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晚号半山,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唐宋八大家”之一。曾封荆国公,世称“王荆公”,死后谥文,又称“王文公”。仁宗庆历二年(1042)中进士,历任地方官,并遭到过贬谪,神宗朝曾两次做到宰相。他是北宋政坛最激进的政治家,为文主张“务为有补于世”,风格简洁凝练、刚健峭拔。著有《王临川集》等。

读孟尝君传

此文为读《史记·孟尝君列传》的读后感,也是历来传诵的翻案名篇,驳斥“孟尝君能得士”的传统观点,提出“鸡鸣狗盗之徒”不配“士”之称号,从而反映出作者的气魄和胸襟。后人评价此文“尺幅千里”,“语语转,笔笔紧,千秋绝调”。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4125],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4126]

【注释】

[4125]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据《史记·孟尝君列传》载,孟尝君礼贤下士,无论贵贱,都给予优厚的待遇,有食客千人。孟尝君,即战国时的齐国贵族田文。

[4126]卒:终于。脱:逃脱。虎豹之秦:不少封建史学家认为秦残暴,常称为“暴秦”。ft

【译文】

世人都称道孟尝君能搜罗有真才实学的人,人才也因此投奔在他的门下,而他也终因他们出力相助,得以从虎豹一样凶残的秦国逃脱出来。

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4127],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4128],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注释】

[4127]特:仅仅,只是。

[4128]南面:面向南。古代面向南为尊位,帝王总是南面而坐。ft

【译文】

唉!其实孟尝君只不过是那些鸡鸣狗盗之徒的头目罢了,哪里称得上能搜罗有真才实学的人呢?如果他不是这样,凭借齐国的强大,即使得到一个真正的人才,就应该可以制服秦国而南面称王,哪还用依靠鸡鸣狗盗之徒的力量呢?鸡鸣狗盗之徒在他的门下出现,这正是真正的人才不去投奔他的原因啊。

同学一首别子固

本文是庆历年间,作者在读了友人曾巩写给他的《怀友》一文后所作。通过叙述孙侔和曾巩言行的一致和志趣的相似,表现朋友之间的志同道合,情深意笃及互相慰勉。全文运用陪衬法,处处以孙侔陪说曾巩,交互映发、参差错落,“淡而弥远,自令人回味”(吴楚材、吴调侯)。

江之南有贤人焉[4129],字子固[4130],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4131],字正之[4132],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接也[4133],其师若友,岂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

【注释】

[4129]江:指长江。

[4130]子固:曾巩字子固。

[4131]淮:淮河。

[4132]正之:孙侔(móu)字正之。曾客居江、淮之间,立誓不仕。

[4133]辞币:书信和礼物。ft

【译文】

长江之南有一位贤人,字子固,他不是当今世俗所说的那种贤人,我仰慕他并和他成了朋友。淮河之南有一位贤人,字正之,他也不是当今世俗所说的那种贤人,我也仰慕他并和他成了朋友。这两位贤人,足不曾相互往来,口不曾相互交谈,也没有相互交换过书信和礼物,他们的老师和朋友,难道都相同吗?我考察过他们的言行,他们彼此间的不同之处竟是那样少!我说:这是他们学习圣人的结果罢了。他们学习圣人,那么他们的老师和朋友必定也是学习圣人的。圣人的言行难道还会有什么两样吗?所以他们的相似也就是必然的了。

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4134]。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4135],正之盖亦尝云尔。夫安驱徐行,轥中庸之庭而造于其室[4136],舍二贤人者而谁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4137],辅而进之其可也。

【注释】

[4134]不予疑:“不疑予”的倒装。予,我。

[4135]扳(pān):援引。中庸:是儒家奉行的道德标准。不偏为中,不变为庸,泛指不偏不倚,循规蹈矩。

[4136]轥(lìn):车轮。这里用作动词。

[4137]从事于左右:跟随于他们去做。ft

【译文】

我在淮南,向正之谈起子固,正之不怀疑我的话。回到江南,向子固说起正之,子固也很认为我的话对。于是我又发现这些被人们视为贤人的人,不仅言行相似,又是互相信任的。子固写了一篇《怀友》送给我,文章的大意是说要互相援引,以期最后能达到中庸之道的境界,正之也曾经这样说过。像驾车缓缓地前行一样,逐渐走向中庸的门庭,然后升堂入室,达到中庸的最高境界,除了这两位贤人还有谁呢?我过去不敢说自己必能达到这种中庸的境界,却也愿意跟随着他们努力去做,在他们的帮助下朝着这个境界前进也是可能的。

噫!官有守[4138],私有系[4139],会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4140],且相慰云。

【注释】

[4138]守:职守,工作岗位。

[4139]系:牵制。

[4140]警:警策,勉励。ft

【译文】

唉,做官的有自己的职守,个人也有私事牵绊,我们朋友之间不能经常相聚。我写了这篇《同学一首别子固》,用它来互相鼓励,又互相安慰。

游褒禅山记

作者于仁宗至和元年(1054)离任赴京途经褒禅山游览,写下了这篇通过记游而说理的名作。全文以登山探洞的亲身经历,具体论述了坚强的意志、充足的体力、外物的辅助三者相配合才能成功的道理;而对古代文献要深思、慎取。全文以游踪为线索,先叙后议,情理互见,节奏鲜明,简洁稳健。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4141]。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4142],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4143]。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4144]。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4145],其文漫灭[4146],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注释】

[4141]褒禅山:在今安徽含山北。

[4142]浮图:古代印度文字梵语的音译,有佛、佛塔、佛教徒几个不同意义,这里指佛教徒,即和尚。慧褒:唐朝著名僧人。

[4143]庐:庐舍,禅房。冢:坟墓。

[4144]华山之阳:华山的南面。阳,古代山的南面、水的北面称为“阳”。

[4145]仆道:倒在路上。

[4146]文:指碑文。漫灭:指碑文剥蚀严重,模糊不清。ft

【译文】

褒禅山也叫华山。唐朝和尚慧褒开始在这里筑室定居,死后又埋葬在这里,因为这个原因,在慧褒以后这座山就被称为褒禅山。现在所说的慧空禅院,就是慧褒和尚的房舍和坟墓的所在地。距离这座禅院东边五里处,有一个被称为华山洞的地方,是因为它地处华山的南面而得名。距离洞口一百多步远的地方,有一块石碑倒伏在路上,碑文已经模糊不清,只有其中几个残存的文字还可以辨认出来,叫做“花山”。现在把“华”字读为“华实”的“华”,大概是把字音读错了。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4147],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4148],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4149],谓之“后洞”。予与四人拥火以入[4150],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4151],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4152],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乎游之乐也[4153]

【注释】

[4147]记游者甚众:题字留念的人很多。

[4148]窈(yǎo)然:幽深的样子。

[4149]穷:尽。这里指走到洞的尽头。

[4150]拥火:打着火把。

[4151]怠:懈怠。

[4152]咎:怪罪。

[4153]极:尽。这里指尽兴、尽情。ft

【译文】

山洞下地势平坦空阔,有一道泉水从侧壁流出来,到这里来游览并在洞壁题字留念的人很多,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前洞”。沿着山路向上走五六里,有一个山洞幽暗深邃,走进洞去,感到寒气袭人,要问这个洞有多深,就连那些特别喜爱游山玩水的人也不能达到它的尽头,这个洞叫做“后洞”。我和四个同伴举着火把走进去,越往深处走,前进就越困难,而看到的景致就越发奇妙。同伴中有一位退缩而想回去的说道:“要是不回去,火把就要烧完了。”于是大家都同他一起出来了。估计我们所到达的深度,同那些喜欢游览的人相比还不到十分之一,然而环顾洞壁左右,来到这里并且刻字留念的人已经很少了。大概洞越深,到的人就越少了吧。当我刚从洞里退出来的时候,我的力气还足够继续前进,火把也还足够继续照明。退出洞以后,就有人抱怨那个吵着要退出来的人,我也后悔自己跟着别人退了出来,而没有能够尽情享受游览的乐趣。

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4154],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4155],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注释】

[4154]夷:平坦。

[4155]相(xiànɡ):辅助。ft

【译文】

因此我很有感慨。古代的人对于观察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这样一些自然现象,往往都有心得体会,这是由于他们思考得很深入而且处处都能如此的缘故。那些平坦而且近便的地方,游人就多;艰险而偏远的地方,到达的人就少了。然而世间奇妙、雄伟、壮丽、怪异和不同寻常的景象,常常是在艰险偏远而且人们极少到达的地方,因此没有坚强意志的人是不能到达的。有意志,不肯随着别人中途停止前进,可是如果体力不足,也不能到达。既有意志和体力,又不随人松懈,但是到了幽深昏暗而令人迷惘的地方,如果没有外物辅助辨路,也还是不能到达。然而如果体力足以到达实际上却没有到达,在别人看来是可以讥笑的,在自己也会感到懊悔。如果我自己已经尽了努力而仍然不能到达,那就可以不必懊悔了,谁又会来责怪讥笑我呢?这些就是我的心得。

予于仆碑,又有悲夫古书之不存[4156],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4157]!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注释】

[4156]悲:悲叹。

[4157]胜(shēnɡ):尽。ft

【译文】

我对于那块倒伏在路上的石碑,又感叹可惜古代书籍文献的散失,后代的人以讹传讹而无法弄清许多事物的真实情况,这样的例子怎么能说得尽呢!这就是读书求学的人对于学问不能不深入思考而谨慎选择的原因啊。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4158],长乐王回深父[4159],予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4160]

【注释】

[4158]庐陵:今江西吉安。萧君圭:人名。事迹不详。

[4159]长乐:今福建长乐。王回:字深父。北宋学者。

[4160]安国平父:即王安国,字平父。安上纯父:即王安上,字纯父。二人都是王安石的弟弟。ft

【译文】

同我一道游览的四个人是:庐陵的萧君圭萧君玉,长乐县的王回王深父,我的弟弟安国王平父和安上王纯父。

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本文是作者在嘉祐年间为已故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平所撰的墓志铭。与传统墓志铭以叙事为主的写法不同,本文以议论代叙事,慨叹许平一生失意、大材小用的遭遇,感慨科举制度对人才的埋没,指出君子应贵于自守。全文感情深沉,引人深思。

君讳平[4161],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4162]。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4163],而自少卓荦不羁[4164],善辩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4165]。宝元时[4166],朝廷开方略之选[4167],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4168],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4169],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

【注释】

[4161]讳:避讳。古人尊敬死者,不直接称呼名字,而在名字前加“讳”字。

[4162]海陵县:泰州治所,即今江苏泰州。县主簿:相当于县令助理,掌管文书簿籍。

[4163]元:许元,字子春。许平的哥哥。

[4164]卓荦(luò):卓越,突出。不羁:不受拘束。

[4165]大人:指有地位、有声望的人。器:器重。

[4166]宝元:宋仁宗的年号。

[4167]方略之选:即宋仁宗时临时设立的洞识韬略运筹决胜科,选拔具有治国用兵等特殊才能的人才。

[4168]范文正公:即范仲淹,北宋著名政治家。曾任宰相及陕西路安抚使,死后谥文正。郑文肃公:即郑戬(jiǎn),曾任陕西四路都总管兼经略、招讨使,死后谥文肃。

[4169]太庙斋郎:掌管皇家宗庙祭祀事务的官员。ft

【译文】

这位墓主名平,字秉之,姓许。我曾经为他的家祖世系编撰过家谱,他就是家谱上所记载的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既和他的哥哥许元以互相友爱而被天下的人所称赞,而他本人又从小就卓绝出众,不受世俗约束,擅长辨析论说,和他的哥哥都因为有智谋才略而受到当代大人物的器重。宝元年间,朝廷开设制举方略科,以此来招纳国内有特殊才能的读书人,陕西大帅范文正公仲淹和郑文肃公戬争相将许君的文章推荐给朝廷,于是许君得到征召进京应考,被授予太庙斋郎的官职,不久又被选任为泰州海陵县主簿。

贵人多荐君有大才[4170],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尝慨然自许[4171],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

【注释】

[4170]贵人:指达官要人。

[4171]自许:称许自己,即自负又自信。ft

【译文】

达官贵人大多推荐说许君有大才,可以任用他干大事,不应该把他弃置埋没在州县小官任上。许君也常常情绪激昂地以才能自信、自负,想要有所作为。可是他最终没能得到施展自己的智慧才能的机会就去世了。唉,这真是太可悲了!

士固有离世异俗[4172],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4173],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利之会而辄不遇者[4174],乃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4175],而穷于用说之时[4176];谋足以夺三军[4177],而辱于右武之国[4178]。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注释】

[4172]固:本来。离世异俗:即超凡脱俗。

[4173]龃龉(jǔyǔ):上下齿不相合。这里指不合时宜。

[4174]窥时俯仰:看准时机,随机应变。辄:总是。

[4175]辩:论辩。移:改变。

[4176]穷:困顿。说(shuì):游说,劝说别人听从自己的意见。

[4177]三军:古代军队分为左、中、右三军。这里指军队。

[4178]右武之国:崇尚武力的国家。ft

【译文】

读书人中本来就有超越于世俗之外,独自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受到责骂、讽刺、嘲笑、轻侮和困窘羞辱,却毫不后悔,全没有一般人对现世功名利禄的欲望和要求,却期待能流芳百世的人。这种人因为与世俗相抵触而不得志本来就是必然的,至于那些富有智慧谋略而热心功名的读书人,窥测时机,随机应变,奔走追寻得到权势利禄的机会,然而却总是得不到机遇的,竟然也多得数不过来。辩才足以改变万物,却在用得着游说之才的时代遭受困厄;智谋足以镇服三军,却辱没于崇尚武功的国度。这种现象又怎么解释呢?唉!那些对于后世有所期待而对于现世的遭遇不后悔的人,大概是了悟其中的道理吧。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杨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4179]。夫人李氏。子男瓌,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4180];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令陶舜元[4181]

【注释】

[4179]嘉祐:宋仁宗年号。杨子县:真州治所,在今江苏仪征。原:墓地。

[4180]司户参军:州佐吏,掌民户。

[4181]泰兴:今江苏泰兴。ft

【译文】

许君享年五十九岁,于仁宗嘉祐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真州杨子县甘露乡某处的墓地。夫人姓李。儿子许瓌,没有做官;许璋,任真州司户参军;许琦,任太庙斋郎;许琳,是进士。女儿共五人,已出嫁二人,女婿是进士周奉先和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

铭曰: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译文】

铭文说:既然有人提拔并起用他,没有人排挤并阻止他。唉!许君啊!终止在这么小的官职上,是谁使他这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