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朝，周景王庶长子，又称子朝。鲁昭公二十二年（前520），周景王死，国人立长子猛。王子朝攻猛争位，晋国出兵助猛，不久猛死，立其弟丐，是为敬王。第二年，王子朝入王城，周敬王反而居泽邑。王子朝与敬王，如二王并存。鲁昭公二十六年，周敬王起兵，攻王子朝，王子朝携周之典籍逃奔楚国。这就是周室王子朝之乱。王子朝为乱，给周朝带来五年的动荡。此文乃是王子朝为自己辩解的文字，其中不乏诡辩之词。但文中历数周室自武王以后的变乱，文辞整饬，颇有气势。吴曾祺曰：“此文工绝，在春秋文告当为第一篇文字。”（韩席筹《左传分国集注》）在诏令体的文章中，当可为典范。

王子朝使告于诸侯曰：

昔武王克殷，成王靖四方[1]，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蕃屏周[2]，亦曰：‘吾无专享文、武之功，且为后人之迷败倾覆而溺入于难，则振救之[3]。’至于夷王[4]，王愆于厥身[5]，诸侯莫不并走其望，以祈王身[6]。至于厉王，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居王于彘[7]。诸侯释位，以间王政[8]。宣王有志，而后效官[9]。至于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10]。携王奸命[11]，诸侯替之，而建王嗣[12]，用迁郏鄏[13]。则是兄弟之能用力于王室也[14]。至于惠王，天不靖周[15]，生颓祸心[16]，施于叔带[17]，惠、襄辟难，越去王都[18]。则有晋、郑咸黜不端[19]，以绥定王家。则是兄弟之能率先王之命也。在定王六年[20]，秦人降妖[21]，曰：‘周其有頿王[22]，亦克能修其职，诸侯服享[23]，二世共职。王室其有间王位[24]，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至于灵王[25]，生而有頿。王甚神圣，无恶于诸侯。灵王、景王克终其世[26]。

【注释】

[1]“昔武王”二句：指成王在位时平定武庚、管叔、蔡叔的叛乱。

[2]“康王息民”三句：成王、康王分封同母兄弟，以保卫周室。蕃屏，保卫。

[3]“且为后人”二句：且后代一旦荒淫败坏，陷于危难，则可拯救。按，成王、康王之际，天下安宁，号称“成康之治”。

[4]夷王：周厉王父亲。

[5]王愆于厥身：身染恶疾。愆，恶疾。

[6]并走其望，以祈王身：诸侯各祭其名山大川，为夷王祈福。

[7]居王于彘（zhì）：将厉王流放于彘。彘，古地名。在今山西霍县。

[8]释位：离开国内的职位。间：参与。指周厉王被逐之后，共伯和受诸侯拥戴，代行王政。周厉王死后，始归政于周宣王。

[9]效官：归政于周宣王。

[10]用愆厥位：因此失去王位。用，因此。愆，失去。

[11]携王：王子馀臣。

[12]诸侯替之，而建王嗣：幽王死后，虢公翰拥立王子馀臣为王，至周平王二十一年被晋文公杀死。王嗣，指周平王，本为太子，幽王死后，为鲁、郑等国拥立，东迁洛阳。

[13]郏鄏：古地名，在今河南洛阳。

[14]兄弟：指分封的诸侯。

[15]天不靖周：老天不让周朝安定。

[16]颓：王子颓，周惠王叔叔。生颓祸心：指王子颓之乱，在鲁庄公十九年传。

[17]施（yì）：延及。带：王子带，周襄王弟。王子带作乱，在鲁僖公二十四年。

[18]越去王都：出奔王城。二王子作乱时，惠王、襄王出奔。

[19]则有晋、郑咸黜不端：指郑国支持惠王回国，攻灭王子颓；晋国支持襄王回国，攻灭王子带。咸，都。

[20]在定王六年：定王六年为鲁宣公八年。

[21]秦人降妖：秦国出现妖言。

[22]周其有頿（cī）王：意思是周朝会出现一长胡子的天子。頿，同“髭（cī）”，嘴上的胡须。

[23]诸侯服享：诸侯能顺从服从。

[24]间王位：乘隙干求王位，指王子猛与敬王。诸侯不图，而受其乱灾：这是王子朝借妖言为自己造舆论，说有人觊觎王位，诸侯却不起来铲除。

[25]灵王：周定王孙子。

[26]灵王、景王克终其世：二王能善始善终。景王，灵王儿子。

【译文】

王子朝遣使报告诸侯说：

昔日武王战胜殷商，成王安定四方，康王与民休养生息，一起分封同母兄弟，以作为周朝的屏障，还说：‘我不能单独安享文王、武王的功业，同时还为了后代一旦荒淫败乱，陷入危难时，可以得到救援。’到了夷王，他恶疾缠身，诸侯无不奔走遍祭境内名山大川，为他的健康祈祷。到厉王时，他的内心乖张暴虐，百姓无法忍受，就让他住到彘地。诸侯都离开其君位，来参与王朝的政事。宣王富有智慧，诸侯就把王位奉还给他。到了幽王，上天不保佑周朝，天子昏聩不贤，因此失去王位。携王违背天命，诸侯废黜了他，另立王位继承人，并由此迁都郏鄏。这就是由于兄弟们能为王室效力的缘故啊。到了惠王，上天不让周朝安定，使颓生出祸心，延及于叔带，惠王、襄王出逃避难，离开了国都。这时候便有晋国、郑国都来消灭那些作乱者，以平定王室。这是因为兄弟们能奉行先王的命令。定王六年时，秦国流传妖言，说：“周朝会有个长胡子的天子，也还能够修明自己的职责，诸侯顺服而享有国家，两代都恭敬地谨守本职。王室中有人觊觎王位，诸侯不为王室出谋出力，结果蒙受动乱和灾祸。”到了灵王，生下就有胡子。灵王十分神敏圣明，对诸侯没有做什么错事。灵王、景王都能善终。

今王室乱，单旗、刘狄剥乱天下[27]。壹行不若[28]，谓‘先王何常之有？唯余心所命，其谁敢讨之[29]？’帅群不吊之人[30]，以行乱于王室。侵欲无厌，规求无度[31]，贯渎鬼神[32]，慢弃刑法[33]，倍奸齐盟[34]，傲很威仪[35]，矫诬先王[36]。晋为不道，是摄是赞[37]，思肆其罔极[38]。兹不穀震荡播越，窜在荆蛮，未有攸厎[39]。若我一二兄弟甥舅奖顺天法[40]，无助狡猾[41]，以从先王之命，毋速天罚，赦图不穀[42]，则所愿也。敢尽布其腹心及先王之经[43]，而诸侯实深图之。

昔先王之命曰：“王后无適[44]，则择立长。年钧以德，德钧以卜[45]。”王不立爱[46]，公卿无私，古之制也。穆后及大子寿早夭即世[47]，单、刘赞私立少[48]，以间先王[49]，亦唯伯仲叔季图之[50]！”

闵马父闻子朝之辞，曰：“文辞以行礼也。子朝干景之命[51]，远晋之大[52]，以专其志[53]，无礼甚矣，文辞何为？”

【注释】

[27]单旗：即单穆公，周朝臣子。刘狄：即刘文公，刘蚠，周朝臣子。剥：乱。

[28]壹行不若：专门倒行逆施。壹，专。

[29]唯余心所命，其谁敢请之：意思是立谁为王，本无成法，唯我所立，谁敢干涉。这是王子朝转述单、刘的意思。

[30]不吊：不善。

[31]侵欲无厌，规求无度：侵吞无厌，贪求无度。

[32]贯：同“惯”，惯于。渎：亵渎。

[33]慢：轻慢，无视。

[34]倍：同“背”。齐盟，斋盟。

[35]傲很威仪：蔑视威仪。

[36]矫诬：诈伪不实之词。先王：指景王。

[37]摄、赞：赞助。

[38]思肆其罔极：指晋国支持、放纵单、刘的无道无厌。肆，放肆。罔极，无限度。

[39]“兹不穀”三句：是说自己动荡流离，逃窜在外，无所归宿。不穀，王子朝自称。未有攸厎，未有所止。

[40]兄弟：指同姓诸侯。甥舅：指异姓诸侯。

[41]狡猾：指单、刘及敬王等人。

[42]赦图不穀：赦，为自己除去忧愁。图，为自己解难。王子朝希望诸侯弃敬王而拥戴自己。

[43]先王之经：先王之命。

[44]適：同“嫡“。无嫡，无嫡长子。

[45]年钧以德，德钧以卜：年龄相同则立有德者，德相当则由占卜而定。

[46]不立爱：不因偏爱而立之。

[47]穆后及大子寿早夭即世：此事在鲁昭公十五年。

[48]赞私立少：己意偏私而立敬王。

[49]间：违背。

[50]亦唯伯仲叔季图之：王子朝以天子自居，指责敬王篡位，希望诸侯拥立自己。伯仲叔季，泛指诸侯。

[51]干景之命：指违反景王遗命，立王猛为太子。

[52]远晋之大：疏远晋国这样的大国。

[53]专其志：一心想做天子。

【译文】

现在王室动乱，单旗、刘狄搅乱天下，专门倒行逆施，认为“先王即位有什么常规？我想立谁就立谁，有谁敢来声讨？”带领一群不轨之徒，在王室中制造混乱。他们贪心不足，贪求无度，一贯亵渎鬼神，轻慢蔑弃刑法，违背侵犯盟约，蔑视礼仪，诬蔑先王。晋国无道，对他们支持赞助，想要放纵其永不满足的欲望。现在不穀动荡流离，逃窜在荆蛮，没有归宿。如果我的一二兄弟甥舅能顺从上天的法度，不帮助不轨之徒，而听从先王的命令，不招致上天的惩罚，除去不穀的忧患，那正是不穀所希望的。谨此尽情披露内心所想和先王的命令，希望诸侯们深思熟虑。

往昔先王的命令说：“王后没有嫡子，就选择立长子。年纪相当就根据其德行，德行相当就由占卜确定。”天子不立偏爱的人，公卿没有私心，这是古代的制度。穆后和太子寿早年去世，单、刘二人偏私立了年幼者，违反了先王的命令，也请诸侯们好好思虑一番！”

闵马父听到王子朝这番说辞，说道：“文辞是用来实行礼的。王子朝违背景王的命令，疏远晋国这个大国，一心想做天子，真是无礼到了极点，文辞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