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关汉卿是元代杂剧的奠基人,也是中国古代戏曲史、文学史上最广为人知的剧作家。其名不详,字汉卿,号已斋。关于他的籍贯,概有三说:大都人(钟嗣成《录鬼簿》、熊自得《析津志》等持此说)、解州人(朱右《元史补遗》等持此说)、祁州人(乾隆《祁州志》持此说),“大都说”相对可靠。关汉卿的生卒年不可确知。成书于元代至顺元年左右的《录鬼簿》将他列为“前辈已死才人”,朱经《青楼集序》记载说:“我皇元初并海宇,而金之遗民若杜散人(杜仁杰)、白兰谷(白朴)、关已斋辈,皆不屑仕进。”据此则关汉卿在元代曲家中位列“前辈”,是由金入元的“遗民”,年辈与杜仁杰、白朴相当,属“元剧之始”(朱权《太和正音谱》)。

关汉卿是元代曲家中首屈一指的翘楚,与马致远、白朴、郑光祖(一说郑廷玉)并称“元曲四大家”。他一生创作量极大,见诸载记者有66种,存世者尚有18种。这些剧作题材广泛,思想深刻,结构紧凑,语言自然流畅、本色当行。贾仲明补《录鬼簿》吊词赞他:“珠玑语唾自然流,金玉词源即便有,玲珑肺腑天生就。风月情,忒惯熟,姓名香,四大神州。驱梨园领袖,总编修帅首,捻杂剧班头。”明人孟称舜赞他:“曲如繁弦促调,风雨骤集,读之音韵泠泠不离耳上,所以称为大家。”(《酹江集·眉批》)近人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中亦评价说:“关汉卿一空倚傍,自铸伟词,而其言曲尽人情,字字本色,故当为元人第一。”关汉卿多才多艺,不但是一位天才曲家,并曾亲自登台表演。在套数《南吕·一枝花·不伏老》中他自称:“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我也会围棋、会蹴踘、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咽作、会吟诗、会双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哪!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这套曲子宣泄了关汉卿愤世嫉俗的情绪,表达了激烈的反传统精神,展现出坚持自我、至死不悔的刚直人格。在关汉卿的剧作中自始至终贯穿着的,也是这种对现实的关注、对世情的悲悯以及强烈的批判精神。

《窦娥冤》是关汉卿亦是元杂剧的重要代表作品,是反映现实的杰作,更是中国古代悲剧的典范。《窦娥冤》取材于社会现实,剧中虽提到了“邹衍下狱六月飞霜”和“东海孝妇”的典故并汲取了一些相关的情节,但其所反映的政治黑暗、吏治腐朽等均是史有所载的。《窦娥冤》的女主人公窦娥,三岁丧母,七岁被父亲抵债做了童养媳,十七岁成亲不久后丈夫便亡故,二十岁遭恶棍张驴儿诬陷、被贪官桃杌冤斩。命苦的窦娥善良柔弱又刚强不屈,面对张驴儿、桃杌等恶人的交相构陷她宁折不弯,而为保全婆婆她却主动牺牲了自己,承担了毒死公公的罪名。现实社会的黑暗粉碎了窦娥的一切幻想,进而促发了她的觉醒,让她在陨落前爆发出最耀眼的光辉。关汉卿在《窦娥冤》中全幅展现了一个善良的青年寡妇由认命到抗争再到觉醒的毁灭过程,广泛而深刻地揭橥、挞伐了元代政治、经济中存在的社会问题,将剧作的思想提升至一个新的高度。窦娥的身上虽不免带有果报、贞孝等时代价值观的痕迹,但善良人恪守纲常却被枉杀,也从另一个角度激发了观众的广泛共鸣。《窦娥冤》中敷演的悲剧,不仅仅是窦娥个人命运的悲剧,更是社会的悲剧、时代的悲剧,《窦娥冤》具有中国古代悲剧典范的价值与意义。《窦娥冤》结构谨饬,叙事张弛有度,自始至终贯穿着激烈的戏剧冲突,显示了关汉卿胸有成竹、操纵得法的编剧天赋。在语言上,《窦娥冤》也充分呈露了元曲“本色派”的面貌,宾白、曲辞浑成自然,“词调快爽,神情悲吊,尤关剧之铮铮者也”(孟称舜《酹江集·窦娥冤总评》)。王国维曾通论元代戏曲特色说:“元曲之佳处何在?一言以蔽之曰:自然而已矣。”《窦娥冤》摹写民众“胸中之感想与时代之情状,而真挚之理与秀杰之气,时流露于其间”(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堪称元代戏曲的卓越代表,其垂之千古而不可泯灭者,良有以也。

本书所录之《窦娥冤》原文,以臧晋叔《元曲选》明万历吴兴臧氏刊本为底本,用赵琦美《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明万历钞本、孟称舜《新镌古今名剧酹江集》明崇祯刊本参校,遇讹误径改不出校。注释及点评为此次新所增入,谬误之处在所不免,尚祈读者诸君海涵指正。

王春晓 张燕瑾

2016年1月

楔子

(卜儿蔡婆上[1],诗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老身蔡婆婆是也[2]。楚州人氏[3],嫡亲三口儿家属[4]。不幸夫主亡逝已过[5],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俺娘儿两个,过其日月。家中颇有些钱财。这里一个窦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6]。我数次索取,那窦秀才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7],岂不两得其便[8]!他说今日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候。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9]。(冲末扮窦天章引正旦扮端云上[10])(诗云)读尽缥缃万卷书[11],可怜贫杀马相如[12]。汉庭一日承恩召[13],不说当垆说《子虚》[14]。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15]。幼习儒业[16],饱有文章;争奈时运不通[17],功名未遂。不幸浑家亡化已过[18],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他家广有钱物,小生因无盘缠[19],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20]。他数次问小生索取,教我把甚么还他[21]?谁想蔡婆婆常常着人来说,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况如今春榜动,选场开[22],正待上朝取应[23],又苦盘缠缺少。小生出于无奈,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做叹科[24],云)嗨!这个那里是做媳妇,分明是卖与他一般!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分外但得些少东西,勾小生应举之费[25],便也过望了。说话之间,早来到他家门首。婆婆在家么?(卜儿上,云)秀才,请家里坐,老身等候多时也。(做相见科,窦天章云)小生今日一径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26],怎敢说做媳妇,只与婆婆早晚使用。小生目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留下女孩儿在此,只望婆婆看觑则个[27]!(卜儿云)这等,你是我亲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兀的是借钱的文书[28],还了你;再送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亲家,你休嫌轻少。(窦天章做谢科,云)多谢了婆婆。先少你许多银子,都不要我还了,今又送我盘缠,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婆婆,女孩儿早晚呆痴,看小生薄面,看觑女孩儿咱[29]。(卜儿云)亲家,这不消你嘱付。令爱到我家[30],就做亲女儿一般看承他,你只管放心的去。(窦天章云)婆婆,端云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则骂几句;当骂呵,则处分几句[31]。孩儿,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你。你如今在这里,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equa[32],我也是出于无奈。(做悲科)(唱)

【仙吕】【赏花时】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33],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equa消魂[34]。(下)

(卜儿云)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正旦做悲科,云)爹爹,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35]。(卜儿云)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媳妇,只当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36]。(同下)

【注释】

[1]卜(bǔ)儿:元杂剧中扮演老年妇人的脚色。“卜”为“婆”之简字,卜儿即婆婆。

[2]老身:老年人之自称,不限男女。

[3]楚州:隋置楚州,治所初在寿张县,后移治山阳县,今属江苏淮安。

[4]嫡亲:关系最近的亲属。

[5]夫主:旧以丈夫为家主,故已婚女子称自己的丈夫为夫主。

[6]“如今”句:到现在连本带利共欠银子四十两。该,折合。

[7]准:抵充,抵偿。

[8]两得其便:双方都从中获得好处。

[9]“这早晚”句:这个时候窦秀才就要来了吧?早晚,有随时、时候、有时等多义,此谓时候;后文“早晚使用”谓随时使用;“早晚呆痴”谓有时不懂事。敢待,就要,表推测。

[10]冲末:元杂剧中的次要男性脚色,此指窦天章的扮演者。正旦:元杂剧中的女主脚。

[11]缥缃(piǎoxiāng):书卷。缥,淡青色。缃,浅黄色。旧时常用淡青或浅黄色的丝帛作书套,因常以缥缃代指书卷。萧统《〈文选〉序》:“词人才子,则名溢于缥囊;飞文染翰,则卷盈乎缃帙。”

[12]马相如:司马相如的简称。传统诗歌或韵文中,常因格律、对仗之需将人名简化。李商隐《梓潼望长卿山》:“梓潼不见马相如,更欲南行问酒垆。”司马相如,汉代著名辞赋家,曾家贫无以自业,后因狗监杨得意之荐,得汉武帝赏识,有《子虚赋》、《上林赋》等名篇。《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会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垆。相如身自着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

[13]“汉庭”句:若有一日得承皇恩被朝廷召见。原指司马相如被汉武帝召见事,此处窦天章以司马相如自比,“汉庭”借指当时朝廷。

[14]“不说”句:谓窦天章期盼可像司马相如一样摆脱困境,成就功名。

[15]祖贯:祖籍。京兆:汉武帝时设京兆尹,与右扶风、左冯翊共治长安,故称京兆尹治所为京兆府。元初置京兆府于长安城中,下辖今陕西西安及其附近地区。

[16]儒业:读书应举之业。

[17]争奈:怎奈,无奈。王实甫《西厢记》:“争奈玉人不见,将一座梵王宫疑是武陵源。”

[18]浑家:妻子。《恒言录》:“称妻曰浑家,见郑文宝《南唐近事》。”

[19]盘缠:此谓日常费用。亦特指旅途费用,如后文窦天章云:“正待上朝取应,又苦盘缠缺少。”

[20]对还:对本对利,加倍一并偿还。

[21]把甚么:拿什么。

[22]“况如今春榜动”二句:科举即将开始。自宋朝始,会试考试和发榜都在春季。春榜,会试考试后发榜。选场,科举考试的考场。

[23]上朝:相对于地方而言,称京城为上朝,犹上都、上京。取应:朝廷开科取士,士子应选。

[24]科:古代戏曲演出数语,提示剧中演员的表情、动作,亦可用指舞台效果。

[25]勾:通“够”。

[26]一径:一心一意。李潜夫《灰阑记》:“我如今一径的去投托他,问他借些盘缠使用。”

[27]看觑:照顾。则个:语气助词,用表加重语气。

[28]兀的:指示代词,这,这个。

[29]咱(zā):语气助词,无实义。

[30]令爱:敬辞,您的女儿。亦作“令嫒”。

[31]处分:此谓数落、责备。

[32]equa(yo):语气助词,同“啦”、“呀”。

[33]洛阳尘:喻功名利禄。贯休《洛阳尘》:“昔时昔时洛城人,今作茫茫洛城尘。我闻富有石季伦,楼台五色干星辰。乐如天乐日夜闻,锦姝绣妾何纷纷。真珠帘中,姑射神人。文金线玉,香成暮云。”

[34]equa(àn)消魂:因为分别而感到凄凉神伤。equa,通“黯”。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

[35]直:竟然。下的:忍心,舍得。马致远《汉宫秋》:“怎下的教他环佩影摇青冢月,琵琶声断黑江秋。”

[36]执料:操持。关汉卿《救风尘》:“大姐,你在家执料,我去请那一辈儿老姊妹去来。”去来:去。ft

【点评】

中国古代诗词最重发端,戏曲亦是如此。元人杂剧惯以四折、一楔子演出一段故事,规模远亚乎后世传奇,笔墨更宜警炼,是以曲家起笔前尤须先得成竹在胸中。王骥德《曲律·论章法》曰:“作曲,犹造宫室者然。工师之作室也,必先定规式,自前门而厅,而堂,而楼,或三进,或五进,或七进,又自两厢而及轩寮,以至廪庾、庖湢、藩垣、苑榭之类,前后、左右、高低、远近、尺寸无不了然胸中,而后可施斤斫。作曲者,亦必先分段数,以何意起,何意接,何意作中段敷衍,何意作后段收煞,整整在目,而后可施结撰。”也就是说,传统戏剧的创制必须先立定一部之格局,然后再择时、择地而出之,方是大家手眼。就《窦娥冤》一剧来讲,窦娥仿佛是人生苦难的化身——三岁丧母,七岁被父亲抵债做了童养媳,十七岁成亲不久后丈夫亡故,二十岁遭恶棍张驴儿诬陷、被贪官桃杌冤斩——其身世中可兴、可观、可群、可怨者多矣,何为而“楔子”必由此处椎入?自其时序言之,有“窦娥”而后方能又“窦娥冤”,欲写“窦娥冤”者必先写“窦娥”之所自,幼年丧母悲则悲矣但与“冤”无涉,故而仅作一语之交代随即直指其equa;自其结构搭架言之,有窦天章成肃正廉访使而后窦娥之冤方得澡雪,故而欲写窦天章之归来则必先写他弃女而去,乃后全剧才能有始有终。“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一部《窦娥冤》,楔子处恰似新生之竹枝,时时处处以“窦娥冤”三字为主脑,又与后续情节开阖相照。开场便演窦娥被卖,看似空中下拳,其实正见关汉卿“一空依傍,自铸伟辞”(王国维《宋元戏曲考》)的隽思雄才。

此楔子虽短,但笔无余墨,字字如金。曲家首叙蔡婆之家境——孤儿寡母而家中颇有钱财,以放贷贾利度其岁月;次讲窦天章之遭际——落拓士子借债难还,欲进京赶考叵耐没有盘缠;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端云的去从被正面铺置在观众眼前……窦天章携女来至蔡家之后,两下里“一拍即合”,蔡婆得一可意儿媳,窦天章清了旧债又获赠上京取应的费用。在高利贷的压榨下,七岁的端云就这样被当做“两得其便”的准算,变身为童养媳窦娥,走向了悲苦人生的又一转折。本段过人处又在于其对窦天章的摹画传神入骨:送女前的忐忑,卖女时的决绝,离开时的不舍,“淡淡数语,非颊上三毫,则睛中一画”(张岱《石匮书自序》),人物登时跃然纸上。王国维赞关汉卿能“曲尽人情”(王国维《宋元戏曲考》),洵非虚誉。

第一折

(净扮赛卢医上[37],诗云)行医有斟酌,下药依《本草》[38]。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人道我一手好医,都叫做赛卢医。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39]。在城有个蔡婆婆,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本利该还他二十两;数次来讨这银子,我又无的还他。若不来便罢,若来呵,我自有个主意。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看有甚么人来。(卜儿上云)老身蔡婆婆。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尽也静办[40]。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改了他小名,唤做窦娥。自成亲之后,不上二年,不想我这孩儿害弱症死了[41]。媳妇儿守寡,又早三个年头,服孝将除了也[42]。我和媳妇儿说知,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做行科,云)蓦过隅头[43],转过屋角,早来到他家门首。赛卢医在家么?(卢医云)婆婆,家里来。(卜儿云)我这两个银子长远了[44],你还了我罢。(卢医云)婆婆,我家里无银子,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45]。(卜儿云)我跟你去。(做行科)(卢医云)来到此处,东也无人,西也无人,这里不下手等甚么?我随身带的有绳子。兀那婆婆[46],谁唤你哩?(卜儿云)在那里?(做勒卜儿科。孛老同副净张驴儿冲上[47],赛卢医慌走下,孛老救卜儿科。张驴儿云)爹,是个婆婆,争些勒杀了[48]。(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是那里人氏?姓甚名谁?因甚着这个人将你勒死?(卜儿云)老身姓蔡,在城人氏[49],止有个寡媳妇儿相守过日。因为赛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今日与他取讨,谁想他赚我到无人去处[50],要勒死我,赖这银子。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那得老身性命来!(张驴儿云)爹,你听的他说么?他家还有个媳妇哩!救了他性命,他少不得要谢我。不若你要这婆子,我要他媳妇儿,何等两便!你和他说去。(孛老云)兀那婆婆,你无丈夫,我无浑家,你肯与我做个老婆,意下如何?(卜儿云)是何言语?待我回家多备些钱钞相谢。(张驴儿云)你敢是不肯,故意将钱钞哄我?赛卢医的绳子还在,我仍旧勒死了你罢。(做拿绳科)(卜儿云)哥哥,待我慢慢地寻思咱!(张驴儿云)你寻思些甚么?你随我老子,我便要你媳妇儿。(卜儿背云[51])我不依他,他又勒杀我。罢、罢、罢!你爷儿两个随我到家中去来。(同下)

【注释】

[37]净:类似京剧的花脸,古代戏曲演出中扮演以性格刚猛为主的脚色,亦包括丑角的反派人物,一般由男脚扮演,也有由女脚扮演的。赛卢医:春秋时名医扁鹊家于卢国,因被别称为卢医。元杂剧中往往戏称庸医或卖药人为赛卢医,实为反语。

[38]《本草》:泛指《神农本草经》、《唐本草》、《本草拾遗》、《本草纲目》等记载中药的书籍。

[39]山阳县:西晋置丰阳县,宋置山阳县,元复设丰阳县,属奉元路,治所在今陕西商洛。生药局:中药店,也为人治病。

[40]尽也静办:倒也清净。静办,清净,安静。李潜夫《灰阑记》:“左右我的女儿在家,也受不得这许多气,便等他嫁了人去,倒也静办。”

[41]弱症:肺痨的别称。

[42]服孝将除:服孝期限将满。

[43]蓦:通“迈”,跨越。隅头:墙角。王仲文《救孝子》:“转过隅头,抹过屋角,此间便是杨家门首,我自入去。”

[44]两个银子:二十两银子。银子以十两为一个,两个即二十两。

[45]庄上:元代货币以纸币为主,较少铸钱。但由于纸币贬值、通货膨胀,民间交易、借贷多用白银。此处“庄上”疑为货币储蓄或兑换机构。

[46]兀那:犹“那”。兀,语助词。

[47]孛(bó)老:元杂剧中扮演老年男子的脚色。

[48]争些:差一点,险些。

[49]在城:本城。在,本,此,指示代词。郑光祖《equa梅香》:“小子姓黄名孔,是这在城人氏,做着个山人。”

[50]赚(zuàn):哄骗。

[51]背云:又叫背工、背躬,演出时假定其他剧中人听不见,而向观众讲述自己的心里话。ft

(正旦上云)妾身姓窦,小字端云,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52],我今二十岁也。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银子,本利该二十两,数次索取不还。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你这命好苦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满腹闲愁[53],数年禁受[54],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55]

【混江龙】则问那黄昏白昼,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大都来昨宵梦里,和着这今日心头。催人泪的是锦烂熳花枝横绣闼[56],断人肠的是剔团equa月色挂妆楼[57]。长则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58],闷沉沉展不彻眉尖皱,越觉的情怀冗冗[59],心绪悠悠。

(云)似这等忧愁,不知几时是了也呵!(唱)

【油葫芦】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60]?谁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到七岁与父分离久,嫁的个同住人[61],他可又拔着短筹[62];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63],端的个有谁问、有谁偢[64]

【天下乐】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65],今也波生招祸尤[66]。劝今人早将来世修。我将这婆侍养,我将这服孝守,我言词须应口[67]

(云)婆婆索钱去了,怎生这早晚不见回来[68]?(卜儿同孛老、张驴儿上)(卜儿云)你爷儿两个且在门首,等我先进去。(张驴儿云)妳妳[69],你先进去,就说女壻在门首哩。(卜儿见正旦科)(正旦云)妳妳回来了,你吃饭么?(卜儿做哭科,云)孩儿也,你教我怎生说波[70]!(正旦唱)

【一半儿】为甚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我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他那里要说缘由。(卜儿云)羞人答答的,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

【注释】

[52]可早:已经,已是。郑廷玉《后庭花》:“可早三更了,你听那墙上土扑簌簌的,房上瓦厮琅琅的,兀的不equa杀我也。”

[53]闲愁:无端无谓的忧愁。李清照《一剪梅》:“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54]禁(jīn)受:经受,忍受。陈允平《六丑》:“相思恨暗度流汐,更杜鹃院落黄昏近,谁禁受得?”

[55]“怕不待”句:岂不是连天都会变瘦。语本程垓《临江仙》:“买酒浇愁愁不尽,江烟也共凄凉。和天瘦了也何妨。只愁今夜雨,更做泪千行。”

[56]绣闼(tà):有华丽装饰的门。此谓闺阁之门。王勃《滕王阁序》:“披绣闼,俯雕甍。”

[57]剔团equa(luán):非常圆,滴溜儿圆。剔,程度副词,极,很。团equa,圆。

[58]长则是:总是,一直是。王实甫《丽春堂》:“长则是琴一张,酒一壶,自饮自斟,自歌自舞。”急煎煎:心情烦躁的样子。

[59]情怀冗冗(rǒng):情绪繁杂纷乱。

[60]“莫不是”句:莫不是命中注定一生愁苦。八字儿,用干支排列的生辰年月日时,由年干、年支、月干、月支、日干、日支、时干、时支组成,故称八字,此处代指命运。该载,详尽载明。无名氏《渔樵记》:“我去那休书上朗然该载。”

[61]同住人:一起生活的人,此谓丈夫。

[62]拔着短筹:抽到短签,喻指命短。旧时常用竹签计数,签上刻数字,数字小者称“短筹”。元杂剧中常用“拔着短筹”比喻命短或半途而废。孔学诗《东窗事犯》:“臣想统三军永远长春,不想半路里拔着短筹。”

[63]婆妇:婆媳。每:人称代词词尾,类似“们”。

[64]端的:真的。晏殊《凤衔杯》:“端的自家心下、眼中人,到处里,觉尖新。”偢(chǒu):理睬,过问。

[65]前世里烧香不到头:旧时迷信,谓今世神前烧香不到头,来世将受到神的惩罚。此处窦娥以为自己今世夫妻不能偕老可能是因为前世烧香不到头,因此立志为来世好好修行。

[66]也波:曲中衬字,无实义。“今也波生”即今生。

[67]应口:兑现许诺,犹言行一致。关汉卿《救风尘》:“我当初作念你的言词,今日都应口。”

[68]怎生:怎么,为何。

[69]妳(nǎi):同“奶”。妳妳,对女性的尊称,亦作祖母或乳母的代称。

[70]波:语气助词,用在句尾相当于“啊”、“吧”。ft

(云)婆婆,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卜儿云)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他赚我到无人去处,行起凶来,要勒死我。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救得我性命。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因这等烦恼。(正旦云)婆婆,这个怕不中么[71]!你再寻思咱:俺家里又不是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又不是少欠钱债,被人催逼不过;况你年纪高大,六十以外的人,怎生又招丈夫那?(卜儿云)孩儿也,你说的岂不是?但是我的性命全亏他这爷儿两个救的。我也曾说道:待我到家,多将些钱物酬谢你救命之恩。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里有个媳妇儿,道我婆媳妇又没老公,他爷儿两个又没老婆,正是天缘天对。若不随顺他,依旧要勒死我。那时节我就慌张了,莫说自己许了他,连你也许了他。儿也,这也是出于无奈。(正旦云)婆婆,你听我说波。(唱)

【后庭花】避凶神要择好日头,拜家堂要将香火修[72]。梳着个霜雪般白䯼髻[73],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74]?怪不的“女大不中留”[75]。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卜儿云)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正旦唱)

【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须不是笋条、笋条年幼[76],刬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77]?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替你图谋,置下田畴[78],蚤晚羹粥[79],寒暑衣裘。满望你鳏寡孤独[80],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公公也,则落得干生受[81]

(卜儿云)孩儿也,他如今只待过门。喜事匆匆的,教我怎生回得他去?(正旦唱)

【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愁则愁兴阑删咽不下交欢酒[82],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83],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84],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

(卜儿云)孩儿也,再不要说我了。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事已至此,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正旦云)婆婆,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婿[85]。(卜儿云)那个是要女婿的?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教我如何是好?(张驴儿云)我们今日招过门去也。“帽儿光光,今日做个新郎;袖儿窄窄,今日做个娇客[86]。”好女婿,好女婿,不枉了[87],不枉了。(同孛老入拜科)(正旦做不礼科,云)兀那厮[88],靠后!(唱)

【赚煞】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婆婆也,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89],领着个半死囚。(张驴儿做嘴脸科[90],云)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壻过,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正旦不礼科[91],唱)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92]。婆婆也,你岂不知羞!俺公公撞府冲州[93],䦶䦷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94]。想着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张驴儿情受[95]。(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96]!(下)

(卜儿云)你老人家不要恼懆[97]。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岂不思量报你?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98],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两个在家,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待他有个回心转意,再作区处[99]。(张驴儿云)这歪剌骨[100]!便是黄花女儿[101],刚刚扯的一把,也不消这等使性[102],平空的推了我一交[103],我肯干罢!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词云)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104],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105]。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同下)

【注释】

[71]不中:不行。

[72]“避凶神”二句:凶神,煞的俗称。旧时迷信认为,人死之后鬼魂会重返人间,活人遇之不吉,故称“归煞”。逢丧之家往往根据干支提前推算归煞时间,临期早避,“避凶神”即此意。家堂,祭拜祖先的堂屋,旧时年节或婚嫁时往往在家堂拜祭祖先。此处讲婆婆年事已高,过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与张驴儿之父前世未烧过香火,今生不当有姻缘之分。

[73]equa(dí)髻:古代女性将头发盘成螺形,外罩网套,是一种较小的发髻。

[74]锦帕:旧时女性结婚时的装饰。

[75]女大不中留:女子到了结婚年龄,必须出嫁。宋元谚语有“三不留”之说,谓“蚕老不中留,人老不中留,女大不中留”。

[76]笋条:尚未展开枝叶的嫩竹,喻指年青。乔吉《扬州梦》:“这一双郎才女貌天生下,笋条儿游冶子,花朵儿俊娇娃。”

[77]刬(chǎn)的:怎的,怎么,表嗔怪、反诘。无名氏《抱妆盒》:“打我的元来是陈琳。陈琳,你刬的也来打我哪?”巧画蛾眉:汉人张敞曾为其妇画眉,后用喻指夫妻恩爱。《汉书·张敞传》:“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有司以奏敞。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上爱其能,弗备责也。”

[78]田畴(chóu):泛指田地。

[79]蚤:通“早”。

[80]鳏(guān)寡孤独:语本《孟子·梁惠王下》:“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此处偏义指蔡婆孤儿寡母。

[81]干生受:白白辛苦。干,徒然,白白地。生受,辛苦,受苦。费唐臣《贬黄州》:“前日如此快乐,今日这般生受,想造物好无定也。”

[82]阑删:衰减,消沉。交欢酒:旧时婚礼,夫妻交换酒杯饮酒,又称“交杯酒”、“合卺酒”。

[83]昏腾:头昏眼花,迷迷糊糊。同心扣:即同心结。旧时用锦带或彩缎编成的连环回文样式的结子,宋元婚礼往往用之。

[84]“笙歌引至画堂前”:旧时婚礼中,新人在乐声的导引下拜堂。笙歌,泛指音乐。画堂,泛指华丽的堂舍。

[85]并然:断然,决然。郑光祖《后庭花》:“小人并然不敢,若有证见,小人便当罪。”

[86]“帽儿光光”四句:宋元谚语,对新郎的赞贺辞。娇客,此谓新郎。

[87]不枉:意谓没有白做。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消得一人,因君狂荡,不枉!不枉!”

[88]厮:旧时对男子的贱称。

[89]村老子:粗俗的老头。村,粗俗,无知。老子,泛指老年人。

[90]做嘴脸:做出种种怪样。

[91]不礼:不理。

[92]坑杀人:害死人。燕侣莺俦(chóu):犹言美好伴侣,莺燕双栖,常用来比喻夫妇。王实甫《西厢记》:“只为这燕侣莺俦,锁不住心猿意马。”

[93]撞府冲州:奔波各地,跑江湖。府、州,泛指各地。无名氏《独角牛》:“我与你便画尊神轴,背着案拜岳朝山,撞府冲州。”

[94]equaequa(zhèngchuài):用力获取,亦作“挣揣”。铜斗儿家缘:喻指稳当可靠的家产。铜斗,原为量器,后被用来比喻家道殷厚,童斐《〈元曲选〉注》:“元时俗语,盖谓美富且牢固也。”家缘,家业,家产;亦指家务,如后第三折:“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95]情受:继承。关汉卿《单刀会》:“俺哥哥合情受汉家基业,则你这东吴国的孙权和俺刘家却是甚枝叶?”

[96]下场头:结局,结果。钟嗣成《清江引·情》:“直恁铁心肠,不管人憔悴,下场头送了我都是你。”

[97]恼懆(cǎo):懊恼,生气。

[98]气性:气质,性情,此处特指容易生气。

[99]区处:安排,处置。

[100]歪剌(lá)骨:元明时辱骂女性的詈词,有污秽、不正经、泼辣之义。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词曲俚语》:“北人詈妇之下劣者曰歪辣骨,询其故,则云:‘牛身自毛骨皮肉以至通体无一弃物,惟两角内有天顶肉少许,其秽逼人,最为贱恶,以此比之粗婢。’”杨显之《酷寒亭》:“我骂你这歪剌骨,我骂你这泼东西。”

[101]黄花女儿:处女,未出嫁的年青女子。

[102]使性:任性,发脾气。

[103]交:通“跤”。

[104]向外:以上,以外。

[105]惫赖:泼辣,无赖。ft

【点评】

第一折大幕拉开,场上已是十三年后的山阳。蔡婆仍以放贷为生,但与之相依者已非幼子,而是既嫁复寡的儿媳窦娥;正在等待她的,则是难偿欠债、歹念已生的赛卢医。光天化日一下,场景迅速转换,前一刻还是悬壶济世的生药局,下一瞬已是勒杀人命的犯罪现场。蔡婆命悬一线之几,张驴儿父子将她救下。但恩人绝非善人,其心思之歹毒较赛卢医有过之而无不及。蔡婆怯懦不堪逼勒,引狼入室,载祸归家……本折第一节全以宾白行之,但情节如黄河堕地急转直下,语言自然畅达而不露熔裁痕迹。李笠翁有言曰“袖手于前,始能疾书于后”(《闲情偶寄·词曲部》),《窦娥冤》宾白处亦可见作者之惨淡经营与用心良苦。

在家中等候婆婆的窦娥对于迫近的危机毫不知情,犹在为自己的命运怨艾:“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不幸丈夫亡化,可早三年光景,我今二十岁也。”对于接连而至的打击,窦娥将之归咎于“命苦”。【点绛唇】、【混江龙】二曲巧妙化用前人词句,是第一折乃至整部《窦娥冤》中词采最为典雅的两支曲子,隐映了窦娥儒生之女的出身,又真切地点染出寡居的青年女性内心的无聊与苦闷。“数年禁受”之下,窦娥对自己的命运未尝没有怀疑:“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但此时的她,仍然选择了忍耐,选择了相信“因果报应”,为了修来世而守节尽孝。

蔡婆返家后,告知窦娥她已将婆媳二人许了张驴儿父子。窦娥平静的生活,一下子就被打破了。一并受到威胁的,还有她用今生之苦修来世之福的朴素愿望。面对婆婆,她严辞拒绝并加以讽劝:“六旬左右”“不是笋条年幼”,“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教人笑破口”;“想当初你夫主遗留”,“满望你鳏寡孤独,无捱无靠,母子每到白头”,“怎忍教张驴儿情受”;“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你要招你自招,我并然不要女婿”。身世的不幸、命运的不公窦娥都可以忍耐着苟活下去,但人格不能受辱,名节不容玷污。不得不承认,窦娥的孝而不顺是从“贞心自守”的传统节烈观出发的——这是历史的局限,亦是历史的真实。但对所谓正统伦理的体认,毕竟赋予了这个青年寡妇以反抗的勇气,让她推倒了无赖张驴儿,直叱婆婆不知羞耻。

窦娥下场前说:“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似杜鹃啼血,故字字锥心:老寡少寡、饶有家资、靠放贷为生、无男丁庇护,在不安定的社会环境里,这个脆弱的家庭有若俎上鱼肉,一直都居于危机环伺之中。即便今天未遇赛卢医、张驴儿,改日未必不会被他人觊觎。在窦娥的激烈反对之下,蔡婆只得劝说张家父子,暂罢招婿之议,改将二人养在家里,待窦娥转意再作区处。但满心满意要当新郎、做娇客的张驴儿又怎肯善罢虎狼之念?“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披着狼皮的“好”男子,其害更深过赤裸裸的恶棍。蔡婆的软弱,再一次埋下了后患的根苗,也为剧情的发展预做了铺设。

本折排场冷热交替,节奏张弛有法。作者对主角窦娥由忍受走向抗争的性格转变施以重彩,于赛卢医的诡诈狡猾、蔡婆的怯懦世故、张驴儿父子的无赖狠戾虽着墨不多,也都令人印象深刻——笔法浓淡得宜,刻画出了典型人物的典型性格。关汉卿天工巨匠,字字本色,乃为当行。

第二折

(赛卢医上,诗云)小子太医出身[106],也不知道医死多人。何尝怕人告发,关了一日店门?在城有个蔡家婆子,刚少的他廿两花银,屡屡亲来索取,争些捻断脊筋[107]。也是我一时智短[108],将他赚到荒村,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一声嚷道:“浪荡乾坤[109],怎敢行凶撒泼[110],擅自勒死平民!”吓得我丢了绳索,放开脚步飞奔。虽然一夜无事,终觉失精落魂[111];方知人命关天关地,如何看做壁上灰尘?从今改过行业[112],要得灭罪修因[113]。将以前医死的性命,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114]。小子赛卢医的便是。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赚他到荒僻去处,待勒死他,谁想遇见两个汉子,救了他去。若是再来讨债时节,教我怎生见他?常言道的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115]。”喜得我是孤身,又无家小连累,不若收拾了细软行李[116],打个包儿,悄悄的躲到别处,另做营生,岂不干净[117]?(张驴儿上,云)自家张驴儿。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118],如今那老婆子害病,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药死那老婆子,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做行科,云)且住,城里人耳目广,口舌多,倘见我讨毒药,可不嚷出事来?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此处冷静,正好讨药。(做到科,叫云)太医哥哥,我来讨药的。(赛卢医云)你讨甚么药?(张驴儿云)我讨服毒药。(赛卢医云)谁敢合毒药与你[119]?这厮好大胆也!(张驴儿云)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120]?(赛卢医云)我不与你,你就怎地我[121]?(张驴儿做拖卢云)好呀,前日谋死蔡婆婆的,不是你来?你说我不认的你哩!我拖你见官去。(赛卢医做慌科,云)大哥,你放我,有药有药。(做与药科,张驴儿云)既然有了药,且饶你罢。正是:“得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下)(赛卢医云)可不悔气[122]!刚刚讨药的这人,就是救那婆子的。我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以后事发,越越要连累我[123]。趁早儿关上药铺,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124]。(下)

【注释】

[106]太医:原指旧时宫廷中掌管医药的官员,后用作对医生的敬称,此处为赛卢医自夸之辞。

[107]捻(niǎn)断脊筋:脊骨被捏断,此处喻指被蔡婆逼债的窘境。脊筋,脊骨。吴弘道《上小楼·青楼妓怨》:“使见识,觅厮离,将咱抛弃,闪的人脊筋儿着地。”

[108]智短:见识短浅。

[109]浪荡:阔大平坦。李文蔚《燕青博鱼》:“清平世界,浪荡乾坤,你怎么当街里打人?”

[110]撒泼:此谓放肆横行。

[111]失精落魂:心烦意乱,精神恍惚。

[112]行(xíng)业:此处特指恪守佛教戒律的操行。颜之推《颜氏家训·归心》:“以僧尼行业多不精纯为奸慝也。”

[113]灭罪修因:佛教讲因果报应,认为今世种善因,来生得善果;为恶亦然。此谓消减今世罪业,修行来世幸福。

[114]超度:佛教或道教通过诵经等使亡魂脱离苦难。

[115]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语出《南齐书·王敬则传》“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计”,檀公指南朝名将檀道济,相传有《檀公三十六计》。后用作俗谚,意谓陷入困境无计可施时一走了事。

[116]细软:轻便易携带的贵重物品。

[117]干净:清净,省得麻烦。石子章《竹坞听琴》:“你着我如今嫁那个人去,不如出家倒也干净。”

[118]可奈:怎奈。

[119]合毒药:调配有毒的药物。合药,将各种药材配制在一起。皮日休《新秋言怀寄鲁望三十韵》:“合药还慵服,为文亦懒抄。”

[120]真个:真的。

[121]怎地:怎么样。

[122]悔气:晦气,倒霉。李文蔚《燕青博鱼》:“这也是你自家的悔气,着那厮打了,我好不心疼哩。”

[123]越越:此谓越发,愈加。高栻《集贤宾·怨别》:“我这里展转的疑惑,越思量越越的难为。”

[124]涿(zhuō)州:春秋战国时期燕设涿邑,秦灭燕后于涿邑置涿县,元时置涿州路,今属河北涿州。ft

(卜儿上,做病伏几科[125])(孛老同张驴儿上,云)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本望做个接脚[126],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只说好事不在忙,等慢慢里劝转他媳妇。谁想他婆婆又害起病来。孩儿,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红鸾天喜几时到命哩[127]?(张驴儿云)要看什么天喜到命!只赌本事,做得去,自去做。(孛老云)孩儿也,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我与你去问病波。(做见卜儿问科,云)婆婆,你今日病体如何?(卜儿云)我身子十分不快哩。(孛老云)你可想些甚么吃?(卜儿云)我思量些羊equa儿汤吃[128]。(孛老云)孩儿,你对窦娥说,做些羊equa儿汤与婆婆吃。(张驴儿向古门云[129])窦娥,婆婆想羊equa儿汤吃,快安排将来。(正旦持汤上,云)妾身窦娥是也。有俺婆婆不快,想羊equa汤吃,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婆婆也,我这寡妇人家,凡事也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外人谈议?婆婆也,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我想这妇人心好难保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他则待一生鸳帐眠,那里肯半夜空房睡;他本是张郎妇,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妇女每相随,并不说家克计[130],则打听些闲是非;说一会不明白打凤的机关[131],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132]

【梁州第七】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133],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134],说的来藏头盖脚多怜悧[135]。道着难晓,做出才知。旧恩忘却,新爱偏宜;坟头上土脉犹湿,架儿上又换新衣[136]。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137],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138],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139]。可悲,可耻,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140]。多淫奔[141],少志气,亏杀前人在那里,更休说本性难移。

(云)婆婆,羊equa儿汤做成了,你吃些儿波。(张驴儿云)等我拿去。(做接尝科,云)这里面少些盐醋,你去取来。(正旦下)(张驴儿放药科)(正旦上,云)这不是盐醋?(张驴儿云)你倾下些[142]。(正旦唱)

【隔尾】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加料添椒才脆美。但愿娘亲蚤痊济[143],饮羹汤一杯,胜甘露灌体[144]。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145]

(孛老云)孩儿,羊equa汤有了不曾?(张驴儿云)汤有了,你拿过去。(孛老将汤,云)婆婆,你吃些汤儿。(卜儿云)有累你。(做呕科,云)我如今打呕[146],不要这汤吃了,你老人家吃罢。(孛老云)这汤特做来与你吃的,便不要吃[147],也吃一口儿。(卜儿云)我不吃了,你老人家请吃。(孛老吃科)(正旦唱)

【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一个道“婆先吃”,这言语听也难听,我可是气也不气!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148]?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也曾有百纵千随[149]?婆婆也,你莫不为“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150]。因此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151]?则待要百年同墓穴,那里肯千里送寒衣[152]

【注释】

[125]伏几:趴伏在矮小的桌案上。

[126]接脚:宋元时称丈夫或妻子死后再婚的配偶为接脚。张齐贤《洛阳搢绅旧闻记·焦生见亡妻》:“有同里民姓刘,家亦丰实。姓刘者忽暴亡,有二女一男,长者才十余岁。刘之妻以租税且重,全无所依。夫既葬,村人不知礼教,欲纳一人为夫,俚语谓之‘接脚’。”

[127]红鸾:红鸾星。旧时星相认为红鸾星是吉星,主婚配等喜事。天喜:迷信说法,认为日支和月建相合,如寅月逢戌日,卯月逢亥日,是为吉日,谓之“天喜”。

[128]equa:通“肚”。羊equa儿,即羊胃。

[129]古门:舞台上的上场门与下场门,亦称“鬼门”、“鬼门道”。姚燮《今乐考证》引元柯九思《论曲》云:“构肆中戏房出入之所,谓之‘鬼门道’。言其所扮者皆已往昔人,出入于此,故云‘鬼门’。愚俗无知,以置鼓于门,改为‘鼓门道’,后又讹而为‘古’,皆非也。苏东坡有诗云:‘搬演古人事,出入鬼门道。’”

[130]说家克计:讨论持家之道。

[131]打凤:与下文“捞龙”并喻指安排圈套陷害对手,亦作“打凤牢龙”。关汉卿《单刀会》:“安排下打凤牢龙,准备着天罗地网,也不是待客筵席,则是个杀人、杀人的战场。”机关:设下圈套。

[132]调(diào)虚嚣:弄虚作假骗人。

[133]卓氏:卓文君。此句谓一起闲谈的女性声称自己像卓文君当垆卖酒一样操持家务。

[134]似孟光般举案齐眉:像孟光一样爱敬夫婿。举案齐眉,后汉梁鸿之妻孟光把食案抬举到齐眉高度递给丈夫,极言夫妻相互敬爱。《后汉书·逸民传·梁鸿》:“(鸿)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

[135]怜悧:干净,利落。无名氏《盆儿鬼》第一折:“若是放了回去,可不倒着他道儿,不如只一刀哈喇了,可不怜悧。”此处用作反语。

[136]架儿:身体。此二句喻指丈夫死后不久,妻子就已改嫁他人。

[137]奔丧处哭倒长城:相传秦始皇时,有女孟姜,嫁范杞梁为妻。后杞梁被征修筑长城,孟姜女不远万里为丈夫送寒衣,及至,杞梁已死。孟姜哭于长城之下,城为之崩,丈夫尸骸现露。故事最早出现于唐代,《敦煌曲子词·捣练子》:“孟姜女,杞梁妻,一去烟山更不归。”

[138]浣纱时甘投大水:春秋时伍子胥为逃避楚平王迫害投奔吴国,途中饥困,向一浣纱女乞食。少女给了伍子胥食物,却认为自己与不相识的男子往来乃是越礼,遂投江自尽。此用其事。

[139]上山来便化顽石:民间传说,旧时有妇,其夫久出不归,妇甚思之,因日日登山瞭望,久而竟化为石。唐徐坚《初学记》引南朝刘义庆《幽明录》:“武昌北山有望夫石,状若人立。古传云:‘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携弱子饯送北山,立望夫而化为立石。’”

[140]恁(nèn)的:如此,这般,亦作“恁地”。柳永《昼夜乐》:“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初留住。”

[141]淫奔:旧时男女未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行结合,谓之“淫奔”。《诗经·齐风·东方之日序》:“男女淫奔,不能以礼化也。”孔颖达疏:“谓男女不待以礼配合。”

[142]倾:倒。

[143]痊济:疾病痊愈,恢复健康。

[144]甘露:甘美的露水。旧时迷信认为,盛世明时则天降甘美露水,是为祥瑞,服之可强身益寿。《老子》:“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李时珍《本草纲目·甘露》引《瑞应图》以为:“甘露,美露也。神灵之精,仁瑞之泽,其凝如脂,其甘如饴,故有甘、膏、酒、浆之名。”

[145]倒大来:绝大,非常。石君宝《曲江池》第三折:“似这等扬风搅雪没休时,他倒大来冷,冷。”

[146]打呕:恶心,想吐。

[147]便:纵使,即使。

[148]甚的:什么。

[149]百纵千随:千依百顺。汤显祖《邯郸记》:“和你朝欢暮乐,百纵千随,真人间得意之事也。”

[150]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宋元谚语,意谓世人都认为黄金是珍宝,却不知道从小相交到白头的朋友才是真正难得的。此处窦娥借以反讽婆婆忘却旧情,急于嫁人。

[151]知契:知己。

[152]千里送寒衣:即孟姜女为丈夫范杞梁送寒衣的传说故事,参见前“奔丧处哭倒长城”注释。ft

(孛老云)我吃下这汤去,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做倒科)(卜儿慌科云)你老人家放精神着,你扎挣着些儿。(做哭科,云)兀的不是死了也。(正旦唱)

【斗虾蟆】空悲戚,没理会[153],人生死,是轮回[154]。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证候自知[155]。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156],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157]?又无羊酒段匹,又无花红财礼[158];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159]。不是窦娥忤逆[160],生怕傍人论议。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悔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161]。我其实不关亲[162],无半点恓惶泪[163]。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等嗟嗟怨怨[164],哭哭啼啼。

(张驴儿云)好也啰[165]!你把我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166]!(卜儿云)孩儿,这事怎了也?(正旦云)我有什么药在那里?都是他要盐醋时,自家倾在汤儿里的。(唱)

【隔尾】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167],自药死亲爷,待要equa吓谁[168]?(张驴儿云)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做叫科,云)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卜儿云)罢么,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张驴儿云)你可怕么?(卜儿云)可知怕哩。(张驴儿云)你要饶么?(卜儿云)可知要饶哩。(张驴儿云)你教窦娥随顺了我,叫我三声的的亲亲的丈夫[169],我便饶了他。(卜儿云)孩儿也,你随顺了他罢。(正旦云)婆婆,你怎说这般言语?(唱)我一马难将两鞍鞴[170]。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却教我改嫁别人,其实做不得。

(张驴儿云)窦娥,你药杀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正旦云)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张驴儿云)你要官休呵,拖你到官司,把你三推六问[171]。你这等瘦弱身子,当不过拷打,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你要私休呵,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倒也便宜了你。(正旦云)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下)

【注释】

[153]没理会:此谓没办法。关汉卿《碧玉箫》:“一搦腰围,宽褪素罗衣。知他是甚病疾?好教人没理会。”

[154]轮回:佛教认为众生各依善恶业因,在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等六道中生死交替,有如车轮般旋转不停,故称。此谓生死皆是命定,人亦无可奈何。

[155]证候:症状。陶弘景《〈肘后百一方〉序》:“撰《效验方》五卷,具论诸病证候,因药变通。”

[156]寿数非干今世:人的寿限与今世无关,乃是前世所修。干,关涉,有关系。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157]一家一计:一夫一妻,夫妇。关汉卿《望江亭》:“把似你守着一家一计,谁着你收拾下两妇三妻。”

[158]“又无羊酒”二句:谓蔡婆与张驴儿之父不是正式夫妻。羊酒段匹、花红财礼均为旧时缔结婚约时,男方赠送女家的礼物。段匹,丝绸之类的纺织品。

[159]“把手”二句:握起手来,共同生活;松开手来,就是休弃。意谓蔡婆和张驴儿之父之间没有正式婚约,在一起和分开都非常容易。

[160]忤逆:此处特指不孝顺。武汉臣《玉壶春》:“嗨!俺那忤逆种不认我了。”

[161]指脚的夫妻:结发夫妻。

[162]其实:实在,确实。杨梓《豫让吞炭》:“折末斩便斩、敲便敲、剐便剐,我其实不怕。”关亲:有亲属关系。纪君祥《赵氏孤儿》:“这个穿紫的,姓赵,是赵盾丞相。他和你也关亲哩。”

[163]恓惶(xīhuáng):悲伤貌。高文秀《黑旋风》第三折:“阁不住两眼恓惶泪,俺哥哥含冤负屈有谁知?”

[164]嗟嗟(jiē)怨怨:嗟叹怨恨。

[165]也啰:语助词,无实义。

[166]干罢:甘休。康进之《李逵负荆》:“若违了半个时辰,上山来决无干罢。”

[167]搬调:怂恿,调唆。杨文奎《儿女团圆》:“我教三两句话搬调他,把李春梅或是赶了,或是休了。”

[168]equa(xià)吓:吓唬,恐吓。王仲文《救孝子》:“嫂嫂不肯,我拔出刀子来,止望equa吓成奸。”

[169]的的亲亲:即嫡嫡亲亲。

[170]一马难将两鞍鞴(bèi):语本“好马不鞴双鞍,烈女不嫁二夫”,喻指决不再嫁他人。鞴,将鞍辔等套在马身上。

[171]三推六问:多次审讯、勘问。孙仲章《勘斗巾》:“有他娘子将小人告到官中,三推六问,吊拷绷扒,打得小人受不过,只得屈招了。”ft

(净扮孤引祗候上[172],诗云)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若是上司当刷卷[173],在家推病不出门。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174]。今早升厅坐衙[175],左右喝攛厢[176]。(祗候幺喝科[177])(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云)告状,告状!(祗候云)拿过来。(做跪见,孤亦跪科,云)请起。(祗候云)相公[178],他是告状的,怎生跪着他?(孤云)你不知道,但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179]。(祗候幺喝科,孤云)那个是原告?那个是被告?从实说来!(张驴儿云)小人是原告张驴儿。告这媳妇儿唤做窦娥,合毒药下在羊equa汤儿里,药死了俺的老子。这个唤做蔡婆婆,就是俺的后母。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孤云)是那一个下的毒药?(正旦云)不干小妇人事。(卜儿云)也不干老妇人事。(张驴儿云)也不干我事。(孤云)都不是,敢是我下的毒药来?(正旦云)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他自姓张,我家姓蔡。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被他赚到郊外,勒死我婆婆;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养膳终身,报他的恩德。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冒认婆婆做了接脚,要逼勒小妇人做他媳妇。小妇人元是有丈夫的[180],服孝未满,坚执不从。适值我婆婆患病,着小妇人安排羊equa汤儿吃。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接过汤来,只说少些盐醋,支转小妇人,暗地倾下毒药。也是天幸,我婆婆忽然呕吐,不要汤吃,让与他老子吃;才吃的几口便死了,与小妇人并无干涉[181]。只望大人高抬明镜[182],替小妇人做主咱。(唱)

【牧羊关】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外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183],大人也,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184]

(张驴儿云)大人详情[185]:他自姓蔡,我自姓张。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这媳妇年纪儿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186],不怕打的。(孤云)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左右,与我选大棍子打着!(祗候打正旦,三次喷水科[187])(正旦唱)

【骂玉郎】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婆婆也,须是你自做下[188],怨他谁?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189]

【感皇恩】呀!是谁人唱叫扬疾[190],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191],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192],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

【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谁知!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天那,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193]

(孤云)你招也不招?(正旦云)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194]!(孤云)既然不是你,与我打那婆子。(正旦忙云)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来。(孤云)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195],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判个“斩”字,押付市曹典刑[196]。(卜儿哭科,云)窦娥孩儿,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

【黄钟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你好色荒淫漏面贼[197]!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情愿认药杀公公,与了招罪。婆婆也,我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随祗候押下)

(张驴儿做叩头科,云)谢青天老爷做主!明日杀了窦娥,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卜儿哭科,云)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兀的不痛杀我也!(孤云)张驴儿、蔡婆婆,都取保状,着随衙听候。左右,打散堂鼓[198],将马来,回私宅去也。(同下)

【注释】

[172]孤:元杂剧中称演员所扮的官吏为“孤”,此谓由净脚扮演楚州太守。祗候:本为宋时官名,后用指官府中职位较高的差役。

[173]刷卷:元代由肃政廉访使赴所辖各衙门稽查、清理狱讼案件处理情况,发现、纠正错误,谓之“刷卷”。岳伯川《铁拐李》:“老夫今日非是私来,奉圣人的命,与我势剑金牌为廉访使,审囚刷卷,先斩后奏,除奸去暴。”

[174]桃杌:即梼杌(táowù),古代传说中的“四凶”之一。《左传·文公十八年》:“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嚣,傲很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后被用来泛指恶人。此处“桃杌”谐音“梼杌”,暗示楚州太守是恶官。

[175]升厅坐衙:官员开衙审案。

[176]喝:吆喝。攛(cuān)厢:亦作“撺箱”。宋元时官衙设厢(箱)于衙门,告状者要将投状纸透入其中,谓之“攛厢”。据元杨瑀《山居新话》载:“桑哥丞相当国擅权之时,同僚张左丞、董参政者,二公皆以书生自称,凡事有不便者多沮之。桑哥欲去之而未能。是时都省告状攛箱,乃暗令人作一状,投之箱中,至午收状,当日省掾须一一读而分拣之。”

[177]幺喝:即吆喝。

[178]相公:此为对官员的敬称。

[179]衣食父母:旧时仰赖他人生活的人,常称供给者为衣食父母。此处暗讽桃杌借审理官司敲诈诉讼人钱财。

[180]元:通“原”。

[181]干涉:关涉,牵连。苏轼《乞郡劄子》:“臣与此两人有何干涉,而于意外巧构曲成,以积臣罪。”

[182]高抬明镜:喻官员审案明辨是非,公正无私。无名氏《合同文字》:“幸遇清官,高抬明镜,费尽心机,赚出了合同的一张文契。”

[183]胡支对:胡乱应答。

[184]平白:凭空。

[185]详情:仔细审查真相。

[186]赖骨顽皮:詈词,顽劣。关汉卿《望江亭》:“这桩事你只睁眼儿觑者,看怎生的发付他赖骨顽皮。”

[187]喷水:旧时官府审案往往在庭上用刑,若受刑者昏迷,则由衙役向其喷水以令苏醒。此言窦娥受刑不住昏迷过去,被喷水后又苏醒过来,如此反复三次。

[188]须:本来。

[189]傍(páng)州例:旧称官司审理中的已有的、可供参考的案例为“傍州例”或“傍州”,引申指例子,榜样。李直夫《虎头牌》:“他是我的亲人,犯下这般正条款的罪过来,我尚然杀坏了。你每若有些儿差错呵,你可便先看取他这个傍州例。”

[190]唱叫扬疾:高声吵嚷。郑廷玉《后庭花》:“则听的唱叫扬疾闹怎么?我与你观绝罢。”

[191]消停:停止,停歇。郑光祖《倩女离魂》:“莫消停,疾进发。”

[192]凌逼:欺凌,威逼。

[193]覆盆不照太阳晖:阳光照不到覆盆之下,里面一团漆黑。覆盆,被翻过来放着的盆,语出葛洪《抱朴子·辨问》:“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后常以“覆盆”比喻社会黑暗。李白《赠宣城赵太守悦》:“愿借羲皇景,为人照覆盆。”被屈判刑的亦被称为“覆盆之冤”。

[194]委的:确实。

[195]伏状:认罪的书面供词。

[196]市曹:城市中商业集中的闹市。旧时多在闹市中处决犯人,以儆示百姓。典刑:处决,正法。无名氏《白兔记》:“若把我哥哥典刑了,奴家父母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

[197]漏面贼:詈词,恶棍,坏蛋。宋元时在罪犯面部刺字,谓之“漏面”,后遂以“漏面贼”骂公开为非作歹的恶人。

[198]打散堂鼓:旧时官吏办公完毕,打鼓宣告退堂。ft

【点评】

第二折首节与第一折开场非常相似,是叙事手法上的“犯中求变”。地点仍是生药店,大夫还是赛卢医,是与前折相“犯”处;上门来的换成了要讨毒药的张驴儿,情势便与蔡婆讨债截然相反,是其“变”处。赛卢医原来曾医死无数从不怕人告发,但白日杀人毕竟不同,更何况被人当场撞破?因担忧自己性命有虞而受到惊吓,这才省悟人命关天,打算“从今改过行业,要得灭罪修因”——看似讽刺,实正是写透人性的卑弱与复杂。赛卢医药铺位置偏僻之情实自张驴儿口中讲出,既解释了张驴儿来此的原因,又补叙了前面蔡婆被杀的可能,是“目注此处,手写彼处”(金圣叹《读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法》);赛卢医被迫与了张驴儿毒药,担心被连累,趁早关了药铺逃往涿州卖鼠药,回扣了前文之醒悟,又与第四折窦天章重审窦娥一案遥遥相望,是“目注彼处,手写此处”(金圣叹《读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法》)。《窦娥冤》剧情前后回环呼应,彼此互补却无一字冗赘,尤见作者思力、笔力之卓荦俊伟。

窦娥仍精心侍奉婆婆,为生病的她做好羊䐗汤,但对婆婆将张驴儿父子容留家中的做法却非常不满:“我这寡妇人家,凡事也要避些嫌疑,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非亲非眷的,一家儿同住,岂不惹外人谈议?”她更担心婆婆会“背地里许了他亲事,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街谈巷议如洪水猛兽,一旦接脚之事被舆论坐实,自己也会受到牵累。在她看来,改嫁是不仁义、少志气的行为,女子恪守贞洁才是当为之举。张驴儿借故引开窦娥,将毒药倾入羊䐗汤中,欲害死蔡婆从而霸占彻底无依的窦娥。然而阴差阳错,这碗汤没能“药死那老婆子”,却成了勾取张父性命的黄泉使者。

张老儿暴毙,窦娥虽感意外却以为是疾病所致,坦然处之。【斗虾蟆】一曲,窦娥对婆婆的慰谏入情入理,曲辞“直是宾白,令人忘其为曲。元初所谓当行家,大率如此”(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张驴儿毫不伤心,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以父亲尸体要挟窦娥随顺,只要能达到目的,药死的是谁他并无所谓。恶人先告状,他将责任一举全推到窦娥身上:“你把我老子药死了,更待干罢!”见窦娥不为所动,张驴儿又转从人情之常态入手恐吓婆媳二人:“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面对狠戾狡诈的凶徒,蔡婆第三次妥协,但窦娥坚持“一马不鞴两鞍”决不顺从。在张驴儿提出“官休”还是“私休”后,窦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然而,窦娥的第二次抗争,却将她的命运引向了更深的泥淖——楚州府衙里坐的,并不是“明如镜、清似水”爱民如子的贤官良吏,而是声称“但来告状的,就是我衣食父母”的贪官污吏桃杌。

见官之初,窦娥对法律的公正与公平仍保有幻想,还希望“大人高抬明镜,替小妇人做主”。但张驴儿一句“这媳妇年纪儿虽小,极是个赖骨顽皮,不怕打的”,桃杌便附和“人是贱虫,不打不招”,并命左右“与我选大棍子打着”——偏听偏信、对窦娥严刑逼供,都侧面暗示着他与张驴儿之间可能的权钱交易。【感皇恩】曲辞看似浅近,却直接又真切地向观众传达了窦娥公堂受刑的惨痛感受:“是谁人唱叫扬疾,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官虎吏狼,拷打凌逼,窦娥身罹酷刑,三次昏迷又三次死里还生。被打得“肉都飞、血淋漓”,让这个善良的青年寡妇对“覆盆不照太阳辉”的社会黑暗渐渐有了确实的体认,然而刚烈如她,始终不肯招认。桃杌见她不招,便要拷打蔡婆,窦娥见状急忙阻止:“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来”。窦娥的贞直、孝亲,在本节中得到了淋漓彰显——为自己则打死不招,为婆婆则情愿招了。正因为如此,她后来的毁灭才会更增一层悲壮,令观者扼腕痛心。

桃杌判决的过程极其敷衍潦草:“既然招了,着他画了伏状,将枷来枷上,下在死囚牢里去,到来日判个‘斩’字,押付市曹典刑”,三言两语便了结了一起人命官司,间接地掀开了更深广统治窳败的冰山一角。然而,被屈判斩刑后窦娥还没有完全放弃希望。她对自己的际遇还没有清醒的认识,犹以为一切都是由婆婆草率应承了再嫁造成的:“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她仍寄望于“勘覆”,相信其他官府会纠正楚州太守的误判;她也仍相信天地无私:“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在这些信念的支撑下,窦娥矢志“争到头,竞到底”,但其认识的局限也决定了,此时的她抗争的对象仅是“好色荒淫”的张驴儿。窦娥的觉醒,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有一个次第发展的过程。《窦娥冤》所反映的真实,是生活的真实。

第三折

(外扮监斩官上[199],云)下官[200]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201],着做公的把住巷口[202],休放往来人闲走。(净扮公人,鼓三通、锣三下科[203]。刽子磨旗、提刀[204],押正旦带枷上。刽子云)行动些[205],行动些,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没来由犯王法[206],不堤防遭刑宪[207],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208],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209]

【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210],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211]?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212]。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213],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214]。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215]!哎,只落得两泪涟涟[216]

(刽子云)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正旦唱)

【倘秀才】则被这枷纽的我左侧右偏[217],人拥的我前合后偃[218],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219]。(刽子云)你有甚么话说?(正旦唱)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

(刽子云)你如今到法场上面,有甚么亲眷要见的,可教他过来,见你一面也好。(正旦唱)

【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220],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221]。(刽子云)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正旦云)止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唱)蚤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刽子云)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222],是甚么主意?(正旦唱)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刽子云)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正旦云)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223],(唱)枉将他气杀也么哥[224],枉将他气杀也么哥!告哥哥[225],临危好与人行方便。

【注释】

[199]外:元人杂剧中的女主脚为正旦,男主脚为正末,在正脚之外再加上一个脚色,叫“外”。所扮不限男女、年龄,这里指扮演监斩官的外末。

[200]下官:旧时官员的自称,谦辞。

[201]处决:此处特指执行死刑。

[202]着:差使,打发。做公的:衙门的官差。张国宾《合汗衫》:“当被做公的拿我到官。本该偿命,多亏了那六案孔目救了我的性命,改做误伤人命,脊杖了六十,迭配沙门岛去。”

[203]公人:同“做公的”。鼓三通:敲三遍鼓。

[204]磨旗:挥旗,摇旗。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先一人空手出马,谓之‘引马’;次一人磨旗出马,谓之‘开道旗’。”

[205]行动些:犹走快些,表催促。高文秀《黑旋风》:“天色晚了也,行动些,行动些。”

[206]没来由:无缘无故。王实甫《西厢记》:“分明是你过犯,没来由把我摧残。”王法:旧指国家的法律、法令。

[207]堤防:原指拦水的堤坝,后引申为防备之义。《汉书·董仲舒传》:“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遭刑宪:触犯刑律。

[208]游魂:旧时迷信谓游荡的鬼魂。森罗殿:迷信传说中阴间阎罗王所居的宫殿。

[209]生:甚、极,程度副词。

[210]清浊:清气、浊气,喻指善恶、是非等。《文选·魏都赋》李善注:“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窦娥此言概本天地清浊之说而来。

[211]糊突:混淆。盗跖(zhí):传说为春秋时反抗贵族统治的领袖,名“跖”,被当时统治者贬称为“盗”。《庄子·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颜渊:春秋时孔子的弟子颜回,字子渊,贫而好学,古人以之为贤人的典范。《史记·仲尼弟子列传》:“颜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孔子哭之恸,曰:‘自吾有回,门人益亲。’鲁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此处窦娥责天地不辨善恶。

[212]“为善的”二句:此承上文颜渊、盗跖而来。颜渊有大贤却贫而早殇,盗跖作恶而得长寿,此处窦娥喻指自己行善却被冤处死,张驴儿作恶却得不到应有的惩罚。

[213]怕硬欺软:害怕强硬的恶人,欺负柔顺的善者。

[214]顺水推船:顺着水流的方向推船,比喻顺应情势行事,此谓趋炎附势。王实甫《破窑记》:“挤眉弄眼,俐齿伶牙,攀高接贵,顺水推船。”

[215]勘:判断,核对。

[216]涟涟:泪流不止貌。《诗经·卫风·氓》:“不见复关,泣涕涟涟。”

[217]纽:通“扭”,此谓戴枷后受刑具的影响而行动不便、东倒西歪。

[218]前合后偃(yǎn):此谓被人群推搡得前仆后倒。合,覆面而倒。偃,仰面而倒。

[219]行(háng):用于自称或人称之后,如我行、他行,相当于这里、那里。哥哥行,即哥哥跟前、哥哥这里。

[220]孤身只影:喻指孤独一人无父母可以依靠。

[221]吞声忍气:喻指遭受欺凌而不敢出声抗争。

[222]适才:方才,刚刚。

[223]餐刀:挨刀,被处决。无名氏《陈州粜米》:“有一日受法,餐刀正典刑。”

[224]也么哥:表惊叹的语助词,无实义。用“也么哥”为【叨叨令】的定格。

[225]告:请求允许。《礼记》:“夫为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ft

(卜儿哭上科云)天那,兀的不是我媳妇儿?(刽子云)婆子,靠后!(正旦云)既是俺婆婆来了,叫他来,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刽子云)那婆子近前来,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卜儿云)孩儿,痛杀我也!(正旦云)婆婆,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equa儿汤里,实指望药死了你,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今日赴法场典刑。婆婆,此后遇着冬时年节[226],月一十五[227],有瀽不了的浆水饭[228],瀽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烧一陌儿[229]。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唱)

【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230],念窦娥身首不完全[231],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232]。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鲍老儿】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233];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234],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235]。(卜儿哭科,云)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那,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236],负屈衔冤[237]

(刽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正旦跪科)(刽子开枷科)(正旦云)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监斩官云)你有甚么事?你说。(正旦云)要一领净席[238],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239],挂在旗枪上[240]。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监斩官云)这个就依你,打甚么不紧[241]。(刽子做取席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正旦唱)

【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242],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243],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244],望帝啼鹃[245]

【注释】

[226]冬时:冬季。年节:春节。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正月》:“正月一日年节,开封府放关扑三日。”

[227]月一十五:每个月的初一日和十五日。

[228]瀽(jiǎn):倾,倒,此谓浇奠。张国宾《玉镜台》:“瀽到一两瓮香醪在地,浇到百十个公服朝衣。”浆水:水或其他食物汤汁。马致远《青衫泪》第二折:“容我与侍郎瀽一碗浆水,烧一陌纸钱咱。”浆水饭,即祭奠鬼魂所用的汤汁与食物。

[229]一陌(mò)儿:旧时民俗祭奠时要烧纸钱,一陌儿即一百纸钱,此处泛指一叠纸钱。王子一《误入桃源》:“今日当村众父老在我家赛牛王社,烧一陌纸,祈保各家平安。”

[230]葫芦提:亦作“葫芦蹄”、“葫芦题”,宋元俗语,犹今言糊涂,不明不白。王实甫《西厢记》:“道场毕诸人散了,酩子里各归家,葫芦提闹到晓。”当:此谓承担。罪愆(qiān):罪过,过失。

[231]身首不完全:此谓被杀头后身首异处,不得全尸。

[232]干家缘:操持家务。

[233]时节:泛指一年四季的节日。《吕氏春秋·尊师》:“敬祭之术,时节为务。”高诱注:“四时之节。”奠:旧时民俗,用酒食等祭祀死者、鬼神。

[234]烈:焚烧。《孟子·滕文公上》:“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

[235]亡化:去世。王实甫《西厢记》:“惟愿存在的人间寿高,亡化的天上逍遥。”荐:无酒肉作贡品的素祭,此泛指祭奠。

[236]不明不暗:犹糊里糊涂,不明不白。

[237]负屈衔冤:遭受冤屈。武汉臣《生金阁》:“你有甚么负屈衔寃的事,你且回城隍庙中去,到晚间我与你作主。”

[238]一领:一张。

[239]白练:白色的熟绢。

[240]旗枪:旗杆顶端。

[241]打甚么不紧:宋元口语,即不打甚么紧,犹言没什么要紧。

[242]罚下这等无头愿:发下这样以人头作保证的誓愿。罚愿,犹发愿。

[243]灵圣:旧时迷信,神鬼制造出的灵异现象。马致远《汉宫秋》:“高唐梦,苦难成,那里也爱卿、爱卿,却怎生无些灵圣?”

[244]苌弘化碧:苌弘,春秋时周之忠臣,无辜被冤而死,传说其血后化为碧玉。《庄子·外物》:“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成玄英注:“苌弘遭谮,被放归蜀,自恨忠而遭谮,遂刳肠而死。蜀人感之,以匮盛其血,三年而化为碧玉。乃精诚之至也。”

[245]望帝啼鹃:传说蜀王杜宇,禅位后魂化鹃鸟,日夜啼叫,蜀人怀之,遂呼此鸟为杜宇、望帝。《华阳国志·蜀志》:“巴国称王,杜宇称帝。号曰望帝,更名蒲卑……帝遂委以政事,法尧舜禅授之义,禅位于开明。帝升西山隐焉。时适二月,子鹃鸟鸣。故蜀人悲子鹃鸟鸣也。”左思《蜀都赋》:“碧出苌弘之血,鸟生杜宇之魂。”ft

(刽子云)你还有甚的说话?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说,几时说那?(正旦再跪科,云)大人,如今是三伏天道[246],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监斩官云)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247],可不胡说!(正旦唱)

【二煞】你道是暑气暄[248],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249]?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250],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251],断送出古陌荒阡[252]

(正旦再跪科,云)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着这楚州亢旱三年[253]。(监斩官云)打嘴!那有这等说话!(正旦唱)

【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254],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255]。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256],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257]。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258],使百姓有口难言!

(刽子做磨旗科,云)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内做风科[259],刽子云)好冷风也!(正旦唱)

【煞尾】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260]。(做哭科,云)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唱)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刽子做开刀[261],正旦倒科)(监斩官惊云)呀,真个下雪了,有这等异事!(刽子云)我也道平日杀人,满地都是鲜血。这个窦娥的血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并无半点落地,委实奇怪。(监斩官云)这死罪必有冤枉。早两桩儿应验了,不知亢旱三年的说话,准也不准?且看后来如何。左右,也不必等待雪晴,便与我抬他尸首,还了那蔡婆婆去罢。(众应科,抬尸下)

【注释】

[246]三伏:农历夏至后第三庚日起为初伏,第四庚日起为中伏,立秋后第一庚日起为末伏。三伏即初伏、中伏、末伏的统称,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天道:天气,时节。

[247]召:感化,召唤。刘勰《文心雕龙》:“物色相召,人谁获安?”

[248]暑气:盛夏的热气。《周礼·天官·凌人》郑玄注:“暑气盛,王以冰颁赐,则主为之。”暄:炎热。

[249]飞霜六月因邹衍:传说战国时,邹衍忠事燕惠王,被谗下狱,仰天大哭,上苍感动,六月降霜。《文选·江淹〈诣建平王上书〉》:“昔者贱臣叩心,飞霜击于燕地。”李善注引《淮南子》:“邹衍尽忠于燕惠王,惠王信谮而系之。邹子仰天而哭,正夏而天为之降霜。”今本《淮南子》无此文。

[250]六出冰花:雪花。雪的结晶多为六角形,其形似花,故称“六出冰花”、“六出”。

[251]素车白马:旧时凶、丧之事时所用的白车白马。《史记·高祖本纪》:“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后以“素车白马”代指吊丧送葬。

[252]断送:发葬治丧。古陌荒阡:人迹罕至的荒野。阡陌,本指田界、田间小路,此处泛指田野。

[253]亢旱:极为严重的大旱。《后汉书·杨赐传》:“夫女谒行则谗夫昌,谗夫昌则苞苴通,故殷汤以之自戒,终济亢旱之灾。”

[254]天公:旧时以天拟人,故称天为天公。《尚书大传》:“烟氛郊社,不修山川,不祝风雨,不时霜雪,不降责于天公。”期:寄望。

[255]皇天:对天或天神的尊称。屈原《离骚》:“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

[256]做什么:犹言为什么。甘霖:久旱后下的雨。《说文》:“霖,雨三日以往也。”

[257]东海曾经孝妇冤:传说汉东海有寡妇周青,为侍奉婆婆而矢志不嫁,婆婆为免拖累媳妇,自缢而亡。青之小姑告官,诉嫂杀母之罪。官府不察,判处死刑。周青临刑,指身边竹竿而誓:若为枉死,血当逆流。后果应验,东海地方乃大旱三年。后任官员查问其故,有于公代为申之,其冤得雪,天方降雨。干宝《搜神记·东海孝妇》:“汉时,东海孝妇养姑甚谨。姑曰:‘妇养我勤苦。我已老,何惜余年?久累年少。’遂自缢死。其女告官云:‘妇杀我母。’官收系之,拷掠毒治。孝妇不堪苦楚,自诬服之。时于公为狱吏,曰:‘此妇养姑十余年,以孝闻彻,必不杀也。’太守不听。于公争不得理,抱其狱词,哭于府而去。自后郡中枯旱,三年不雨。后太守至,于公曰:‘孝妇不当死,前太守枉杀之,咎当在此。’太守即时身祭孝妇冢,因表其墓。天立雨,岁大熟。长老传云:‘孝妇名周青。青将死,车载十丈竹竿,以悬五幡。立誓于众曰:“青若有罪,愿杀,血当顺下;青若枉死,血当逆流。”既行刑已,其血青黄,缘幡竹而上标,又缘幡而下云。’”

[258]正法:依法裁断案件。《周易·蒙卦》:“利用刑人,以正法也。”

[259]内作风科:戏曲演出时在后台制造出刮风的音响效果。

[260]题遍:犹言全部讲完。

[261]开刀:执行斩刑。ft

【点评】

第三折又称“斩娥”,是《窦娥冤》全剧的高潮。现实彻底撕碎了窦娥的一切幻想,官府没有覆勘案情,天地也没有开眼为她洗雪冤屈。信誓旦旦要“争到头、竞到底”的窦娥,被押赴刑场,开刀问斩。

鼓三通、锣三下,在刽子手的催促声中,满腹冤屈愤懑的窦娥被押上她人生里最后的舞台。面对理想的破灭与一步步迫近的死亡,窦娥终于觉醒,对官府、天地的公正产生了怀疑和否定。【端正好】、【滚绣球】两支曲子,是窦娥“冤”和“怨”的迸发。窦娥一直安分守己,没想到坐在家中祸从天降,婆婆带回张驴儿父子,张驴儿为霸占窦娥药死自己老子,又将杀人罪名嫁祸给她,正是“没来由犯王法”;窦娥在“官休”、“私休”之间选择了前者,但一到公堂便遭刑讯,为了保全婆婆她牺牲自己认了罪名被屈判斩刑,确乎“不堤防遭刑宪”:天地若果然清明,怎能不察其冤?但天地竟然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一只脚已经踏上黄泉路的窦娥指天画地,满腔悲愤喷薄而出:“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窦娥的呐喊已然超出了对自身遭遇的喟叹,发展为对社会秩序贤劣、善恶颠倒混乱的怀疑、对裁断者怕硬欺软、顺水推船的质问。窦娥的咒怨虽天地亦不讳,是她性格刚烈的外化,也是她思想觉醒的体现。

在去往法场的路上,披枷带锁的窦娥被观刑的人群推搡得步履艰难。即便如此,她还是恳求刽子带她走路远的后街:“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枉将她气杀”。婆婆是窦娥唯一的亲人,人之将死,她对婆婆的不满早已雪释。“我怕连累婆婆,屈招了药死公公”,见到前来送行的婆婆,被连累的窦娥反过来安慰连累了人的蔡婆,使人感窦娥之纯孝,“自然迸泪”(孟称舜《酹江集·窦娥冤评语》)。【快活三】、【鲍老儿】两支与前后曲辞之慷慨决然不同,曲家将窦娥对身后事的殷切叮咛与她悲惨的身世相扭合:“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其愿微、其辞苦、其情真,尤令观者哀哀欲绝。

行刑的时刻终于到来,觉醒了的窦娥不再任命由天,而是坚信正义在我、公理在我,直面不公的世道、天地,发下三桩誓愿。第一愿血不溅地飞上悬练:“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化用苌弘、望帝典故,昭示自己冤屈之真。第二愿六月飞雪掩盖尸骸:“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借邹衍典故,显示自己冤屈之大。第三愿着楚州亢旱三年:“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用东海孝妇典故,表达自己对“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的统治秩序的控诉。窦娥不再幻想公正,也不像孱弱者般呻吟号哭,而是一腔怨气喷如火,爆发出无辜百姓对罪恶社会的怒吼。窦娥仿佛一颗流星,在陨落毁灭之前燃烧了自己,熠耀出夺人心魄的光彩。

窦娥以贞孝自任,善良刚烈,但为守贞她蒙受不白之冤,为尽孝她葬送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鲁迅《再论雷峰塔的倒掉》),她的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被毁灭给其他千百万同处境、同信念的人看,她的悲剧是人生的悲剧、社会的悲剧、时代的悲剧,是元代乃至整个皇权统治时期善良民众的歌哭。窦娥临刑的三桩誓愿明显具有超现实性,在真实的世界里是不可能实现的,因此窦娥之死具有美学意义上的悲剧价值,而不仅仅是人生的悲剧。

第四折

(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祗从上[262],诗云)独立空堂思黯然,高峰月出满林烟。非关有事人难睡,自是惊魂夜不眠。老夫窦天章是也。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可早十六年光景[263]。老夫自到京师,一举及第[264],官拜参知政事[265]。只因老夫廉能清正,节操坚刚,谢圣恩可怜[266],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之职[267],随处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容老夫先斩后奏。老夫一喜一悲:喜呵,老夫身居台省[268],职掌刑名[269],势剑金牌[270],威权万里;悲呵,有端云孩儿,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老夫自得官之后,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他邻里街坊道: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为端云孩儿,啼哭的眼目昏花,忧愁的须发斑白。今日来到这淮南地面,不知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老夫今在这州厅安歇。张千,说与那州中大小属官:今日免参[271],明日早见。(张千向古门云)一应大小属官,今日免参,明日早见。(窦天章云)张千,说与那六房吏典[272]:但有合刷照文卷,都将来,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张千送文卷科,窦天章云)张千,你与我掌上灯。你每都辛苦了,自去歇息罢。我唤你便来,不唤你休来。(张千点灯,同祗从下)(窦天章云)我将这文卷看几宗咱。一起犯人窦娥,将毒药致死公公……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公公的罪名,犯在十恶不赦[273]。俺同姓之人,也有不畏法度的。这是问结了的文书[274],不看他罢。我将这文卷压在底下,别看一宗咱。(做打呵欠科,云)不觉的一阵昏沉上来,皆因老夫年纪高大,鞍马劳困之故[275]。待我搭伏定书案[276],歇息些儿咱。(做睡科。魂旦上[277],唱)

【双调】【新水令】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278],急煎煎把仇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279]。则被这雾锁云埋,撺掇的鬼魂快[280]

(魂旦望科云)门神户尉不放我进去[281]。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因我屈死,父亲不知,特来托一梦与他咱。(唱)

【沉醉东风】我是那提刑的女孩[282],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到灯影前,却拦截在门桯外[283]?(做叫科云)我那爷爷呵,(唱)枉自有势剑金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怎脱离无边苦海?

(做入见哭科。窦天章亦哭科,云)端云孩儿,你在那里来?(魂旦虚下)(窦天章做醒科,云)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咱。(魂旦上,做弄灯科)(窦天章云)奇怪,我正要看文卷,怎生这灯忽明忽灭的?张千也睡着了,我自己剔灯咱。(做剔灯,魂旦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也,再看几宗文卷。“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做疑怪科,云)这一宗文卷我为头看过[284],压在文卷底下,怎生又在这上头?这几时问结了的[285],还压在底下,我别看一宗文卷波。(魂旦再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我再剔这灯咱。(做剔灯,魂旦再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呸!好是奇怪!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刚剔了这灯,怎生又翻在面上?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便无鬼呵,这桩事必有冤枉。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下,待我另看一宗如何?(魂旦又弄灯科)(窦天章云)怎生这灯又不明了?敢有鬼弄这灯?我再剔一剔去。(做剔灯科。魂旦上,做撞见科。窦天章举剑击桌科,云)呸!我说有鬼!兀那鬼魂,老夫是朝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286]。你向前来,一剑挥之两段。张千,亏你也睡的着!快起来,有鬼,有鬼。兀的不吓杀老夫也!(魂旦唱)

【乔牌儿】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哎,你个窦天章直恁的威风大[287],且受我窦娥这一拜。

【注释】

[262]丑:戏曲中扮演反面人物或小人物的脚色。冠带:戴帽子束腰带,此谓着官服。沈鲸《双珠记》:“今日解了冠带,扮做常人。轻囊健步,有何不可?”祗从:犹侍从。

[263]可早:已经,已是。李潜夫《灰阑记》:“我马均卿自从娶了张海棠,添了这个孩儿叫做寿郎,可早五岁也。”

[264]及第:科举考试中选。宋高承《事物纪原·学校贡举·及第》:“汉之取士,其射策中者,谓之高第,隋唐以来,进士诸科,遂有及第之目。”

[265]参知政事:元制参知政事为从二品,隶属中书省,位在右丞与左丞之下,相当于丞相的副职。

[266]圣恩:皇帝的恩典。可怜:怜爱,看重。

[267]加:委任。老夫:年老男子的自称。两淮:江北淮东道和淮西江北道。提刑肃政廉访使:元初于各道设提刑按察司,其职官有提刑按察使,负责所辖该道提调刑狱、纠察不法官吏诸事。元世祖至元二十八年(1291),提刑按察司改肃正廉访司,每道设官八员,“民事、钱谷、官吏奸弊,一切委之”。肃正廉访使为各道肃正廉访司长官,正三品。

[268]台省:“台”指御史台,廉访使属御史台。“省”指中书省,参知政事属中书省。窦天章身兼二职,故称。

[269]职掌:职权范围。刑名:刑事案件的审判、裁决。

[270]势剑:亦称“誓剑”、“尚方剑”,皇帝所赐的宝剑,执之可代皇帝行权,先斩后奏。金牌:元制,武官中万户佩金虎符、千户金符、百户银符,所佩通称金牌,以表地位、职权。

[271]参:旧时下级官吏谒见上级。

[272]六房:宋代门下省设孔目房、吏房、户房、兵房、礼房、刑房等六房,由给事中分治。元代在中书省之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地方衙门参照六部性质设立部门分管政务,谓之六房。孟汉卿《魔合罗》:“自家姓张名鼎,字平叔,在这个河南府做着个六案都孔目,掌管六房事务。”此处“六房吏典”为地方衙门中吏役的泛称。

[273]十恶不赦:所犯罪行属于“十恶”者不得赦免。“十恶”,隋朝确立,并一直延续到清的罪名体系。据《元史·刑法志》,“十恶”者: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窦娥被诬“药死公公”,罪属“恶逆”,故窦天章谓之“犯在十恶不赦”。

[274]问结:已经过审问并结案的。

[275]鞍马劳困:此谓长途跋涉后身体疲劳困乏。鞍马,本指马鞍与马,代指骑马出行。

[276]搭伏定:伏在……上。王实甫《西厢记》:“红娘呵,我则索搭伏定鲛绡枕头儿上盹。”

[277]魂旦:戏曲演出中饰演鬼魂的女性脚色。

[278]望乡台:旧时迷信,谓阴间有座望乡台,人死后鬼魂登上此台可眺望阳世家中的情况。无名氏《争报恩》:“昏惨惨云雾埋,疎剌剌的风雨筛,我一灵儿直到望乡台。”

[279]足律律:快速旋转貌,多用于形容鬼魂行走时伴随的螺旋状阴风。张寿卿《红梨花》:“足律律起阵旋风,刮起那黄登登几缕尘。”

[280]撺掇:催逼。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遂唤几个小偻罗,传令教撺掇,隔着山门厉声叫。”

[281]门神户尉:旧时迷信,谓贴神像于门上,可祛除妖邪、保家宅平安。门神即守门之神。道教又称门神左者为门丞,右者为户尉。此处以“门神户尉”泛指门神。

[282]提刑:提刑肃正廉访使的省称。

[283]门桯(tīng):门槛,门限。关汉卿《绯衣梦》:“那厮可便舒着腿脡,扠着门桯。”

[284]为头:先前,起初。

[285]几时:此泛指以前某时。

[286]带牌:佩带金牌。走马:谓肃政廉访使有使用一定数量铺马(驿马)的特权。

[287]直恁:竟然如此,竟然这样。金仁杰《追韩信》:“一回家怨天公直恁困英豪,叹良金美玉何人晓!”ft

(窦天章云)兀那鬼魂,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受你孩儿窦娥拜”。你敢错认了也?我的女儿叫做端云,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你是窦娥,名字差了,怎生是我女孩儿?(魂旦云)父亲,你将我与了蔡婆婆家,改名做窦娥了也。(窦天章云)你便是端云孩儿?我不问你别的,这药死公公,是你不是?(魂旦云)是你孩儿来。(窦天章云)噤声[288]!你这小妮子,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忧愁的头也白了,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受了典刑!我今日官居台省,职掌刑名,来此两淮审囚刷卷,体察滥官污吏。你是我亲生之女,老夫将你治不的,怎治他人?我当初将你嫁与他家呵,要你三从四德。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者:事公姑,敬夫主,和妯娌,睦街坊。今三从四德全无,刬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我细吐真情,不要虚言支对。若说的有半厘差错,牒发你城隍祠内[289],着你永世不得人身;罚在阴山[290],永为饿鬼[291]。(魂旦云)父亲停嗔息怒[292],暂罢狼虎之威[293],听你孩儿慢慢的说一遍咱。我三岁上亡了母亲,七岁上离了父亲。你将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至十七岁与夫配合。才得两年,不幸儿夫亡化,和俺婆婆守寡。这山阳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俺婆婆去取讨,被他赚到郊外,要将婆婆勒死。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救了俺婆婆性命。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个守寡的媳妇,便道:“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不若招我父子两个。”俺婆婆初也不肯。那张驴儿道:“你若不肯,我依旧勒死你。”俺婆婆惧怕,不得已含糊许了,只得将他父子两个领到家中,养他过世。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孩儿,我坚执不从。那一日俺婆婆身子不快,想羊equa儿汤吃。你孩儿安排了汤,适值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道:“将汤来我尝一尝。”说:“汤便好,只少些盐醋。”赚的我去取盐醋,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实指望药杀俺婆婆,要强逼我成亲。不想俺婆婆偶然发呕,不要汤吃,却让与老张吃,随即七窍流血药死了。张驴儿便道:“窦娥药死了俺老子,你要官休要私休?”我便道:“怎生是官休?怎生是私休?”他道:“要官休,告到官司,你与俺老子偿命;若私休,你便与我做老婆。”你孩儿便道:“‘好马不鞴双鞍,烈女不更二夫。’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我情愿和你见官去!”他将你孩儿拖到官中,受尽三推六问,吊拷绷扒[294],便打死孩儿也不肯认。怎当州官见你孩儿不认,便要拷打俺婆婆。我怕婆婆年老,受刑不起,只得屈认了。因此押赴法场,将我典刑。你孩儿对天发下三桩誓愿:第一桩,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系冤枉,刀过头落,一腔热血休滴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第二桩,现今三伏天道,下三尺瑞雪,遮掩你孩儿尸首;第三桩,着他楚州大旱三年。果然血飞上白练,六月下雪,三年不雨,都是为你孩儿来。(诗云)不告官司只告天,心中怨气口难言。防他老母遭刑宪,情愿无辞认罪愆。三尺琼花骸骨掩[295],一腔鲜血练旗悬。岂独霜飞邹衍屈,今朝方表窦娥冤。(唱)

【雁儿落】你看这文卷曾道来不道来,则我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我不肯顺他人,倒着我赴法场;我不肯辱祖上,倒把我残生坏。

【得胜令】呀,今日个搭伏定摄魂台[296],一灵儿怨哀哀[297]。父亲也,你现掌着刑名事,亲蒙圣主差。端详这文册[298],那厮乱纲常[299],当合败[300]。便万剐了乔才[301],还道报冤仇不畅怀!

(窦天章做泣科,云)哎,我屈死的儿也,则被你痛杀我也!我且问你,这楚州三年不雨,可真个是为你来?(魂旦云)是为你孩儿来。(窦天章云)有这等事!到来朝,我与你做主。(诗云)白头亲苦痛哀哉,屈杀了你个青春女孩。只恐怕天明了你且回去,到来日我将文卷改正明白。(魂旦暂下)(窦天章云)呀,天色明了也。张千,我昨日看几宗文卷,中间有一鬼魂来诉冤枉。我唤你好几次,你再也不应,直恁的好睡那?(张千云)我小人两个鼻子孔一夜不曾闭,并不听见女鬼诉什么冤状,也不曾听见相公呼唤。(窦天章做叱科,云)equa[302]!今早升厅坐衙,张千,喝撺厢者。(张千做幺喝科,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303]!(禀云)州官见。(外扮州官入参科)(张千云)该房吏典见。(丑扮吏入参见科)(窦天章问云)你这楚州一郡,三年不雨,是为着何来?(州官云)这个是天道亢旱,楚州百姓之灾,小官等不知其罪。(窦天章做怒云)你等不知罪么?那山阳县,有用毒药谋死公公犯妇窦娥,他问斩之时,曾发愿道:“若是果有冤枉,着你楚州三年不雨,寸草不生。”可有这件事来?(州官云)这罪是前升任桃州守问成的,现有文卷。(窦天章云)这等糊突的官,也着他升去!你是继他任的,三年之中,可曾祭这冤妇么?(州官云)此犯系十恶大罪,元不曾有祠,所以不曾祭得。(窦天章云)昔日汉朝有一孝妇守寡,其姑自缢身死,其姑女告孝妇杀姑,东海太守将孝妇斩了。只为一妇含冤,致令三年不雨。后于公治狱,仿佛见孝妇抱卷哭于厅前。于公将文卷改正,亲祭孝妇之墓,天乃大雨。今日你楚州大旱,岂不正与此事相类?张千,分付该房佥牌下山阳县[304],着拘张驴儿、赛卢医、蔡婆婆一起人犯[305],火速解审[306],毋得违误片刻者。(张千云)理会的[307]。(下)

【注释】

[288]噤(jìn)声:犹住口,不要说了。王实甫《西厢记》:“他倒不如你?噤声!”

[289]牒发:官府移文押送。城隍:旧时迷信,称守护城池或地方的神为城隍,亦被认为是阴间的地方行政长官。《北齐书·慕容俨传》:“城中先有神祠一所,俗号城隍神,公私每有祈祷。”此处窦天章为阳世官员,故云将牒发窦娥鬼魂至阴间主管城隍所在的祠中。

[290]阴山:旧时迷信,谓阴间有大石山,其间极寒极苦,犯重罪的鬼魂会被拘押其间以为惩处。

[291]饿鬼:佛教六道之一。佛教以为,人生前做了坏事,死后要堕入饿鬼道受苦。《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当时不用我儿言,受此阿鼻大地狱。阿娘昔日极芬荣,出入罗帏锦障行。那堪受此泥梨苦,变作千年饿鬼行。口里千回拔出舌,凶前百过铁犁耕。骨筋筋皮随处断,不劳刀剑自凋零。”

[292]停嗔(chēn)息怒:犹停止嗔怒,不要生气。

[293]狼虎之威:喻指盛怒、震怒。

[294]吊拷绷扒(bēngbā):强行剥去衣服,用绳子捆绑,吊起来拷打。泛指官司审讯过程中用以逼供的各种体罚。孙仲章《勘头巾》:“不知谁人杀了员外,有他娘子将小人告到官中,三推六问,吊拷绷扒,打的小人受不过,只得屈招了。”

[295]琼花:喻指雪花。

[296]摄魂台:旧时迷信,谓泰山有摄魂台,为东岳大帝拘押鬼魂之处。冯梦龙《警世通言·陈可常端阳仙化》:“府主升堂,冬冬牙鼓响,公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案,东岳摄魂台。”

[297]一灵儿:犹人死后的魂灵,亦作“一灵”。无名氏《刘弘嫁婢》:“尸骨未入棺函内,一灵先到洛阳游。”

[298]端详:此谓仔细察看、阅读。高明《琵琶记》:“细端详,这是谁笔仗,覷着他教我心儿好感伤。”

[299]纲常:“三纲五常”的简称。旧时儒家以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为“三纲”,仁、义、礼、智、信为“五常”。此处泛指礼教道德准则。

[300]当合:合当,应该。王实甫《西厢记》:“救了咱全家祸,殷勤呵正礼,钦敬呵当合。”

[301]剐(guǎ):旧时一种极为残酷的死刑,亦称“凌迟”,始于五代,直至清末才被废除。《宋史·刑法志一》:“凌迟者,先断其支体,乃抉其吭(咽喉),当时之极法也。”处死前要先将犯人身上的肉一片片切下,民间又称“千刀万剐”。乔才:詈词。犹坏蛋,恶棍。

[302]equa(tuì):宋元口语,表斥责。无名氏《三报恩》:“(刽子做打科云)equa!快行动些!”

[303]“在衙”两句:元杂剧中,官员升厅理事时,衙署陈设仪仗,僚属依次参谒时往往吆喝此二句,为当时排衙的一种仪式。无名氏《三报恩》:“(张千上排衙科云)在衙人马平安!抬书案!(外扮孤上,诗云)农事已随春雨办,科差犹比去年稀。矮窗睡足迟迟日,花落闲庭燕子飞。小官姓郑,双名公弼。自中甲第以来,屡蒙迁用,现为济州知府之职。今日升厅坐早衙。张千,喝撺箱抬放告牌出去。”

[304]佥(qiān)牌:签发公文。牌,古代的一种下行公文名称。

[305]一起:宋元方言,犹一伙,一群。无名氏《合同文字》:“张千,将安柱一起都与我拿上厅来者。”

[306]解审:解送审讯。

[307]理会的:犹言遵命。ft

(丑扮解子,押张驴儿、蔡婆婆同张千上。禀云)山阳县解到审犯听点[308]。(窦天章云)张驴儿。(张驴儿云)有。(窦天章云)蔡婆婆。(蔡婆婆云)有。(窦天章云)怎么赛卢医是紧要人犯不到?(解子云)赛卢医三年前在逃,一面着广捕批缉拿去了[309],待获日解审。(窦天章云)张驴儿,那蔡婆婆是你的后母么?(张驴儿云)母亲好冒认的?委实是。(窦天章云)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是那个的毒药?(张驴儿云)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窦天章云)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那里讨这药来?张驴儿,敢是你合的毒药么?(张驴儿云)若是小人合的毒药,不药别人,倒药死自家老子?(窦天章云)我那屈死的儿equa!这一节是紧要公案[310],你不自来折辩[311],怎得一个明白?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魂旦上,云)张驴儿,这药不是你合的是那个合的?(张驴儿做怕科,云)有鬼,有鬼,撮盐入水[312]。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313]!(魂旦云)张驴儿,你当日下毒药在羊equa儿汤里,本意药死俺婆婆,要逼勒我做浑家。不想俺婆婆不吃,让与你父亲吃,被药死了。你今日还敢赖哩!(唱)

【川拨棹】猛见了你这吃敲材[314],我只问你这毒药从何处来?你本意待暗里栽排[315],要逼勒我和谐[316],倒把你亲爷毒害,怎教咱替你耽罪责[317]

(魂旦做打张驴儿科)(张驴儿做避科,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大人说这毒药必有个卖药的医铺,若寻得这卖药的人来和小人折对,死也无词。(丑扮解子解赛卢医上,云)山阳县续解到犯人一名赛卢医。(张千喝云)当面[318]。(窦天章云)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赖他银子,这事怎么说?(赛卢医叩头科,云)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当被两个汉子救了,那婆婆并不曾死。(窦天章云)这两个汉子,你认的他叫做什么名姓?(赛卢医云)小的认便认的,慌忙之际可不曾问的他名姓。(窦天章云)现有一个在阶下,你去认来。(赛卢医做下认科,云)这个是蔡婆婆。(指张驴儿云)想必这毒药事发了。(上云)是这一个。容小的诉禀: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正遇见他爷儿两个,救了那婆婆去。过得几日,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小的是念佛吃斋人,不敢做昧心的事。说道:“铺中只有官料药[319],并无什么毒药。”他就睁着眼道:“你昨日在郊外要勒死蔡婆婆,我拖你见官去!”小的一生最怕的是见官,只得将一服毒药与了他去。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320],一定拿这药去药死了人,久后败露,必然连累。小的一向逃在涿州地方,卖些老鼠药。刚刚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药死人的药其实再也不曾合。(魂旦唱)

【七弟兄】你只为赖财,放乖[321],要当灾[322]。(带云[323])这毒药呵,(唱)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张驴儿买。没来由填做我犯由牌[324],到今日官去衙门在。

(窦天章云)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蔡婆婆云)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窦天章云)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魂旦云)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甘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的!(唱)

【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325]。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326],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327],就中无个不冤哉”[328]!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329],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330]

(窦天章云)端云儿也,你这冤枉,我已尽知。你且回去,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改日做个水陆道场[331],超度你生天便了[332]。(魂旦拜科,唱)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云)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窦天章云)好孝顺的儿也。(魂旦唱)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可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333],(带云)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唱)屈死的招伏罪名儿改[334]。(下)

(窦天章云)唤那蔡婆婆上来。你可认得我么?(蔡婆婆云)老妇人眼花了,不认的。(窦天章云)我便是窦天章。适才的鬼魂,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你这一行人,听我下断[335]:张驴儿毒杀亲爷,谋占寡妇,合拟凌迟[336],押付市曹中,钉上木驴[337],剐一百二十刀处死。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刑名违错[338],各杖一百,永不叙用[339]。赛卢医不合赖钱,勒死平民;又不合修合毒药[340],致伤人命,发烟障地面[341],永远充军[342]。蔡婆婆我家收养。窦娥罪改正明白。(词云)莫道我念亡女与他灭罪消愆,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343]。昔于公曾表白东海孝妇[344],果然是感召得灵雨如泉。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应通天。今日个将文卷重行改正,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题目[345] 秉鉴持衡廉访法[346]

正名 感天动地窦娥冤

【注释】

[308]听点:犹听候安排、处置。

[309]着广捕批缉拿:发文书下令大范围通缉搜捕。

[310]公案:有纠纷的疑难案件。

[311]折辩:分辩,辩白。

[312]撮盐入水:食盐入水,迅速消融。此喻即刻消灭。

[313]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旧时道教符箓末尾的咒语,意思是请求太上老君即刻按照符咒的要求去办理相关事宜。太上老君,道教奉老子为祖,尊之为“太上老君”。如律令,督促按照法令行事,汉朝诏书或檄文末尾往往用之,后为道教所模仿。此处张驴儿模仿道教驱鬼仪式,试图以此祛除窦娥鬼魂。

[314]吃敲材:詈词,犹言该打死的家伙,亦作“吃敲才”。敲,杖杀。康进之《李逵负荆》:“我打你这吃敲材,直着你皮残骨断肉都开。”

[315]栽排:安排,布置。马致远《任风子》:“每日在园内修持,栽排下久长活计。”此处“暗里栽排”犹谓阴谋害人。

[316]逼勒(lè):逼迫,强迫。和谐:夫妇关系和睦协调。《诗经·周南·关雎》“关关雎鸠”汉郑玄笺:“后妃说乐君子之德,无不和谐。”此谓匹配夫妇。

[317]耽:承受,承担。

[318]当面:元明习语,谓涉案人员上堂见官。孟汉卿《魔合罗》:“(张千云)犯妇当面。(旦跪科)”

[319]官料药:宋代以后,政府往往设有官药局,所售之药称为“官料药”或“官药”。张志聪《侣山堂类辩》:“所谓官料药者,乃解京纳局之高品。”此谓官药局准许公开售卖的药物。

[320]生相:容貌,相貌。

[321]放乖:耍猾,使坏。乖,邪恶,奸猾。

[322]要当灾:此谓赛卢医担心会被张驴儿拖去见官。

[323]带云:元杂剧一支曲子的演唱中插有宾白,曲辞与宾白相连演之,谓之“带云”。

[324]犯由牌:旧时处决犯人时,公示犯人身份、罪状等情况的牌子。元关汉卿《蝴蝶梦》:“不能勾金榜上分明题姓字,则落得犯由牌书写名儿。”亦称“犯由”。《水浒传》第二十七回:“东平府尹判了一个‘剐’字,拥出长街。两声破鼓响,一棒碎锣鸣;犯由前引,混棍后催。”

[325]胚胎:喻指起源,根苗。

[326]覆勘:再次审查核定。

[327]的是:真是,确实是。

[328]就中:其中。杜甫《丽人行》:“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

[329]泉台:坟墓,亦指阴间。骆宾王《乐大夫挽辞》:“忽见泉台路,犹疑水镜悬。”

[330]长淮:淮河。王维《送方城韦明府》诗:“高鸟长淮水,平芜故郢城。”楚州毗邻古淮河,故窦娥此处以之作喻。

[331]水陆道场:亦称水陆斋,简称水陆或道场。道场,梵文之意译,所指有多种,如佛成道之所、修行所据之佛法、供佛祭祀之所、修行学道之处、寺院等,此谓佛教法会。以超度水陆一切亡灵,普济六道四生为目的的法会,被称作水陆道场。

[332]生天:佛教谓转生天道为生天。《法苑珠林》卷三一引《杂宝藏经》:“我闻石室比丘尼,若能信心出家,一日必得生天。”

[333]舒开:展开,张开。

[334]招伏:招认,承认罪行。孟汉卿《魔合罗》:“已招伏,怎改易?要承抵。”

[335]下断:宣判,判决。马致远《荐福碑》:“元来有这等事,你一行人听我下断。”

[336]凌迟:即“剐”刑。参见前“剐”注释。

[337]木驴:古代刑具,一种带铁刺的木架,处剐刑的犯人先绑在木驴上示众,然后行刑。陆游《南唐书·胡则传》:“即舁置木驴上,将磔之,俄死,腰斩其尸以徇。”

[338]刑名违错:在刑事案件的审判中违律、错判。

[339]叙用:分等级进用官吏。

[340]修合:配制,调配。

[341]烟障:即烟瘴。深山丛林间蒸发出来的湿热雾气,人触之辄病疟。欧阳修《论台谏官唐介等宜早牵复劄子》:“唐介前因言文彦博,远窜广西烟瘴之地,赖陛下仁恕哀怜,移置湖南,得存性命。”旧时常以烟障地面特指发配重犯的西南边远地区。《明史·刑法志一》:“充军者,明初唯边方屯种。后定制,分极边、烟瘴、边远、边卫、沿海、附近。”

[342]充军:旧时刑罚,遣送犯罪者到边远地区服苦役。

[343]可怜见:怜悯,可叹。见,词尾,无义。无名氏《桃花女》:“我可怜见你皓首年高,你省可里添烦恼。”

[344]表白:为……辩白,昭雪冤屈。

[345]题目正名:元杂剧有二或四句对文,用来概括该本戏的内容,叫题目正名。一般取其末句作剧的全名,如本剧全名为《感天动地窦娥冤》;取末句中能代表戏之内容的几个字作剧的简名,如本剧简名为《窦娥冤》。题目与正名只是同一事物的不同叫法,所以有的只标“正名”,有的则标“题目正名”。题目正名的位置,有的放在剧的开头,有的放在剧的末尾,多则四句,少则二句。演出开场时用以向观众介绍剧情,如今之报幕。

[346]秉鉴:持镜,喻明察。持衡:持秤称物,喻公正。ft

【点评】

“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戏曲小说,无往而不着此乐天之色彩:始于悲者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始于困者终于亨。非是而欲餍阅者之心,难矣。”(王国维《红楼梦评论》)无论过程中经历怎样的不幸,结局都要“大团圆”,是几千年来形成的民族传统审美心态。现实中的窦娥或已枉死,但舞台上的窦娥却须有沉冤得雪的一天,这既是多数曲家的创作程式,也是万千观众的共同愿望。元杂剧“至第四折往往强弩之末”(臧晋叔《元曲选序》),但《窦娥冤》直至最后一折的最后一节,始终贯穿着激烈的戏剧冲突。结尾亦不同凡响,《窦娥冤》的是关剧之“铮铮者也”(孟称舜《酹江集·窦娥冤·总评》)。

三年后,窦娥的三桩誓愿都已应验,已是两淮提刑肃正廉访使的窦天章终于来到楚州,她的冤案将被平反,但是事情的进展显然并不是那么顺利。最初,窦娥的案卷并未引起窦天章的重视:“我才看头一宗文卷,就与老夫同姓;这药死公公的罪名,犯在十恶不赦。俺同姓之人,也有不畏法度的。这是问结了的文书,不看他罢。”窦娥鬼魂几次三番弄灯翻卷,方才得到父亲的关注。认女、重审的经过也莫不是一波三折。讽刺的是,前任太守桃杌居然已经升任,窦天章面对张驴儿的胡搅蛮缠竟也无计可施,还须窦娥冤魂出来对质:“我那屈死的儿我那屈死的儿equa!这一节是紧要公案,你不自来折辩,怎得一个明白?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善良人枉送了性命,贪官却能步步高升;后来翻案如此之难,当初定案却那般之易——鲜明的对比更进一步地揭露了社会问题的深重与复杂。

第四折里,纲常再次据处思想主流:“三从四德”的宣讲、圣主明君的颂扬,随处可见;冤案产生的原因也被归咎于滥官污吏的贪赃枉法。然而,即便存在种种局限,关汉卿还是表达了对普遍性制度黑暗的担忧,呼吁“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但改造吏治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恰如窦娥所讲,“衙门自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窦娥式的冤枉不是个案,无官不贪、无案不冤,元朝的统治已经鱼烂。《窦娥冤》虽以窦娥被冤斩的前后因果为其主干,却是世情戏,不是公案戏。作者的视角不是仅置于窦娥一人、窦娥冤一案之上,而是更深、更广地揭橥出广大善良百姓生存环境之恶劣,挞伐了社会经济的混乱、法制的崩解与吏治的腐败。这也是《窦娥冤》感人至深、经久不衰的主要原因。

王国维《宋元戏曲考》曰:“明以后传奇,无非喜剧,而元则有悲剧在其中……其最有悲剧之性质者,则如关汉卿之《窦娥冤》、纪君祥之《赵氏孤儿》,剧中虽有恶人交构其间,而其蹈汤赴火者,仍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窦娥冤》一剧的主人翁窦娥,不惧“极恶之人极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构之”(王国维《红楼梦评论》),为了救护年迈的婆婆牺牲了自己的生存,矢志为“自我”而抗争到底——《窦娥冤》确实是当之无愧的“世界大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