事。著有《三吴水利录》、《马政志》、《易图论》、《震川文集》、《震川尺牍》、《震川先生集》等。

吴山图记

《吴山图记》是应吴县离任县令魏用晦之邀写的一篇应酬之作。虽说了一些官场应酬之语，但也表达了小民百姓对贤明父母官的期望。

吴、长洲二县[4416]，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诸山，皆在吴县。其最高者，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而灵岩，吴之故宫在焉，尚有西子之遗迹[4417]。若虎丘、剑池及天平、尚方、支硎，皆胜地也。而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则海内之奇观矣。

【注释】

[4416]吴、长洲：吴县与长洲县均为吴郡辖县，治所同在今江苏苏州。

[4417]西子：即西施，春秋时吴王夫差的妃子。

【译文】

吴县、长洲两县，都在吴郡郡治所在地，两县划界而治。郡的西面有许多山，都在吴县境内。其中最高的山峰，有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等山。而灵岩山，春秋时吴国的故宫就坐落在那里，在那里还可以看到西施的遗迹。像虎丘、剑池以及天平、尚方、支硎等处，都是著名的风景胜地。太湖浩渺无涯，面积达到三万六千顷，有七十二座山峰在湖中挺立，真可谓是海内奇观了。

余同年友魏君用晦为吴县[4418]，未及三年，以高第召入为给事中[4419]。君之为县有惠爱，百姓扳留之不能得[4420]，而君亦不忍于其民，由是好事者绘《吴山图》以为赠。

【注释】

[4418]同年：科举制度中同榜考中的人互称“同年”。

[4419]高第：指考试或官吏考核被列入较高的等第。给事中：明代掌监察六部、侍中规谏之职的官员。

[4420]扳（pān）留：挽留。

【译文】

我的同年好友魏用晦君担任吴县县令不满三年，就因政绩突出被召入朝中担任给事中之职。魏君担任吴县县令时推出不少利民的政策，在他离任时，百姓苦苦挽留而未能成功，魏君也舍不得离开当地的百姓，于是有一位热心人便画了一幅《吴山图》送给他。

夫令之于民诚重矣[4421]。令诚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泽而有荣也，令诚不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君于吴之山川，盖增重矣。异时吾民将择胜于岩峦之间，尸祝于浮屠、老子之宫也[4422]，固宜。而君则亦既去矣，何复惓惓于此山哉[4423]？昔苏子瞻称韩魏公去黄州四十余年而思之不忘[4424]，至以为思黄州诗，子瞻为黄人刻之于石。然后知贤者于其所至，不独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已，亦不能自忘于其人也。

【注释】

[4421]诚：实在，确实。

[4422]尸祝：“尸”是代表鬼神受享祭的人，“祝”是传告鬼神言辞的人。这里引申为祭祀。浮屠：原指佛或佛塔，这里指佛。老子：春秋时思想家，后世被认作道教始祖。

[4423]惓惓（quán）：犹拳拳，恳切的样子。

[4424]苏子瞻：苏轼字子瞻，北宋时文学家。韩魏公：韩琦（qí），北宋大臣，封魏国公。黄州：治所在今湖北黄冈。

【译文】

县令作为一县之长，对当地百姓来说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县令是个清正贤良之人，那么当地的山川草木也会因蒙受他的恩泽而焕发光彩；如果他是昏庸之辈，那么当地的山川草木也会因此遭殃，蒙受耻辱。魏君对吴县山川草木，可谓是增添光彩了。将来吴县的百姓会在青山秀岩之间挑选一块风景优美的胜地，修建寺庙和道观来祭祀他，那也是合乎情理的。可是魏君既然已经离开了吴县，为什么还对那里的山川草木念念不忘呢？以前苏子瞻称赞韩琦离开黄州四十多年，还念念不忘黄州，以至于写下了怀念黄州的诗，苏子瞻为黄州百姓把这首诗镌刻在石碑上。由此后人才明白：贤能之士到某地，不仅会使那里的百姓念念不忘，自己也不会忘怀那里的百姓。

君今去县已三年矣[4425]，一日与余同在内庭，出示此图，展玩太息[4426]，因命余记之。噫！君之于吾吴，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吾民能忘之也？

【注释】

[4425]去：离去，离开。

[4426]太息：叹息。

【译文】

魏君离开吴县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有一天我们同在内庭，他拿出这幅《吴山图》给我看，一边欣赏一边感叹，于是嘱咐我写一篇文章来记下这件事。唉！魏君对吴县的百姓，感情是如此深厚，我们吴县的百姓又怎么会忘记他呢？

沧浪亭记

忽为大云庵，忽为沧浪亭，朝代有兴衰，人事有变迁，或传之千古，或过眼云烟，作者认为名胜古迹的兴废存亡和人有莫大的关系。通篇文字清新质朴，自然之风扑面而来。

浮图文瑛[4427]，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4428]。亟求余作《沧浪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注释】

[4427]浮图：也作“浮屠”，梵语的音译，指佛或者佛塔。这里代指佛教徒。文瑛：僧人名号，其人不详。

[4428]苏子美：即苏舜卿，字子美，北宋文学家。曾修沧浪亭，并作《沧浪亭记》。

【译文】

文瑛和尚居住在大云庵，此庵四面环水，原是苏子美建造沧浪亭的遗址。他多次请求我写一篇《沧浪亭记》，说：“从前苏子美写的《沧浪亭记》，主要是描述沧浪亭的优美景色；今天，我是请您在文章中记下我重修这个亭子的缘由。”

余曰：昔吴越有国时[4429]，广陵王镇吴中[4430]，治南园于子城之西南[4431]，其外戚孙承佑[4432]，亦治园于其偏。迨淮海纳土[4433]，此园不废。苏子美始建沧浪亭，最后禅者居之，此沧浪亭为大云庵也。有庵以来二百年，文瑛寻古遗事，复子美之构于荒残灭没之余，此大云庵为沧浪亭也。夫古今之变，朝市改易[4434]。尝登姑苏之台[4435]，望五湖之渺茫[4436]，群山之苍翠，太伯、虞仲之所建[4437]，阖闾、夫差之所争[4438]，子胥、种、蠡之所经营[4439]，今皆无有矣，庵与亭何为者哉？虽然，钱镠因乱攘窃，保有吴、越，国富兵强，垂及四世。诸子姻戚，乘时奢僭[4440]，宫馆苑囿，极一时之盛。而子美之亭，乃为释子所钦重如此[4441]，可以见士之欲垂名于千载，不与澌然而俱尽者[4442]，则有在矣。

【注释】

[4429]吴越：五代十国之一。唐末镇海节度使钱镠（liú）所建，都城杭州，后降宋，传四世，七十余年。

[4430]广陵王：即钱元瓘（ɡuàn），吴越王钱镠的儿子。吴中：泛指今太湖流域一带。

[4431]子城：大城所属的小城。这里指内城。

[4432]外戚：指帝王的母族和妻族。孙承佑：钱镠之孙钱俶（chù）的岳父。

[4433]淮海纳土：指吴越国降宋，献出淮海一带的土地。

[4434]朝市：朝廷和集市。

[4435]姑苏之台：春秋时吴王夫差所建，在今江苏苏州西南的姑苏山上。

[4436]五湖：泛指太湖一带所有湖泊。

[4437]太伯、虞仲：周太王古公亶父的长子、次子，传说是吴国的开创者。

[4438]阖闾（hélǘ）、夫差：春秋时相继就任的两位吴王，夫差是阖闾之子。

[4439]子胥：即伍子胥，春秋时人，曾辅佐吴王夫差伐越。种：文种，春秋时越国大夫。蠡（lǐ）：范蠡，春秋时越国大夫。

[4440]僭（jiàn）：超越名分。

[4441]释子：指僧人。

[4442]澌（sī）然：冰块溶化的样子。

【译文】

我说：从前吴越建国的时候，广陵王镇守吴中，在内城的西南面建造了一座南园，他的外戚孙承佑，也在旁边修建了一座园林。到淮海之地成了宋朝的土地时，这些园子也还没有被荒废。这时苏子美才开始修建沧浪亭，后来一些和尚住在这里，这样沧浪亭就变成了大云庵。大云庵建成已有二百年，文瑛寻访历史遗迹，在荒芜、破败的旧址上按原样重建了苏子美的沧浪亭，这样，大云庵又变成了沧浪亭。历史经历了巨大的变迁，朝廷和市容也随之改变面貌。我曾经登上姑苏台，眺望浩渺的五湖，那里群山苍翠，所见之处，太伯、虞仲曾建立的国家，阖闾、夫差所争夺的地盘，伍子胥、文种和范蠡曾经经营的事业，如今都已不复存在了，那庵与亭又算得了什么呢？虽然这样，钱镠乘着混乱窃取了权位，占有吴、越之地，国富兵强，延续了四代。子孙姻亲也乘此穷奢极欲，大造宫观园林，盛极一时。而苏子美建造的沧浪亭，才被和尚如此看重，由此看来，士人要想千载传名，而不像冰块那样很快消失，是有其原因的。

文瑛读书喜诗，与吾徒游，呼之为沧浪僧云。

【译文】

文瑛喜欢读书、作诗，时常跟我们这类人交往，我们都叫他“沧浪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