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张问入官于孔子〔1〕。孔子曰:“安身取誉为难〔2〕。”子张曰:“为之如何?”
孔子曰:“己有善勿专,教不能勿怠,已过勿发〔3〕,失言勿掎〔4〕,不善勿遂〔5〕,行事勿留。君子入官自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
【注释】
〔1〕入官:入仕,做官。
〔2〕安身取誉:地位稳定,取得声誉。
〔3〕发:再次发生。
〔4〕掎(jī):《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作“踦”,曲护,曲为之说。旧注:“有人失言,勿掎角之。”
〔5〕遂:行,继续做下去。旧注:“己有不善,不可遂行。”
【译文】
子张向孔子询问做官的事。孔子说:“做到官位稳固又能有好的名声很难。”子张说:“那该怎么办呢?”
孔子说:“自己有长处不要独自拥有,教别人学习不要懈怠,已出现的过错不要再次发生,说错了话不要为之辩护,不好的事不要继续做下去,正在做的事不要拖延。君子做官能做到这六点,就可以使地位稳固声誉好,从而政事也会顺利。
“且夫忿数者〔1〕,官狱所由生也;距谏者,虑之所以塞也;慢易者〔2〕,礼之所以失也;怠惰者,时之所以后也;奢侈者,财之所以不足也;专独者,事之所以不成也。君子入官,除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
【注释】
〔1〕忿数:忿疾,愤怒憎恶。
〔2〕慢易:轻慢,不庄重。
【译文】
“况且,怨恨多了,牢狱之灾就会发生;拒绝劝谏,思虑就会受到阻塞;行为不庄重谨慎,就会失礼;做事松懈懒惰,就会丧失时机;办事奢侈,财物就不充足;专断独权,事情就办不成。君子做官,去掉这六种毛病,就可以使地位稳固声誉好,从而政事也会顺利。
“故君子南面临官,大域之中而公治之〔1〕,精智而略行之,合是忠信,考是大伦〔2〕,存是美恶,进是利而除是害,无求其报焉,而民之情可得也。夫临之无抗民之恶,胜之无犯民之言,量之无佼民之辞〔3〕,养之无扰于其时,爱之无宽于刑法。若此,则身安誉至而民得也。
【注释】
〔1〕大域之中而公治之:在大的城域中用公心去治理。此句《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作“大城而公治之”,注:“‘城’当作‘诚’,形声之误也。诚,信实也。无私曰公。”意为用诚信和无私之心去治理。
〔2〕大伦:伦常大道。指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根本准则。
〔3〕佼:夸耀,矜夸。旧注:“佼,犹周也,度量而施,政辞不周民也。”周,比周,此指俯就民众。可为一说。
【译文】
“因此君子一旦做了官,治理广大的区域,就要以公心来治理,精心地思考而简要地推行,再加上以上所讲的六点忠信品德,考虑哪些是伦理道德的最高准则,把好事和坏事合并考察,推广有利的,除去有害的,不追求别人的报答,这样就可以得到民情了。治理民众没有逆天虐民的恶行,自己有理也不说冒犯民众的话,处理政事没有欺骗百姓的狡诈之辞,为了百姓安居乐业劳役不要违背农时,没有什么比刑法宽松更为爱护百姓了。如果能做到这样,就可以使地位稳固声誉好,从而政事也会顺利。
“君子以临官,所见则迩〔1〕,故明不可蔽也。所求于迩,故不劳而得也。所以治者约,故不用众而誉立。凡法象在内〔2〕,故法不远而源泉不竭,是以天下积而本不寡。短长得其量,人志治而不乱政。德贯乎心,藏乎志,形乎色,发乎声,若此而身安誉至民咸自治矣。
【注释】
〔1〕所见则迩:旧注:“所见迩,谓察于微也。”
〔2〕法象:效法,模仿。
【译文】
“君子做官,身边的事看得清楚,就会心明眼亮不受蒙蔽。先从近处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不用费很大力气就可以得到。治理国家抓住主要问题,不用兴师动众就可以获得好名声。凡内心存在准则榜样,那么准则榜样离自己不远,就如同源泉不会枯竭一样,因此天下人才汇聚而不会缺乏。根据才能的不同都得到任用,人才各得其用,政治就不会混乱。良好的德行贯穿于内心,藏在心志之中,显露在表情上,发表于言谈上,这样官位就会稳固,好名声随之而至,民众自然就会得到治理。
“是故临官不治则乱,乱生则争之者至。争之至,又于乱。明君必宽裕以容其民,慈爱优柔之〔1〕,而民自得矣。行者,政之始也;说者,情之导也。善政行易则民不怨,言调说和则民不变〔2〕。法在身则民象之〔3〕,明在己则民显之。若乃供己而不节,则财利之生者微矣;贪以不得,则善政必简矣。苟以乱之,则善言必不听也;详以纳之,则规谏日至。言之善者,在所日闻;行之善者,在所能为。故君上者,民之仪也〔4〕;有司执政者,民之表也;迩臣便僻者〔5〕,群仆之伦也〔6〕。故仪不正则民失,表不端则百姓乱,迩臣便僻则群臣污矣。是以人主不可不敬乎三伦。
【注释】
〔1〕优柔:宽舒,从容。
〔2〕言调说和则民不变:不变,没有二心。旧注:“调,适也。言适于事,说和于民,则不变。”
〔3〕法在身则民象之:自身用法度来约束,百姓就会效法而遵守法纪。旧注:“言法度常在身,则民法之。”
〔4〕仪:榜样,表率。
〔5〕迩臣:近臣,身边的大臣。便僻:当做“便辟”,逢迎谄媚的人。此指君王身边受宠幸的臣子。旧注:“僻,宜为‘辟’。便辟,执事在君之左右者。”
〔6〕伦:旧注:“伦,纪也,为众之纪。”
【译文】
“由此看来,身居官位不善于治理就会发生混乱,混乱发生竞争的人就会出现。竞争的局面发生,政治会更加混乱。英明的君主必须宽容地对待百姓,用慈爱之心去安抚他们,自然就会得到民众的拥护。身体力行,是执好政的前提;让百姓高兴,他们的情绪就可以得到疏导。良好的政治措施易于执行而民众也不会有怨言,言论说法符合民心民众就不会有二心。自己以身作则遵守法律,民众就会以你为榜样;自己正大光明,民众则会颂扬你。如果自己贪图享受而不节俭,那么生产财富的人就不努力生产了;贪图财物又胡乱花费,那么好的政治措施也必定会遭到轻慢了。假如政治出现了混乱,那么好的意见必然听不进去;如果仔细审慎地采纳别人的建议,那么天天都会有人进谏。能说出美好的语言,在于每天能听取别人的意见;能有美好的行为,在于能亲身去做。所以说统治民众的君主,是民众的榜样;各级政府的官员,是民众的表率;君主身边的侍御大臣,是臣仆们的样板。所以说榜样不正百姓就失去了方向,表率不正百姓就会混乱,侍御大臣不正群臣就会变坏。因此治国的君主不可不谨慎地遵守各种伦理道德。
“君子修身反道,察理言而服之,则身安誉至,终始在焉。故夫女子必自择丝麻,良工必自择完材,贤君必自择左右。劳于取人,佚于治事。君子欲誉,则必谨其左右。
【译文】
“君子遵循道来修身,仔细辨别正确的道理来行事,地位就可巩固,名望也随之而至,终生受用无穷。所以女子织布一定要亲自挑选丝麻,好工匠一定要亲自挑选良好的材料,贤明的君主一定要亲自挑选身边大臣。选拔人才辛苦一些,治理政事时就轻松一些。君子要想得到美誉,也要谨慎选择交往的人。
“为上者,譬如缘木焉〔1〕,务高而畏下滋甚。六马之乖离〔2〕,必于四达之交衢〔3〕;万民之叛道,必于君上之失政。上者尊严而危,民者卑贱而神。爱之则存,恶之则亡。长民者必明此之要。故南面临官,贵而不骄,富而能供〔4〕,有本而能图末,修事而能建业,久居而不滞,情近而畅乎远,察一物而贯乎多。治一物而万物不能乱者,以身为本者也。
【注释】
〔1〕缘木:爬树。
〔2〕乖离:离散,不合。
〔3〕交衢: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
〔4〕供:通“恭”,恭敬。
【译文】
“在上位的人,就好像爬树一样,爬得越高越害怕掉下来。拉车的六匹马分散乱跑,一定是在四通八达的交叉路口;百姓造反,必定是因为君主政治措施的错误。在上者虽然尊严却危险,民众虽然卑贱却有神力。民众热爱你就能存在,民众厌恶你就要灭亡。治理民众的人必须要明了这个道理的重要。因此在上为官,地位虽然高贵也不要骄横,富有了也要谨慎恭敬,有了根本还要考虑细枝末节,做好了事还要建功立业,有了长时间的安定局面仍然要不停地努力,近处的感情沟通了还要畅达到远方,观察一件事物要能联想多种事物。治理一件事而万事都能不乱,是因为能够以身作则的缘故。
“君子莅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而达诸民之情。既知其性,又习其情,然后民乃从命矣。故世举则民亲之,政均则民无怨。故君子莅民,不临以高,不导以远,不责民之所不为,不强民之所不能。廓之以明王之功〔1〕,不因其情,则民严而不迎。笃之以累年之业〔2〕,不因其力,则民引而不从。若责民所不为,强民所不能,则民疾〔3〕,疾则僻矣〔4〕。
【注释】
〔1〕廓:开拓,扩大。
〔2〕笃:深厚,厚实。
〔3〕疾:憎恨。
〔4〕僻:偏,邪。旧注:“民疾其上,即邪僻之心生。”
【译文】
“君子统治民众,不可不了解民众的性情并进而了解民众的感情。了解了民性,又熟悉了民情,然后民众才能服从你的管理。因此国家安定民众就会爱戴国君,政策公平民众就无怨言。所以君子治国,不能只是高高在上,不能做远不可及的事,不要求民众做不愿做的事,不强求民众做不能完成的事。为了扩大贤明君王那样的功业,不顾民情,那么民众表面恭敬实际却不愿迎合。为了增加已有的业绩,不顾民力,那么民众就会逃避而不服从。如果强迫民众做他们不愿做的事,强迫他们做不能完成的事,民众就会痛恨,痛恨就会做出不当的事。
“古者圣主冕而前旒〔1〕,所以蔽明也;纮紞充耳〔2〕,所以掩聪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枉而直之〔3〕,使自得之;优而柔之〔4〕,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5〕。民有小过,必求其善以赦其过;民有大罪,必原其故以仁辅化;如有死罪,其使之生,则善也。是以上下亲而不离,道化流而不蕴。故德者,政之始也。
【注释】
〔1〕冕:古代帝王、诸侯及卿相大臣等所戴的礼帽。旒:冕冠前后悬垂的玉饰。
〔2〕纮紞(hónɡdǎn):冠冕两旁悬瑱的带子。充耳:塞耳。
〔3〕枉而直之:使弯曲的东西变直。
〔4〕优而柔之:宽容地对待。旧注:“优,宽也。柔,和也。使自求其宜也。”
〔5〕“揆而度之”二句:遇事要估量揣度,让自己思索得出结论。旧注:“揆度其法以开示之,使自索得之也。”
【译文】
“古代的圣明君主戴着前面悬垂着玉的帽子,是用来遮蔽目光的;垂于冠冕两边悬瑱的带子挡住耳朵,是用来遮蔽听觉的。水太清就没有鱼了,人极其明察就没有追随者了。百姓做错了事需要改正,要使百姓自己有所认识;宽厚柔和地对待百姓,让他们自己去发现错误;度量百姓的情况来教育他们,让他们自己明白对错。百姓犯了小罪,一定要找出他们的长处,赦免他们的过错;百姓犯了大罪,一定要找出犯罪的原因,用仁爱的思想教育他们,使他们改过从善;如果犯了死罪,惩治后使他们得到新生,那就更好了。这样君臣百姓上下亲和而不离心离德,治理国家的措施就能够推行而不阻塞。所以说执政者的道德,是政治好坏的前提。
“政不和,则民不从其教矣。不从教,则民不习。不习,则不可得而使也。君子欲言之见信也,莫善乎先虚其内;欲政之速行也,莫善乎以身先之;欲民之速服也,莫善乎以道御之。不以道御之〔1〕,故虽服必强。自非忠信,则无可以取亲于百姓者矣。内外不相应,则无可以取信于庶民者矣。此治民之至道矣,入官之大统矣〔2〕。”
子张既闻孔子斯言,遂退而记之。
【注释】
〔1〕不以道御之:此句据《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补。
〔2〕大统:最重要的纲领、原则。
【译文】
“政令不切合实际,民众就不会服从教导。不服从教导,民众就不习惯遵守法令法规。不习惯遵守法令法规,就不能很好地役使和统治他们了。君子要想使自己的话被别人相信,最好的办法是虚心听取意见;要想政治措施迅速推行,最好的办法是身体力行;要想使民众迅速服从,最好的办法是以正确之道来治理国家。不以正确之道来治理国家,民众即使服从也是勉强的。不依靠忠信,就不可能取得百姓的亲近和信任。朝廷和民众不能相互了解沟通,就不能取信于平民百姓。这是治理民众的最重要的原则,也是入仕做官者最重要的纲领。”
子张听了孔子这番话,就回去记录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