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十二月初六日

澄弟左右：

余于十月廿五日接入觐之旨[1]，次日写信召纪泽来营。厥后又有三次信，止其勿来，不知均接到否？

自十一月初六接奉回江督任之旨[2]，十七日已具疏恭辞[3]；廿八日又奉旨令回本任，初三日又具疏恳辞。如再不获命[4]，尚当再四疏辞。但受恩深重，不敢遽求回籍，留营调理而已。余从此不复做官。

同乡京官，今冬炭敬犹须照常馈送[5]。昨令李翥汉回湘[6]，送罗家二百金、李家二百银、刘家百金[7]，昔年曾共患难者也。

前致弟处千金，为数极少。自有两江总督以来，无待胞弟如此之薄者。然处兹乱世，钱愈多则患愈大。兄家与弟家，总不宜多存现银现钱。每年足数一年之用，便是天下之大富，人间之大福。家中要得兴旺，全靠出贤子弟。若子弟不贤不才，虽多积银、积钱、积谷、积产、积衣、积书、总是枉然。

子弟之贤否，六分本于天生，四分由于家教。吾家代代皆有世德明训，惟星冈公之教尤应谨守牢记[8]。吾近将星冈公之家规，编成八句云：“书蔬鱼猪，考早扫宝。常说常行，八者都好。地命医理，僧巫祈祷，留客久住，六者俱恼。”盖星冈公于地、命、医、僧、巫五项人进门便恼，即亲友远客久住亦恼。此八好六恼者，我家世世守之，永为家训。子孙虽愚，亦必略有范围也。

【注释】

[1]入觐：本指诸侯于秋季入朝进见天子。《诗经·大雅·韩奕》：“韩侯入觐，以其介圭，入觐于王。”郑玄笺：“诸侯秋见天子曰觐。”孔颖达疏：“朝者四时通名，觐则唯是秋礼。”后指地方官员入朝进见帝王。

[2]回江督任：回复两江总督之任。

[3]具疏：指臣子备文向皇帝分条陈述。疏：臣子向帝王分条陈述的意见书。

[4]获命：获得应允。《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杨伯峻注：“不获命亦当时辞令，犹言不得允许。”

[5]炭敬：旧时外官在冬季馈赠京官的银钱。

[6]李翥汉：湖南平江人，湘军将领，同治二年为花翎副将衔参将。

[7]罗家：指罗宗南家。李家：指李续宾、李续宜家。刘家：指刘腾鸿家。

[8]星冈公：指曾国藩的祖父曾星冈。

【译文】

澄弟左右：

我在十月二十五日这天接到入朝觐见天子的圣旨，次日写信召纪泽儿来营。而后又有三次信，阻止他不要来，不知是否都已接到？

自十一月初六日接到让我回任两江总督的圣旨，我十七日已经具疏恭请辞职；二十八日又接到圣旨，让我回任两江总督的本来职务，十二月初三日我又具疏恳请辞职。如果再次得不到允许，还要再四具疏恳辞。但是我受君恩太过深重，不敢请求立即回到原籍，留在军营调理身心而已。我从此不再做官。

同乡的京官，今年冬天的炭敬（取暖费），还要照常赠送。昨天我让李翥汉回湖南，送给罗家（罗泽南）银子二百两、李家（李续宾、李续宜）二百两、刘家（刘腾鸿）一百两，都是从前曾与我共过患难的。

前不久寄弟弟你处的一千两银子，数目很少，自有两江总督以来，还没有对待胞弟像我这样不大方的。但是处在这个乱世，钱越多则隐患越大，为兄我家和弟弟你家，还是不宜多存银两现钱的。每年足够一年的用度，便是天下的大富，人间的大福了。家里要想兴旺，全靠是否出贤能的子弟。如果子弟不贤明没才干，即使再多积银钱、稻谷、产业、衣料、书籍，都是空的。

子弟们的贤与不贤，六分出于天生，四分由于家教。我们家代代都有好品德好家训，星冈公的教训尤其应该谨守牢记。我近来把星冈公的家规编成八句话：“书蔬猪鱼，考早扫宝，常说常行，八者都好。地命医理，僧巫祈祷，留客久住，六者俱恼。”因为星冈公看见风水先生、算命的、郎中、和尚、巫师这五种人进门就恼火，即使是亲友、远客，住久了，他也恼火。这八个好、六个恼，我们家要世代遵守，永远当作家训。子孙就算愚笨，也务必要让他们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