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与群臣论止盗。或请重法以禁之,上哂之曰〔1〕:“民之所以为盗者,由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顾廉耻耳。朕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邪!”自是数年之后,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外户不闭,商旅野宿焉〔2〕。上又尝谓侍臣曰:“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饱而身毙,君富而国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来,常由身出。夫欲盛则费广,费广则赋重,赋重则民愁,民愁则国危,国危则君丧矣。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纵欲也。”

    【注释】

    〔1〕哂(shěn):嘲笑。

    〔2〕野宿:露宿。

    【译文】

    唐太宗李世民和群臣讨论如何平息盗贼。有人请求用严格的法令来禁止,太宗微微笑着说:“百姓之所以成为盗贼,是因为赋税劳役繁重,官吏贪污,民众饥寒切身,所以才不顾廉耻的。朕应当捐弃奢华,减少费用,轻徭薄赋,任用清廉的官员,让百姓衣食有余,自然就不做盗贼了,哪里需要用重法!”这样过了几年以后,天下太平,路不拾遗,外面的大门都不用关闭,商旅之人可以在荒郊野外露宿都不用担心治安问题。太宗又曾经对侍臣说:“君主依靠国家,国家依仗百姓。压榨百姓以侍奉君主,如同割肉以充饥,填饱了肚子人却死了,君主富有了国家就要灭亡。因此人君最担心的不是外患,而是国家内部出现的事。欲望多了花费就多,花费多了赋税就重,赋税重则百姓忧愁,百姓忧愁则国家危险,国家危险君主也就难以自保了。朕经常考虑这些事,所以不敢放纵自己的欲望。”

    上厉精求治〔1〕,数引魏徵入卧内〔2〕,访以得失;徵知无不言,上皆欣然嘉纳。上遣使点兵,封德彝奏:“中男虽未十八〔3〕,其躯干壮大者,亦可并点。”上从之。敕出,魏徵固执以为不可,不肯署敕,至于数四。上怒,召而让之曰:“中男壮大者,乃奸民诈妄以避征役,取之何害,而卿固执至此!”对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不在众多。陛下取其壮健,以道御之,足以无敌于天下,何必多取细弱以增虚数乎!且陛下每云:‘吾以诚信御天下,欲使臣民皆无欺诈。’今即位未几,失信者数矣!”上愕然曰:“朕何为失信?”对曰:“陛下初即位,下诏云:‘逋负官物〔4〕,悉令蠲免〔5〕。’有司以为负秦府国司者,非官物,征督如故。陛下以秦王升为天子,国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关中免二年租调,关外给复一年〔6〕。’既而继有敕云:‘已役已输者,以来年为始。’散还之后,方复更征,百姓固已不能无怪。今既征得物,复点为兵,何谓以来年为始乎?又,陛下所与共治天下者在于守宰,居常简阅,咸以委之;至于点兵,独疑其诈,岂所谓以诚信为治乎?”上悦曰:“向者朕以卿固执,疑卿不达政事,今卿论国家大体,诚尽其精要。夫号令不信,则民不知所从,天下何由而治乎?朕过深矣!”乃不点中男,赐徵金瓮一〔7〕。上闻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名〔8〕,召见,问以政道,对曰:“隋主好自专庶务,不任群臣;群臣恐惧,唯知禀受奉行而已,莫之敢违。以一人之智决天下之务,借使得失相半,乖谬已多,下谀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诚能谨择群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败以施刑赏〔9〕,何忧不治?又,臣观隋末乱离,其欲争天下者不过十余人而已,其余皆保乡党、全妻子,以待有道而归之耳。乃知百姓好乱者亦鲜,但人主不能安之耳。”上善其言,擢为侍御史〔10〕

    【注释】

    〔1〕厉精求治:振奋精神,力图治理好国家。

    〔2〕魏徵:贞观名臣,以敢于进谏闻名。

    〔3〕中男:未成丁的男子。

    〔4〕逋(bū)负:拖欠,欠税。

    〔5〕蠲(juān)免:免除。

    〔6〕给(ɡěi)复:免除赋税徭役。

    〔7〕瓮(wènɡ):一种口小腹大的陶制容器。

    〔8〕景州:今河北衡水。录事参军:官名,刺史属官,掌管文书,纠查府事。

    〔9〕高拱:两手相抱,高抬于胸前。安坐时的姿势。穆清:太平祥和。

    〔10〕侍御史:官名,唐代属于御史台官员,举劾非法,督察郡县。

    【译文】

    太宗励精图治,数次将魏徵带入卧室,询问他自己施政的得失。魏徵知无不言,太宗总是欣然接纳。太宗派人征兵,封德彝奏:“中男虽然未满十八,但是其中身材粗壮的也可以征募。”太宗同意了。下诏之后,魏徵坚持认为不可,不肯签署,拒签了几次。太宗发怒,召见魏徵责问道:“中男中身材壮大的,都是狡猾的百姓欺骗官府妄图以此逃避征役,征募这些人又有什么害处,而你要这样固执己见!”魏徵答复说:“军队是否有用在于能否统领得法,而不在人数众多。陛下征发成丁男子中身体健壮的,用合适的方法统带,足以无敌于天下,何必再多征募尚未成丁的男子虚增人数呢?何况陛下经常说:‘我以诚信治理天下,希望可以带动臣民都不做欺骗的事。’如今陛下即位不久,就屡次失信了。”太宗吃惊地说:“我什么时候失信了?”魏徵答道:“陛下初即位时下诏说:‘所欠的朝廷赋税,全部免除。’有司认为欠秦王府库租税的,就不在其列,照旧征收。陛下从秦王升为天子,秦王府库之物不就是朝廷之物么?又下诏:‘关中免二年租调,关外免一年的赋税徭役。’不久又下诏说:‘当年已经征发徭役和已经交纳赋税的,就从第二年开始。’这样一来,把大家上交的赋税散还以后,又再征收,百姓当然不能不怪朝廷朝令夕改。如今不止征收赋役,还点中男为兵,这样怎么能说是‘来年为始’呢?还有,辅佐陛下共同治理天下的在于地方官员,经常要接受陛下检阅,将重任交托给他们;可是到了征兵的时候,却开始怀疑他们有心欺骗,这难道是所谓的以诚信为治么?”太宗高兴地说:“以前朕觉得你太过固执,疑心你可能不大了解政务,如今见你议论国家大体,实在是说到了它的精要部分。号令没有诚信,则百姓不知道应当遵行什么,天下怎么可能治理得好呢?朕真是错得厉害了。”于是不再征发中男,赏赐魏徵一件金瓮。太宗听说了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的名声,召见他询问政道,张玄素答道:“隋主喜欢自己把持所有事务,不愿意信任群臣,因此群臣恐惧,只知道受命奉行而已,没有敢违抗的。以一人的智慧决定天下事,即使能够做到得失相半,犯的错误也已经很多了,加上君主被下面阿谀奉承所蒙蔽,不亡国还等什么!陛下如果能够谨慎地选择群臣,将政事分别交付给他们,自己安坐在朝廷上考查其成败而施以刑法或者赏赐,如果能够这样,何必担心天下治理不好呢?另外,臣留心到隋末乱世,真正想要争夺天下的不过十余人,其余都不过是保全乡里和妻子儿女,等待有道的君主出现而诚心归附的。所以臣才知道百姓极少有人喜欢乱世的,只不过君主不能带给大家太平时世而已。”太宗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将他升为侍御史。

    上令封德彝举贤,久无所举。上诘之,对曰:“非不尽心,但于今未有奇才耳。”上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古之致治者,岂借才于异代乎?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诬一世之人!”德彝惭而退。御史大夫杜淹奏“诸司文案恐有稽失〔1〕,请令御史就司检校”。上以问封德彝,对曰:“设官分职,各有所司。果有愆违〔2〕,御史自应纠举;若遍历诸司,搜擿疵颣〔3〕,太为烦碎。”淹默然。上问淹:“何故不复论执?”对曰:“天下之务,当尽至公,善则从之。德彝所言,真得大体,臣诚心服,不敢遂非。”上悦曰:“公等各能如是,朕复何忧!”

    【注释】

    〔1〕稽失:延误,贻误。

    〔2〕愆(qiān)违:过失。

    〔3〕擿:挑出。疵颣(cīlèi):缺点,毛病。

    【译文】

    太宗让封德彝推荐贤才,过了很久也没有人选。太宗问他是怎么回事,封德彝说:“不是臣不尽心,只是如今没有奇才。”太宗说:“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罢了。古代明君治理天下,难道依靠的是从别的时代借来的人才么?人应该忧虑自己不能了解别人的长处,怎么能诬陷天下人!”封德彝惭愧地退下了。御史大夫杜淹上奏“诸司文案恐怕会有延误,请让御史到诸司检校”。太宗问封德彝,封德彝回答道:“设立不同的官职,原本就各有自己的职责所掌。如果诸司真的有过失,御史自然应当纠察检举;如果让御史查遍诸司,搜擿出各种毛病,未免太过琐碎。”杜淹默然。太宗问杜淹:“为什么不再坚持了?”杜淹答道:“处理天下事务,应当尽心尽力,一秉大公,听到好的意见就要接受。德彝所说得朝廷大体,臣诚心佩服,不敢再争是非。”太宗很高兴,说:“各位如果像这样行事,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上神采英毅,群臣进见者,皆失举措;上知之,每见人奏事,必假以辞色〔1〕,冀闻规谏〔2〕。尝谓公卿曰:“人欲自见其形,必资明镜;君欲自知其过,必待忠臣。苟其君愎谏自贤〔3〕,其臣阿谀顺旨,君既失国,臣岂能独全!如虞世基等谄事炀帝以保富贵〔4〕,炀帝既弑〔5〕,世基等亦诛。公辈宜用此为戒,事有得失,无毋尽言!”

    【注释】

    〔1〕假以辞色:对别人和颜悦色。

    〔2〕冀(jì):希望,期望。

    〔3〕愎(bì)谏自贤:对别人的劝告态度刚愎自用,认为只有自己才最聪明正确。

    〔4〕谄(chǎn)事:逢迎侍奉。虞世基:隋炀帝重臣。

    〔5〕弑(shì):君主被臣下所杀。

    【译文】

    太宗神采英毅,群臣进见的时候心中畏惧,经常举止失措;太宗知道以后,每每见人奏事,必定对别人和颜悦色,希望可以听到大臣的规谏。太宗曾经对公卿说:“人想见到自己的样子,必定要靠明镜的帮助;君主想要了解自己的过失,必定需要忠臣的劝谏。如果君王刚愎自用,不听劝告,大臣阿谀顺从,一旦君主亡了国,大臣怎么能保全自己呢!就像虞世基等人逢迎侍奉隋炀帝以求保全自身的富贵,隋炀帝遇弑以后,虞世基等人也被处死。各位应当把这些当作前车之鉴,如果我处事有过错,你们要知无不言。”

    上谓房玄龄曰:“官在得人〔1〕,不在员多。”命玄龄并省,留文武总六百四十三员。

    【注释】

    〔1〕得人:得到德才兼备的人,用人得当。

    【译文】

    太宗对房玄龄说:“任用官吏最重要的是用人得当,而不在于人多。”让房玄龄裁减合并官职,最终保留了文武官员一共六百四十三人。

    上曰:“为朕养民者,唯在都督、刺史,朕常疏其名于屏风,坐卧观之,得其在官善恶之迹,皆注于名下,以备黜陟〔1〕。县令尤为亲民,不可不择。”乃命内外五品已上,各举堪为县令者,以名闻。

    【注释】

    〔1〕黜陟(chùzhì):官吏的升降。

    【译文】

    太宗说:“为朕养护百姓的就是都督、刺史这些地方官。朕常常将他们的名字写在屏风上,坐卧的时候都看得到,了解了他们在任上做的好事和坏事,都一一注于名下,将这些作为将来的升迁和降职的依据。县令和百姓最为亲近,不可不认真选择。”于是让朝野内外五品官以上的各自推举能够担任县令的人,将名字奏报上来。

    上谓房玄龄、杜如晦曰:“公为仆射,当广求贤人,随才授任,此宰相之职也。比闻听受辞讼〔1〕,日不暇给,安能助朕求贤乎!”因敕“尚书细务属左右丞〔2〕,唯大事应奏者,乃关仆射”。

    【注释】

    〔1〕辞讼:诉讼的言词。

    〔2〕左右丞:尚书左右丞,为尚书令、仆射的助手,分别管理尚书省事,品秩与六部侍郎相等,为正四品。

    【译文】

    太宗对房玄龄、杜如晦说:“你们身为仆射,应当广求贤才,根据他们的才能授予官职,这才是宰相的职责。近来听说你们处理诉讼每天都来不及,怎么还能帮助朕广求贤才呢!”于是下敕“尚书省的日常事务交付左右丞,只有大事应该启奏的才告知仆射”。

    玄龄明达政事,辅以文学,夙夜尽心〔1〕,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宽平,闻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与杜如晦引拔士类,常如不及。至于台阁规模,皆二人所定。上每与玄龄谋事,必曰:“非如晦不能决。”及如晦至,卒用玄龄之策。盖玄龄善谋,如晦能断故也。二人深相得〔2〕,同心徇国〔3〕,故唐世称贤相者,推房、杜焉。

    【注释】

    〔1〕夙(sù)夜:朝夕,日夜。指日夜从事。

    〔2〕相得:彼此投合。

    〔3〕徇国:为国家利益奉献。

    【译文】

    房玄龄明敏通达政事,而且文采出众,日夜尽心,惟恐一件事情处理不当;用法宽大平和,听说别人有优点,就像自己有优点一样高兴,不对人求全责备,不用自己的长处衡量别人。与杜如晦一起引荐人才,唯恐来不及的样子。朝廷制度规模都由二人商议决定。太宗每次和房玄龄商议政事,他一定会说:“非如晦不能决断。”等杜如晦到了,总是采用了房玄龄的主意。这是因为房玄龄善于谋划而杜如晦能够决断的缘故。二人彼此相处投合,同心同德地为国效命,因此唐代能够被称为贤相的,首推房、杜。

    诸宰相侍宴,上谓王珪曰:“卿识鉴精通〔1〕,复善谈论,玄龄以下,卿宜悉加品藻〔2〕,且自谓与数子何如。”对曰:“孜孜奉国〔3〕,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4〕,出纳惟允〔5〕,臣不如温彦博。处繁治剧,众务毕举,臣不如戴胄〔6〕。耻君不及尧、舜,以谏争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于激浊扬清〔7〕,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微长。”上深以为然,众亦服其确论。

    【注释】

    〔1〕识鉴:见识和鉴别人材。

    〔2〕品藻:评论。

    〔3〕孜孜:勤勉努力的样子。

    〔4〕敷奏:陈奏,向君上报告。

    〔5〕允:公平。

    〔6〕胄:音zhòu。

    〔7〕激浊扬清:冲去污水,让清水上来,比喻清除坏的,发扬好的。

    【译文】

    诸宰相侍宴,太宗对王珪说:“你精通鉴别人材,又善于言辞,现在就对玄龄以下的官员都加以品评,而且要说你自己觉得和他们相比如何。”王珪答道:“勤勤恳恳地为国出力,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文武兼具,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陈奏详尽清楚,出纳允当,臣不如温彦博。将繁重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臣不如戴胄。以君主不及尧、舜为耻辱,以进谏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是臣比起各位略有所长的地方。”太宗深以为然,众臣也佩服他说得切实。

    上之初即位也,尝与群臣语及教化,上曰:“今承大乱之后,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对曰:“不然。久安之民骄佚〔1〕,骄佚则难教;经乱之民愁苦,愁苦则易化。譬犹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也。”上深然之。封德彝非之曰:“三代以还〔2〕,人渐浇讹〔3〕,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盖欲化而不能,岂能之而不欲邪?魏徵书生,未识时务,若信其虚论,必败国家。”徵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黄帝征蚩尤〔4〕,颛顼诛九黎〔5〕,汤放桀〔6〕,武王伐纣,皆能身致太平,岂非承大乱之后邪!若谓古人淳朴,渐至浇讹,则至于今日,当悉化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上卒从徵言。

    【注释】

    〔1〕骄佚:骄奢安逸。

    〔2〕三代:指夏、商、周三代。

    〔3〕浇讹(é):浮薄诈伪。

    〔4〕蚩(chī)尤:传说中的古代九黎族首领,与黄帝战于涿鹿,失败被杀。

    〔5〕颛顼(zhuānxū)诛九黎:传说中颛顼消灭南方的九黎族。颛顼,远古传说中的帝王。号高阳氏。

    〔6〕桀(jié):夏朝最后一位君主,相传是个暴君。

    【译文】

    太宗刚刚即位的时候,曾经和群臣讨论教化。太宗说:“如今承大乱之后,恐怕百姓不容易教化。”魏徵说:“不是这样的。享受了长久太平的百姓骄奢安逸,骄奢安逸了才难以教化;经过战乱的百姓愁苦,愁苦了倒容易接受教化。譬如饥饿的人容易吃得下食物,而口渴的人容易喝得下饮品。”太宗认为他说的对。封德彝反驳道:“夏、商、周三代以下,人心逐渐凉薄诈伪,因此秦朝施行严刑峻法,汉代更杂以霸道,都是因为想教化百姓而做不到,哪里是有能力做却不想做呢!魏徵一介书生,不识时务,如果相信他的虚论,必定败坏国家。”魏徵说:“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日黄帝征蚩尤,颛顼诛杀九黎,成汤流放夏桀,武王伐纣,都能够亲身努力造就太平时世,这些难道不是承接大乱之后么?如果说古人淳朴,渐至于浮薄狡诈,那么到了今天,人早就全部化为鬼魅了,人主哪里还有天下治理!”太宗最终还是接受了魏徵的意见。

    元年,关中饥,米斗直绢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抚之,民虽东西就食〔1〕,未尝嗟怨〔2〕。是岁,天下大稔〔3〕,流散者咸归乡里,米斗不过三、四钱,终岁断死刑才二十九人。东至于海,南及五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4〕,取给于道路焉〔5〕。上谓长孙无忌曰:“贞观之初,上书者皆云:‘人主当独运威权,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讨四夷。’唯魏徵劝朕‘偃武修文〔6〕,中国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颉利成擒〔7〕,其酋长并带刀宿卫,部落皆袭衣冠,徵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德彝见之耳!”徵再拜谢曰:“突厥破灭,海内康宁,皆陛下威德,臣何力焉!”上曰:“朕能任公,公能称所任,则其功岂独在朕乎?”

    【注释】

    〔1〕就食:谓出外谋生。

    〔2〕嗟(jiē)怨:嗟叹怨恨。

    〔3〕稔(rěn):庄稼成熟。

    〔4〕赍(jī)粮:携带干粮。

    〔5〕取给:取得物力或人力以供需用。

    〔6〕偃(yǎn)武修文:停止战备,提倡文教。偃,停息。

    〔7〕颉利成擒:唐大败突厥,俘虏了颉利可汗。

    【译文】

    贞观元年(627),关中饥荒,每斗米值绢一匹;贞观二年(628),天下遭受蝗灾;贞观三年(629),发大水。太宗勤勉地抚慰百姓,百姓虽然出外奔走就食,却并没有叹息怨恨。当年,天下丰收,流散在外的都回到了家乡,每斗米不过三、四钱,一整年被判死刑的才二十九人。东面到海,南面到五岭,治安好到外门不关,出外旅行可以不必携带干粮,在路上就可以得到需要的物品。太宗对长孙无忌说:“贞观初年,上书者都说:‘人主应当独运威权,不可交付给臣下。’又说:‘应当炫耀武力,征讨四夷。’只有魏徵劝朕‘停止战备,提倡文教,只要中原安定,四夷自然臣服’。朕采纳了他的意见。如今突厥颉利可汗被我们俘获,突厥酋长都成为朝廷的带刀宿卫,其族人都换上我们的衣冠,这都是魏徵的力量,只恨没能让封德彝见到今天的局面!”魏徵再拜辞让:“突厥破灭,天下太平,这都是仰仗陛下的威德,臣又做了什么呢!”太宗说:“朕能任用你,你能够胜任这一职位,那么天下太平岂是朕一个人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