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人也⁽¹⁾。汉司隶校尉诸葛丰后也。父珪，字君贡，汉末为太山郡丞。亮早孤，从父玄为袁术所署豫章太守⁽²⁾，玄将亮及亮弟均之官。会汉朝更选朱皓代玄，玄素与荆州牧刘表有旧，往依之。玄卒，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³⁾。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⁴⁾，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

【注释】

(1)琅邪：王国名。治今山东临沂北。阳都：县名。治今山东沂南南。

(2)从父：叔父。豫章：郡名。治今江西南昌。

(3)《梁父吟》：汉代乐府曲名。《乐府诗集》载有署名诸葛亮的《梁父吟》一首。

(4)管仲：春秋时政治家。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乐毅：战国时军事家。辅佐燕昭王，率赵、楚、韩、魏、燕五国联军伐齐，连下齐国七十余城。

【译文】

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郡阳都县人。他是汉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代。他的父亲诸葛珪，字君贡，东汉末年任泰山郡丞。诸葛亮很小就失去了父亲，叔父诸葛玄被袁术暂任为豫章太守，带着诸葛亮和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去赴任。正好赶上汉朝廷另选朱皓来接替诸葛玄，诸葛玄素来和荆州牧刘表交情很深，便到荆州去依附他。诸葛玄去世后，诸葛亮亲身在田间耕作，喜欢吟唱《梁父吟》。他身高八尺，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那样的人物，但当时没有人认同他的说法。只有博陵人崔州平、颍川人徐庶与诸葛亮相交友好，认为确实是这样。

时先主屯新野。徐庶见先主，先主器之⁽¹⁾，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²⁾，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³⁾。将军宜枉驾顾之。”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因屏人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⁴⁾，主上蒙尘⁽⁵⁾。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⁶⁾，而智术短浅，遂用猖蹶⁽⁷⁾，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答曰：“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⁸⁾，抑亦人谋也⁽⁹⁾。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¹⁰⁾，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¹¹⁾，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¹²⁾，东连吴会，西通巴、蜀⁽¹³⁾，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¹⁴⁾，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¹⁵⁾，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¹⁶⁾，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¹⁷⁾，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¹⁸⁾，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¹⁹⁾，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²⁰⁾；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²¹⁾，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²²⁾？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先主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

【注释】

(1)器：器重。

(2)卧龙：喻指隐居或未露头角的杰出人物。

(3)屈致：委屈招致。

(4)奸臣：指曹操。窃命：窃夺皇权。

(5)主上：指汉献帝。蒙尘：天子在外流亡。当时汉献帝不在洛阳，而是被曹操接到许县。

(6)信（shēn）：通“伸”。

(7)用：因此。猖蹶：颠覆，失败。

(8)天时：指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优势。

(9)抑亦：或许。

(10)挟：挟制。

(11)三世：此指三位君主，即孙坚、孙策、孙权。非指一般意义上的三代。

(12)南海：郡名。治今广东广州。

(13)巴、蜀：指巴郡和蜀郡。巴郡治今四川重庆北。

(14)殆：也许，大概。

(15)天府：喻指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之地。

(16)暗弱：昏庸懦弱。

(17)存恤：慰抚，救济。

(18)冑：后代。

(19)夷越：泛指南方少数民族。

(20)理：治。

(21)秦川：地区名。指陕西、甘肃秦岭以北的平原地带，因其地曾属秦国得名。

(22)箪（dān）食（sì）壶浆：用竹篮盛着饭食，用壶盛着酒浆。箪，古代盛饭用的竹编器皿。食，饭。《孟子·梁惠王下》有“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话，这里诸葛亮是将刘备之军比作王师。

【译文】

当时先主驻扎在新野。徐庶去见先主，先主非常器重他。徐庶对先主说：“诸葛孔明这个人，才是一条卧龙，将军是否愿意见见他？”先主说：“您带他一起来吧。”徐庶说：“这个人只可以到他那里去求见，不能委屈他自己来。将军应当委屈大驾前去拜访他。”因此先主便去登门拜访诸葛亮，一共去了三次，才得以相见。于是先主让随从人员退下，说：“汉室衰微，奸臣窃夺皇权，主上流亡在外。我不能正确估量自己的德行和能力，想为天下伸张大义，但由于智谋短浅，因此屡受挫折，到了今天还是这样。然而我的志向仍然没有改变，您认为该如何办呢？”诸葛亮回答说：“自从董卓作乱以来，群雄并起，占有跨州连郡大片地区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其中曹操与袁绍相比，名声低微而兵力寡弱，然而曹操最终能够打败袁绍，使自己由弱变强，不仅仅是因为占了天时之利，恐怕也是因为发挥了自身谋略的长处。现在曹操已经拥有上百万的人马，挟持天子来向群雄发号施令，这种情况，确实没办法与他一决高低了。孙权占据江东地区，已经历了三位君主，拥有长江天险，百姓真心拥护，贤能之士乐于为他效力，像他这样，可以作为外援却不能盘算去吞并他。荆州北面有汉水、沔水可以依据，南面可以直通南海，东面与吴郡、会稽二郡毗邻，西面与巴郡、蜀郡二郡相通，这是一个适于施展武力的地方，而它的主人看起来不能守住它，这或许是上天用来帮助将军的，将军是不是有意呢？益州地形险要，四周有高山阻隔，沃野千里，物产丰富，是天府之国，早先汉高祖就是依靠它而成就了帝业。益州牧刘璋昏庸懦弱，张鲁又在北面虎视眈眈，人口众多物产丰富，但他却不知道抚慰百姓，身怀智慧才能的人都想得到明主。将军本身是皇族的后代，信义的名声又著称于四海，广纳天下英雄，思贤若渴，假若同时占有荆、益二州，凭借险阻保住领土，与西面的各少数民族和睦相处，对南面的少数民族进行安抚，对外与孙权交好结盟，对内修明政治；天下局势一旦出现变化，就命令一位大将率领荆州的军队向宛县、洛阳进军，将军亲自率领益州的军队从秦川东进，百姓谁能不箪食壶浆来迎接将军呢？如果真能出现这样的局面，那么您的霸业可以成就，汉室也就可以复兴了。”先主说：“好！”于是与诸葛亮的情义日益深厚。关羽、张飞等人为此不快，先主对他们解释说：“我有了诸葛孔明，就如同鱼有了水一样。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什么了。”关羽、张飞这才不再言语。

俄而表卒⁽¹⁾，琮闻曹公来征，遣使请降。先主在樊闻之，率其众南行，亮与徐庶并从，为曹公所追破，获庶母。庶辞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²⁾。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遂诣曹公。

【注释】

(1)俄而：不久。

(2)方寸之地：指心。古人认为心是思考问题的器官。

【译文】

不久刘表去世，刘琮听说曹公前来进攻，派遣使者去向曹公求降。先主在樊城闻知这个消息，率领手下将士向南撤退，诸葛亮和徐庶二人一同跟随，被曹公追上击溃，曹公俘获了徐庶的母亲。徐庶指着自己的心向先主辞别说：“本来想与将军共建王霸之业，是因为这个方寸之地可以出力。现在已失去老母亲，我的方寸乱了，对您的大事不会再有帮助了，请从此与您告别。”于是去投奔曹公。

先主至于夏口，亮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¹⁾。”时权拥军在柴桑⁽²⁾，观望成败。亮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³⁾，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⁴⁾，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当，何不案兵束甲⁽⁵⁾，北面而事之⁽⁶⁾！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苟如君言⁽⁷⁾，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⁸⁾，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坂，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弊，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⁹⁾。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¹⁰⁾。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

【注释】

(1)孙将军：即孙权，时任讨虏将军。

(2)柴桑：县名。治今江西九江西南。

(3)芟（shān）夷：铲除，削平。大难：指北方袁绍、吕布、袁术等割据势力。

(4)吴、越：指春秋时吴、越两国，地当孙权所在的江东。中国：中原，指曹操统治区。

(5)案兵束甲：放下兵器，捆束铠甲。指停止作战。

(6)北面：指屈服称臣。古代君主坐北朝南，臣下朝见君主时面北。

(7)苟：如果。

(8)田横：战国时齐国贵族，楚汉战争中自立为齐王。西汉建立，与党徒五百人逃入海岛。后刘邦命其入朝，田横不肯臣服，途中自杀。

(9)鲁缟：鲁国产的一种白色生绢，以薄细著称。

(10)蹶：颠覆，挫败。上将军：军中主帅。这句话出《孙子兵法·军争篇》。

【译文】

先主退至夏口，诸葛亮说：“事情紧急了，我请求奉您的命令去向孙将军求救。”当时孙权统带大军驻扎在柴桑，观望曹、刘双方胜败的形势。诸葛亮劝孙权说：“天下大乱，将军起兵占据江东地区，刘豫州也在汉水南岸集聚人马，与曹操一起来争夺天下。现在曹操铲除北方群雄，大体上已经平定，于是进军攻占荆州，威震四海。英雄已经没有用武之地，所以刘豫州逃避到这里。将军可以估量自己的力量来作出选择：假若能够依靠吴、越地区的将士与中原抗衡，不如早早与曹操断绝关系；假若不能与他抗衡，为什么不放下兵器捆束铠甲，向曹操俯首称臣呢！现在将军表面上服从曹操，而内心却在犹豫观望，情况紧急而不作决断，灾祸马上就要降临了。”孙权说：“如果像您说的那样，刘豫州为什么不去臣服曹操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一个壮士，尚且坚守大义不受屈辱，何况刘豫州乃皇族后代，英才盖世，众多士人仰慕他，就像水归大海一样，倘若事情不能成功，那是天意罢了，怎么能反向曹操低头呢！”孙权勃然奋发，说：“我不能手握整个吴国之地、十万雄兵，去受制于人。我的主意已经定了！除了刘豫州没有人能够抵挡曹操，但是刘豫州刚刚打了败仗，怎么能抗拒如此强敌呢？”诸葛亮说：“刘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坂打了败仗，但现在回归的战士及关羽水军还有精兵一万人，刘琦集聚的江夏郡战士也不下一万人。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听说他追击刘豫州时，轻装骑兵一天一夜行军三百余里，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强弩之末，它的力道连鲁缟都不能穿透’那样的情形。所以兵法忌讳这样做，说这样做‘一定会使主帅受挫’。况且北方的人，不熟习水战；而且荆州的百姓归附曹操，是因为武力的胁迫，不是真心服从。现在将军如果真能命令猛将统率数万雄兵，与刘豫州同心协力，一定能够打败曹操的军队。曹操军败，必定要退回北方，这样，荆州、吴地的势力就会强盛起来，三方鼎足之势也就形成了。成败的关键，就在今日。”

权大悦，即遣周瑜、程普、鲁肃等水军三万，随亮诣先主，并力拒曹公。曹公败于赤壁，引军归邺。先主遂收江南⁽¹⁾，以亮为军师中郎将⁽²⁾，使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³⁾，调其赋税，以充军实。

【注释】

(1)江南：指荆州下辖江南诸郡，即下文所提三郡及武陵郡。

(2)军师中郎将：官名。刘备设置，身兼参谋军事与统兵征伐二任，权位很重，但逊于军师将军，故后来诸葛亮由此职升任军师将军。

(3)零陵：郡名。治今湖南永州。桂阳：郡名。治今湖南郴州。长沙：郡名。治今湖南长沙。

【译文】

孙权非常高兴，立即派遣周瑜、程普、鲁肃等人率水军三万人，跟随诸葛亮去见先主，合力抗击曹公。结果曹公大败于赤壁，率军返回邺县。先主于是攻取荆州下辖江南诸郡，任命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让他统领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征调赋税，以充实军用物资。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遣法正迎先主，使击张鲁。亮与关羽镇荆州。先主自葭萌还攻璋，亮与张飞、赵云等率众溯江，分定郡县，与先主共围成都。成都平，以亮为军师将军⁽¹⁾，署左将军府事⁽²⁾。先主外出，亮常镇守成都，足食足兵。

【注释】

(1)军师将军：官名。刘备设置，总理军政众事。

(2)署左将军府事：署理左将军府众事，当时刘备被汉朝廷任命的官职是左将军。

【译文】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派遣法正到荆州迎接先主入蜀，让先主进军攻打张鲁。诸葛亮与关羽留下镇守荆州。先主从葭萌回军进攻刘璋，诸葛亮与张飞、赵云等人率军溯江而上，分兵平定沿途各郡县，与先主会合，一同围攻成都。成都平定，先主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署理左将军府的事务。先主外出时，诸葛亮常留下镇守成都，提供给前方充足的兵力和军粮。

先主于是即帝位，策亮为丞相曰：“朕遭家不造⁽¹⁾，奉承大统，兢兢业业，不敢康宁，思靖百姓，惧未能绥⁽²⁾。於戏⁽³⁾！丞相亮其悉朕意，无怠辅朕之阙⁽⁴⁾，助宣重光，以照明天下，君其勖哉⁽⁵⁾！”亮以丞相录尚书事，假节。张飞卒后，领司隶校尉。

【注释】

(1)不造：不幸。

(2)绥：安宁。

(3)於戏（wūhū）：同“呜呼”。

(4)阙：过失。

(5)勖（xù）：勉励。

【译文】

先主于是即帝位，策命诸葛亮为丞相，策文说：“朕遭遇家族的不幸，继承帝位，兢兢业业，不敢享乐安逸，一心想使百姓安定，担心不能做到。呜呼！丞相诸葛亮要明晓我的心意，辅佐我弥补过失，不要懈怠，帮助我重新发扬大汉的光辉，以照明天下，您要努力呀！”诸葛亮以丞相的职位录尚书事，假节。张飞去世以后，又兼任司隶校尉。

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¹⁾，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²⁾，事之如父。”建兴元年⁽³⁾，封亮武乡侯⁽⁴⁾，开府治事⁽⁵⁾。顷之，又领益州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南中诸郡⁽⁶⁾，并皆叛乱，亮以新遭大丧，故未便加兵，且遣使聘吴，因结和亲，遂为与国⁽⁷⁾。

【注释】

(1)嗣子：指刘禅。

(2)从事：办事，追随。

(3)建兴：蜀汉后主刘禅年号（223—237）。

(4)武乡侯：封于武乡县的县侯。武乡县属琅邪郡，后撤消。

(5)开府：开建丞相府署，设置僚属。当时只有大将军、三公等可以开府。

(6)南中：地区名。指今四川大渡河以南及云南、贵州等地，时为少数民族聚居地，因在巴、蜀二郡之南而得名。

(7)与国：盟国，友邦。

【译文】

章武三年春天，先主在永安病重，从成都将诸葛亮召来，把后事托付给他，对诸葛亮说：“您的才能十倍于曹丕，一定能够安定国家，最终完成恢复汉室的大业。假若嗣子刘禅可以辅佐，您就辅佐他；假若他没有才能，您可以取代他。”诸葛亮流着眼泪说：“臣甘愿竭尽辅佐大臣之力，报效以忠贞的节操，直至以死来报答！”先主又修诏书告诫后主说：“你与丞相一起共事，对待他要像父亲一样。”建兴元年，后主刘禅封诸葛亮为武乡侯，又让他设立丞相府处理朝廷政务。不久，诸葛亮又兼任益州牧。国内政事无论大小，都由诸葛亮来决定。南中地区各郡，一同起兵叛乱，诸葛亮因为刚刚遭遇先主的丧事，所以没有立刻出兵征讨，暂且派遣使臣出使吴国，建立起友好亲善的关系，于是与吴成为盟国。

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军资所出⁽¹⁾，国以富饶，乃治戎讲武，以俟大举⁽²⁾。五年，率诸军北驻汉中。

【注释】

(1)军资所出：据《华阳国志》记载，诸葛亮南征从南中获得的物资包括牛马及金银、丹砂、漆等。

(2)俟（sì）：等候。

【译文】

建兴三年春天，诸葛亮率军南征，当年秋天将南中地区全部平定。从南中取得许多军用物资，国家因此而富足，于是练兵讲武，准备大举进兵北伐。建兴五年，诸葛亮率领众军北上，驻扎在汉中。

六年春，扬声由斜谷道取郿⁽¹⁾，使赵云、邓芝为疑军，据箕谷⁽²⁾，魏大将军曹真举众拒之。亮身率诸军攻祁山，戎陈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应亮，关中响震。魏明帝西镇长安，命张郃拒亮，亮使马谡督诸军在前，与郃战于街亭。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大为郃所破。亮拔西县千余家⁽³⁾，还于汉中，戮谡以谢众。上疏曰：“臣以弱才，叨窃非据⁽⁴⁾，亲秉旄钺以厉三军⁽⁵⁾，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⁶⁾，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⁷⁾，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责帅⁽⁸⁾，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⁹⁾。”于是以亮为右将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

【注释】

(1)扬声：故意对外宣扬。

(2)箕谷：地名。在今陕西太白附近的褒河谷中。

(3)西县：县名。治今甘肃礼县东北。

(4)叨窃：指不该得而得。

(5)旄钺：即节钺。旄，旄节，即符节。

(6)临事而惧：接受任务便恐惧谨慎。这是《论语·述而》中的话。

(7)箕谷不戒之失：指赵云、邓芝二军之败。其实由于赵云处置得当，箕谷蜀军全师而返，损失很小。

(8)责帅：追究主帅的责任。《左传·宣公十二年》记载，晋国荀林父率军与楚军作战，大败而归，韩厥对他说：“子为元帅，师不用命，谁之罪也？”所谓“《春秋》责帅”指的就是这件事。

(9)厥（jué）：其。

【译文】

建兴六年，诸葛亮对外放出要从斜谷道进攻郿县的风声，派遣赵云、邓芝二军为疑兵，占据箕谷，魏国大将军曹真统带全军来抵御。诸葛亮亲自率领众军进攻祁山，军容齐整，赏罚严明而号令清楚，南安、天水、安定三郡背叛魏国响应诸葛亮，关中地区大震。魏明帝西至长安亲自坐镇，命令张郃抗击诸葛亮，诸葛亮派遣马谡统领众军为前锋，与张郃在街亭开战。马谡违背诸葛亮的部署，处置不当，被张郃打得大败。诸葛亮迁移西县人口一千余家，回到汉中，处死马谡以向众人道歉。又上书说：“臣才能低劣，非分占据了不该由臣担任的职位，手持节钺来激励三军，却没能向将士训诫制度申明法令，没做到临事而惧，以至于出现街亭违背命令的错误，箕谷缺乏戒备的过失，这些过错都源于臣选任人才的不当。臣没有知人之明，考虑问题愚昧糊涂，《春秋》说失败要追究主帅的责任，臣的职务使臣必须承担失败的责任。臣请求将自己的职位贬黜三等，以责罚臣的过失。”于是后主任命诸葛亮为右将军，代理丞相职权，总统军政大事同以前一样。

九年，亮复出祁山，以木牛运⁽¹⁾，粮尽退军，与魏将张郃交战，射杀郃。十二年春，亮悉大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²⁾，据武功五丈原⁽³⁾，与司马宣王对于渭南。亮每患粮不继，使己志不申，是以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⁴⁾，军无私焉。相持百余日。其年八月，亮疾病⁽⁵⁾，卒于军，时年五十四。及军退，宣王案行其营垒处所，曰：“天下奇才也！”

【注释】

(1)木牛：诸葛亮创制的一种山地运输工具，有学者认为即人力独轮车。

(2)流马：诸葛亮创制的一种山地运输工具，有学者认为即人力四轮车。

(3)武功：此指武功水，在今陕西岐山南，为渭河支流。五丈原：地名。在今陕西岐山南。

(4)安堵：安居。

(5)疾病：病重。古汉语中，疾、病同义，但有时病表示病重。

【译文】

建兴九年，诸葛亮又出兵祁山，用木牛运送军粮，因军粮用尽率军返回，与魏将张郃交战，将张郃射死。建兴十二年春天，诸葛亮统率全军由斜谷道进兵，用流马运送军粮，占据了武功水附近的五丈原，与魏国司马懿在渭水南岸相持。诸葛亮征战多年，常常担忧军粮供应无法保证，使得自己的志向难以实现，因此分出一部分兵力在当地屯田，作为大军长久驻扎的根基。屯田将士与渭水之滨的百姓混居在一处耕作，而百姓照常安居乐业，军队没有侵扰百姓以谋私利的行为。魏蜀双方相持百余天。这年八月，诸葛亮病重，在军中去世，时年五十四岁。等到蜀军撤退之后，司马懿巡视蜀军的堡垒营寨，称赞诸葛亮说：“天下奇才呀！”

亮遗命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¹⁾，敛以时服，不须器物⁽²⁾。初，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³⁾，以长尺寸⁽⁴⁾。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

【注释】

(1)冢（zhǒng）：坟墓，此处指墓穴。

(2)器物：指殉葬器物。

(3)治生：经营私家产业。

(4)长尺寸：指增加财富。

【译文】

诸葛亮临终前命令，将自己埋葬在汉中定军山，借助山势修建坟墓，墓穴只要容下棺材就可以，用与时令相符合的普通衣服装殓，不要用器物陪葬。当初，诸葛亮自己给后主上表说：“臣在成都家中有桑树八百棵，薄田十五顷，子弟们的衣食，已经富足有余。至于臣在外任职，没有其他的征用收取，随身的衣食用物，全部仰仗公家供给，不另外经营家业，去追求增加财富。到臣死去的那一天，将不让家内有多余的布帛，官任上有富余的财产，从而辜负陛下。”等到去世时，他做的和当初所说的完全一样。

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¹⁾，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陈图⁽²⁾，咸得其要云。亮言教书奏多可观，别为一集。

【注释】

(1)损益：改造。连弩：古代兵器，可以一次连续发射多支箭矢。

(2)八陈图：八阵图形。八阵是古代军队迎敌作战的一种阵形，诸葛亮加以改造，使之更具威力，后世兵家多有沿用，大约南北朝以后失传。

【译文】

诸葛亮生性擅长巧妙的构思，改造连弩，制造木牛流马，全都是出于他的创意；又推研演练古代兵法，作八阵图，都能抓住其中的关键。诸葛亮的言论教令、书信奏章大多值得一读，另外编为一集。

景耀六年春⁽¹⁾，诏为亮立庙于沔阳。秋，魏镇西将军钟会征蜀，至汉川，祭亮之庙，令军士不得于亮墓所左右刍牧樵采⁽²⁾。亮弟均，官至长水校尉。亮子瞻，嗣爵。

【注释】

(1)景耀：蜀汉后主刘禅年号（258—263）。

(2)刍牧：割草放牧。

【译文】

景耀六年春天，后主诏令在沔阳为诸葛亮立庙。秋天，魏国镇西将军钟会征讨蜀国，来到汉川，到庙中祭祀诸葛亮，下令军士不得在诸葛亮墓地左右放牧牲口、割草打柴。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官至长水校尉。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继承了父亲的爵位。

评曰：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¹⁾，约官职⁽²⁾，从权制⁽³⁾，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⁴⁾，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⁵⁾，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⁶⁾。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注释】

(1)仪轨：礼仪法度。

(2)约：省减，简约。

(3)权制：合乎时宜的制度。

(4)服罪输情：认罪并表示悔改。

(5)物：指人，百姓。

(6)亚匹：同一流人物。亚，同类。

【译文】

评论说：诸葛亮担任相国，抚慰百姓，明示法度礼仪，精简官职，采用合乎时宜的制度，开示诚心相待，办事公正无私；对尽忠于国有益时世的人，即使是仇人也一定奖赏，对触犯法令懈怠渎职的人，即使是亲人也一定惩罚，对认罪而有悔改之意的人，即使罪行稍重也一定宽恕释放，对花言巧语文过饰非的人，即使罪过稍轻也一定处罚；善言善行，哪怕再小也不会不奖赏，为非作歹，哪怕再轻也不会不贬黜；精通熟悉各类政事，治理百姓从根本上入手，对于事物要求名实相符，不容许虚伪作假；最终在蜀国疆域之内，人们都敬畏而爱戴他，刑法政令虽然严峻而人们却没有怨恨，是因为他用心公平而劝戒明确清楚。他可以说是深悉治理之道的优秀人才，能和管仲、萧何相媲美的人了。然而他连年出兵征战，没能获得成功，这大概是由于临机应变的将略，不是他所擅长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