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公辅

钱公辅(1021—1072),武进(今属江苏)人。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中进士,曾任知制诰,英宗即位后因忤旨被贬官。神宗即位后拜天章阁待制,又因不满王安石变法而出知江宁府,后又徙知扬州,因病辞官后卒于家。

义田记

“义田”本指官府建立以其收入救济灾民的田产,以私人之力建立义田并能行之有效的,为数极少,而范仲淹为其本宗建立的义田,却做到了管理有方,所用合宜。钱公辅在这篇文章中,赞美范仲淹乐善好施的品格,以及这种不为一己谋私利,尽其所有周济帮助他人的行为的社会教化意义,批评了那些只顾私人小家享用,不能接济族人和帮助贤人的庸官。全文中心明确,语言朴实,感情深切,文学性与思想性并佳。

范文正公[3406],苏人也。平生好施与,择其亲而贫、疏而贤者,咸施之。方贵显时,置负郭常稔之田千亩[3407],号曰“义田”,以养济群族之人。日有食,岁有衣,嫁娶凶葬皆有赡。择族之长而贤者主其计,而时共出纳焉。日食,人一升;岁衣,人一缣[3408]。嫁女者五十千[3409],再嫁者三十千;娶妇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数,葬幼者十千。族之聚者九十口,岁入给稻八百斛[3410],以其所入,给其所聚,沛然有余而无穷。屏而家居俟代者与焉[3411],仕而居官者罢莫给。此其大较也。

【注释】

[3406]范文正公:范仲淹,谥文正。

[3407]负郭:靠近城郭。负,倚靠。稔(rěn):庄稼成熟。

[3408]缣(jiān):双丝细绢。这里指一匹丝织物。

[3409]五十千:即五十贯。古代将钱穿成一串,每千个为“一贯”。

[3410]斛(hú):古代计量单位。

[3411]屏(bǐnɡ):退隐。ft

【译文】

范文正公仲淹,是苏州府人。他平生乐善好施,常给人以帮助,挑选那些关系亲近却贫穷、疏远却贤明的人,给予周济。当初他显贵为高官的时候,购置了靠近城郭的常年有好收成的土地一千亩,称为“义田”,用来赡养接济同族的人。使他们天天有饭吃,年年有衣穿,嫁女儿、娶媳妇、遇灾祸、死后送葬等,都给予钱财。他遴选同族里年龄大而又有德行的人主持此事,按时支出收入。每天口粮一人发一升米,每年衣服一人发一段绸。嫁女儿的,给五十贯钱,改嫁的给三十贯;娶媳妇的,给三十贯钱,续弦再娶的给十五贯;办丧事的,给的钱和改嫁的数目一样,葬小孩的,给十贯。住在一块儿的族人有九十口,每年收入八百斛稻谷,用这笔收入,供给这群聚居的族人,让他们生活过得很宽裕,没有困乏的时候。那些罢了官回乡闲居、等候任职的人,就给他们接济,外出做官有职位的,就停发供给。这是义田大概的情况。

初,公之未贵显也,尝有志于是矣,而力未逮者二十年[3412]。既而为西帅[3413],及参大政,于是始有禄赐之入,而终其志。公既殁,后世子孙修其业,承其志,如公之存也。公虽位充禄厚,而贫终其身。殁之日,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丧,惟以施贫活族之义,遗其子而已。

【注释】

[3412]逮:达到。

[3413]既而为西帅:指范仲淹宋神宗庆历三年(1043)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ft

【译文】

当初,文正公还没有显达的时候,就曾立下要兴办义田的志愿,然而二十年来,他的经济力量一直没有达到。等他出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和参知政事,才开始有赏赐、俸禄的银两收进来,终于实现了他的愿望。文正公去世后,后代的子孙经管着他的产业,继承他的遗志,就像他在世时一样。文正公虽然官位很高,俸禄很优厚,但是他一生清贫。到死的这一天,他家里没有钱装殓他,他的儿子没有钱办丧事,只是把布施穷人、养活亲族的道义,传给了他的子孙。

昔晏平仲敝车羸马[3414],桓子曰[3415]:“是隐君之赐也。”晏子曰:“自臣之贵,父之族,无不乘车者;母之族,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族,无冻馁者;齐国之士,待臣而举火者三百余人。如此,而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于是齐侯以晏子之觞[3416],而觞桓子。予尝爱晏子好仁,齐侯知贤,而桓子服义也。又爱晏子之仁有等级,而言有次第也。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后及其疏远之贤。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3417]。”晏子为近之。今观文正公之义田,贤于平仲。其规模远举,又疑过之。

【注释】

[3414]晏平仲:名婴,春秋时齐国大夫。

[3415]桓子:春秋时齐国贵族。

[3416]齐侯:指齐景公。觞(shānɡ):酒器。

[3417]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语出《孟子·尽心上》。ft

【译文】

从前晏平仲坐着破车子,骑着瘦马,桓子对他说:“你这是隐瞒君王给你的赏赐。”晏子说:“自从我做了高官以后,父亲的族人,没有不坐着车子的;母亲的族人,没有衣食不足的;妻子的族人,没有受冻挨饿的;齐国的士人,等着我资助生火做饭的有三百多人。像这样,是我要瞒住君王赏赐不让人知道呢?还是显扬君王的赏赐呢?”齐侯听了晏子这一番话,便拿晏子酒杯,罚桓子吃酒。我曾经很佩服晏子爱好仁德,齐侯赏识贤能,桓子能够信服大义。我又佩服晏子好仁而分清等级,讲话有伦次,先说父族,再说母族,第三说妻族,最后才说到那些关系疏远却又贤能的人。孟子说:“能够亲近亲人,才能施仁爱给老百姓,能施仁爱给老百姓,才能爱惜万物。”晏子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现在从文正公兴办义田的行动来看,他比晏子还要贤明,义田的规模之大和影响之久远,恐怕要胜过晏子。

呜呼!世之都三公位[3418],享万钟禄[3419],其邸第之雄、车舆之饰、声色之多、妻孥之富,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不得其门者,岂少也哉?况于施贤乎!其下为卿,为大夫,为士,廪稍之充、奉养之厚[3420],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操壶瓢为沟中瘠者,又岂少哉?况于它人乎!是皆公之罪人也。

【注释】

[3418]都:居。三公:古时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合称“三公”,这里泛指高官。

[3419]万钟禄:形容俸禄极多。钟,古代的量器,六斛四斗为一钟。

[3420]廪稍:公家给予的粮食。ft

【译文】

唉!世上那些身居三公高位,享受万钟俸禄,宅第雄伟,车马华丽,歌伎舞女成群,妻妾儿子豪侈,这一切只供他一家享用,但是亲族不能踏进他的家门的人,难道还少吗?何况是接济那些贤能的人呢!在三公以下的那些做卿、做大夫、做士,官俸充足,待遇优厚,只供个人享用而已,而亲族中的人手拿饭瓢到处乞讨,穷苦得饿死在沟壑之中的人,又难道会少吗?何况还要去照顾他人呢!这些人都是文正公的罪人。

公之忠义满朝廷,事业满边隅,功名满天下,后世必有史官书之者,予可无录也。独高其义,因以遗其世云。

【译文】

文正公的忠义事迹传遍朝廷,他的事业遍布于边陲地区,功劳声名响彻天下,后代一定有史官会记下来的,我可以不再写什么。只是推崇文正公的道义行为,因而作这篇记留给后代人作为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