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庾元规语周伯仁⁽¹⁾：“诸人皆以君方乐⁽²⁾。”周曰：“何乐？谓乐毅邪⁽³⁾？”庾曰：“不尔，乐令耳⁽⁴⁾。”周曰：“何乃刻画无盐⁽⁵⁾，以唐突西子也？”

【注释】

(1)庾元规：庾亮。周伯仁：周。

(2)方：比拟，相比。乐：指姓乐的人。

(3)乐毅：战国时燕国大将，曾率五国之兵伐齐，大败齐国，以功封昌国君。

(4)乐令：乐广。

(5)无盐：战国时齐无盐人锺离春，极丑，自诣齐宣王，分析时弊，被纳为后。后即以无盐为丑女之代称。

【译文】

庾亮对周说：“大家都把你比为乐氏。”周说：“哪个乐氏？是说乐毅吗？”庾亮说：“不是，是乐广啊。”周说：“为什么刻画丑女无盐，来冒犯美女西施啊？”

七

褚太傅初渡江⁽¹⁾，尝入东，至金昌亭⁽²⁾，吴中豪右燕集亭中。褚公虽素有重名，于时造次不相识。别敕左右多与茗汁⁽³⁾，少著粽⁽⁴⁾，汁尽辄益，使终不得食。褚公饮讫，徐举手共语云：“褚季野。”于是四坐惊散，无不狼狈⁽⁷⁾。

【注释】

(1)褚太傅：褚裒，字季野。

(2)金昌亭：驿亭名。在今江苏苏州阊门外。

(3)茗汁：茶水。

(4)著：放置。粽：用蜜浸渍的瓜果蜜饯。

【译文】

褚裒刚渡江南下时，曾经往东边去，到了金昌亭，吴地的豪门大族正在亭中宴饮聚会。褚裒虽然向来有很高的名望，但当时匆忙之中却没有被人认出来。主事者就命令左右侍从多给他茶水，少放蜜饯，茶水喝完了就立即添满，使他始终吃不到杯里的东西。褚裒喝完了茶水，慢慢地举手对大家说：“我是褚季野。”于是满座的人都惊慌走散，全都狼狈不堪。

一一

桓公入洛⁽¹⁾，过淮、泗，践北境，与诸僚属登平乘楼⁽²⁾，眺瞩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³⁾！”袁虎率尔对曰⁽⁴⁾：“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桓公懔然作色，顾谓四坐曰：“诸君颇闻刘景升不⁽⁵⁾？有大牛重千斤，啖刍豆十倍于常牛⁽⁶⁾，负重致远，曾不若一羸牸⁽⁷⁾。魏武入荆州，烹以飨士卒，于时莫不称快。”意以况袁⁽⁸⁾。四坐既骇，袁亦失色。

【注释】

(1)桓公：桓温。入洛：指桓温于永和十二年（356）讨伐姚襄，战于伊水，大胜，收复洛阳。

(2)平乘楼：大船的船楼。平乘，指大船。

(3)王夷甫：王衍，字夷甫。

(4)袁虎：袁宏，小字虎。率尔：轻率的样子。

(5)刘景升：刘表，字景升，东汉高平（今属山东）人。汉献帝时为荆州牧，占据荆州近二十年，后病死。

(6)刍豆：喂牲口的草料。

(7)曾：竟。羸（léi）牸（zì）：瘦弱的母牛。牸，雌性的牲畜，一般用于牛。

(8)况：比拟。

【译文】

桓温进军洛阳，渡过淮河、泗水，到达北方地区，他与僚属登上大船船楼，眺望中原，慨叹道：“最终使中原国土沦丧，百年来成为荒丘废墟，王夷甫这班人不能不承担他们的责任！”袁虎轻率地说：“国运自然有衰落有兴盛，难道必定是他们这些人的过错吗？”桓温脸色大变，神色严峻，环顾四座说：“诸位听说过刘表吗？他有一头大牛重千斤，吃起草料来比普通的牛多十倍，拉重物走远路，竟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魏武帝进入荆州，把它煮了犒赏士兵，当时没有人不感到痛快的。”桓温的意思是用这头牛来比拟袁宏。满座的人都感到惊惧，袁宏也吓得变了脸色。

二四

庾道季诧谢公曰⁽¹⁾：“裴郎云⁽²⁾：‘谢安谓裴郎乃可不恶⁽³⁾，何得为复饮酒？’裴郎又云：‘谢安目支道林如九方皋之相马⁽⁴⁾，略其玄黄⁽⁵⁾，取其俊逸。’”谢公云：“都无此二语，裴自为此辞耳。”庾意甚不以为好⁽⁶⁾，因陈东亭《经酒垆下赋》⁽⁷⁾。读毕，都不下赏裁，直云：“君乃复作裴氏学！”于此《语林》遂废。今时有者，皆是先写，无复谢语。

【注释】

(1)庾道季：庾龢（hé），字道季，庾亮子。诧：告诉。谢公：谢安。

(2)裴郎：裴启。裴启字荣期，晋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处士，著有《语林》一书。

(3)乃可：确实。

(4)目：品评，评论。九方皋：相传为春秋时善于相马之人。他得到伯乐的推荐，为秦穆公觅得千里马。

(5)玄黄：黑色与黄色，指马的毛色。

(6)不以为好：不以为然。

(7)陈：陈述。东亭：王珣。《经酒垆下赋》：王珣作，哀悼阮籍、嵇康之赋。

【译文】

庾龢告诉谢安道：“裴启在他的《语林》中记载：‘谢安称裴郎确实不坏，他为什么还要再饮酒呢？’裴郎又在记载中说：‘谢安品评支道林像九方皋相马一样，不注意马的毛色是黑是黄，而只关注马是否出众超群。’”谢安说：“我完全没有说过这两句话，是裴启自编的话罢了。”庾龢对谢安的话很不以为然，于是便陈述王珣的《经酒垆下赋》。赋读完后，谢安完全不表示赞赏评论，只是说：“您竟然要做裴启这号人的学问！”从此《语林》就被废弃了。现在还有的，都是先前的抄本，其中不再有谢安的话。

二七

殷、庾恒并是谢镇西外孙⁽¹⁾，殷少而率悟⁽²⁾，庾每不推⁽³⁾。尝俱诣谢公⁽⁴⁾，谢公熟视殷曰：“阿巢故似镇西。”于是庾下声语曰⁽⁵⁾：“定何似⁽⁶⁾？”谢公续复云：“巢颊似镇西。”庾复云：“颊似，足作健不⁽⁷⁾？”

【注释】

(1)殷：字伯通，小字巢。与堂弟殷仲堪同时知名，官至南蛮校尉。庾恒：字敬则，庾龢之子，官至尚书仆射。谢镇西：谢尚。

(2)率悟：坦率聪慧。

(3)推：推重，赞许。

(4)谢公：谢安。

(5)下声：小声，低声。

(6)定：究竟，到底。

(7)作健：成为强者。

【译文】

殷、庾恒都是谢尚的外孙，殷小的时候就率真聪慧，庾恒常常不赞许他。他们曾一起去拜访谢安，谢安仔细看着殷道：“阿巢确实像镇西。”于是庾恒小声地说：“到底哪里像？”谢安继续又说：“脸颊像镇西。”庾恒又说：“脸颊相像，就足以成为强者称雄吗？”

二九

苻宏叛来归国⁽¹⁾，谢太傅每加接引⁽²⁾。宏自以有才，多好上人⁽³⁾，坐上无折之者。适王子猷来⁽⁴⁾，太傅使共语。子猷直熟视良久，回语太傅云：“亦复竟不异人。”宏大惭而退。

【注释】

(1)苻宏：前秦苻坚太子，字永道。晋孝武帝太元十年（385），西燕王慕容冲来攻，苻坚留苻宏守长安，宏不能守，携母妻降晋。

(2)谢太傅：谢安。接引：接待引荐。

(3)上人：凌驾众人之上。

(4)王子猷：王徽之。

【译文】

苻宏背叛前秦来归顺，谢安常常予以接待引荐。苻宏自以为有才学，经常喜欢凌驾他人之上，但在座者没有能使他折服的。恰好王徽之来，谢安就让他们一起交谈。王徽之只是仔细看了苻宏很久，回头对谢安说：“最终也没有什么与别人不同的地方。”苻宏十分惭愧地告退了。

三三

桓南郡每见人不快⁽¹⁾，辄嗔云：“君得哀家梨⁽²⁾，当复不烝食不?”

【注释】

(1)桓南郡：桓玄。不快：指愚钝、不爽快。

(2)哀家梨：传说汉朝秣陵人哀仲家的梨个大味美，入口即化，时人称为“哀家梨”。

【译文】

桓玄每当看到别人行事愚钝，就会生气地说：“您得到哀家梨，该不会拿来蒸了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