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秋后期,齐国的崔杼是一个奸佞之臣的代表。他迎立齐庄公,直接掌握了齐国的政权,齐庄公不过是个傀儡。齐庄公和棠姜淫乱,给崔杼弑君提供了可能性。所以他设计杀了齐庄公。齐国的晏子,却是一个贤臣的代表。在崔杼弑君这一事件中,充分展现了他的性格。崔杼弑君,他一方面认为弑君为非,另方面又认为齐庄公是为私欲而死,不值得为他殉葬或逃亡。在崔杼的凶焰面前,晏子表现出刚正不阿的品质。后来,在《左传》记载的晏子形象的基础上,演绎出《晏子春秋》的许多故事。本篇所记的齐太史氏兄弟和南史氏不畏强暴、忠于职守的事迹,也非常感人,激励着后代的史官和志士仁人。
齐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1]。东郭偃臣崔武子[2]。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3]。见棠姜而美之,使偃取之[4]。偃曰:“男女辨姓[5],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6],不可。”武子筮之,遇《困》之《大过》[7]。史皆曰“吉[8]”。示陈文子[9],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10],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11]。’困于石,往不济也[12]。据于蒺藜,所恃伤也[13]。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14]。”崔子曰:“嫠也[15],何害?先夫当之矣[16]。”遂取之。
【注释】
[1]棠公:齐国棠邑大夫。东郭偃:崔杼家臣。
[2]臣:动词,做家臣。崔武子:即崔杼,齐国执政大臣。
[3]御:驾车。吊:前往吊唁。
[4]取之:为崔杼娶棠姜为妻。
[5]男女辨姓:辨姓,分别姓氏,指同姓不通婚。
[6]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丁,指齐丁公。桓,指齐桓公,同为姜姓。同为姜姓,故不能通婚。
[7]遇《困》之《大过》:《困》卦为《坎》下《兑》上,《大过》卦为《巽》下《兑》上,《困》卦变为《大过》卦,即第三爻由阴爻变为阳爻。
[8]史皆曰“吉”:太史为了逢迎崔杼,所以说“吉”。
[9]陈文子:齐国大夫,又称陈须无。
[10]夫从风,风陨妻:上面的变卦,是《困》卦的《坎》变为《巽》,是夫变为风。《大过》卦是风吹掉其妻。陈文子根据卦象断言不可娶。
[11]“困于石”五句:这是《困》卦为“六三”的爻辞,下面是陈文子的解释。
[12]困于石,往不济也:人走路竟被石头绊倒,前进也没有用。
[13]据于蒺藜,所恃伤也:绊倒而两手抓在蒺藜上,是受到所依靠者的伤害。
[14]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回到家中,将看不到妻子,家破人亡,无可归宿。
[15]嫠(lí):寡妇。
[16]先夫当之矣:意思是棠公已受棠姜之凶而死。先夫,指棠公。
【译文】
齐国棠公的妻子,是东郭偃的姐姐。东郭偃是崔杼的家臣。棠公死后,东郭偃驾车送崔杼前往吊唁。崔杼见到棠姜而觉得她很美,让东郭偃把她嫁给自己。东郭偃说:“男女结婚前要辨明姓氏,您是丁公的后代,下臣出自桓公,同姓不能结婚。”崔杼让人卜筮,得到《困》卦变成《大过》卦。史官都说:“吉利。”崔杼把卦象拿给陈文子看,陈文子说:“丈夫变为风,风把妻子吹落,不能娶她。而且这卦的《繇》词说:‘被石头所困,以蒺藜为依靠,回到家里,不见他的妻子,凶。’为石头所困,意味着做了不会成功。以蒺藜为依靠,意味着所依靠的对象会使人受伤。回到家中,不见他的妻子,凶,意味着无家可归。”崔杼说:“她是个寡妇,有什么妨碍?即便有,他的前夫已经承担了这凶险。”于是娶了她。
庄公通焉[17],骤如崔氏[18]。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19]?”崔子因是[20],又以其间伐晋也[21],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说于晋,而不获间[22]。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23],乃为崔子间公[24]。
【注释】
[17]庄公通焉:齐庄公私通棠姜。
[18]骤:屡次。
[19]不为崔子,其无冠乎:意思是不用崔杼之冠,岂无他冠可用。这是庄公目无崔杼,有意侮辱他。不为,不是。其,同“岂”。
[20]崔子因是:崔杼因此怨恨齐庄公。
[21]间伐晋:乘晋国有难而攻打他。
[22]不获间:没有找到机会。间,机会。
[23]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庄公鞭打贾举,过后又亲宠他。
[24]间公:寻找机会杀庄公。
【译文】
齐庄公与棠姜私通,多次到崔宅。把崔杼的帽子赐给别人,侍者说:“不能这样。”庄公说:“不用崔杼的帽子,难道就没有别人的帽子可用了吗?”崔杼因此怨恨庄公,又因为庄公曾乘晋国的内乱而进攻晋国,说:“晋国必然要报复。”他想要杀死庄公以取悦晋国,只是没找到机会。庄公鞭打侍人贾举而又亲宠他,贾举便为崔杼窥察机会。
夏五月,莒为且于之役故[25],莒子朝于齐。甲戌[26],飨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27]。乙亥,公问崔子[28],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29]。公拊楹而歌[30]。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31]。甲兴[32],公登台而请[33],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弗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34]。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35],不知二命[36]。”公逾墙,又射之,中股,反队[37],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38]。祝佗父祭于高唐[39],至,复命,不说弁而死于崔氏[40]。申蒯,侍渔者[41],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42],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43]。”与之皆死[44]。崔氏杀鬷蔑于平阴[45]。
【注释】
[25]且于之役:去年,齐国攻打晋国,回国途中袭击莒国,攻城时齐庄公受伤。
[26]甲戌:十六日。
[27]崔子称疾,不视事:崔杼称病不上朝,意在诱使庄公来崔家。
[28]问:问候。
[29]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将庄公引入彀中。
[30]公拊楹而歌:庄公以此暗示棠姜。拊,拍打。楹,柱子。
[31]闭门:将庄公的随从关在门外。
[32]甲兴:崔杼预先埋伏的甲士一拥而上。
[33]请:请求免死。
[34]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称崔杼病重而不能听取庄公的命令。
[35]近于公宫,陪臣干掫(zōu)有淫者:由于地近公宫,所以要严防奸盗。近于公宫,指崔宅靠近国君宫室。陪臣,家臣自称。干掫,巡夜捕击不法的人。
[36]不知二命:只知奉崔杼之命捕杀淫者,不知其他。
[37]中股,反队:庄公中箭,仍跌到墙里。
[38]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以上八人都是庄公的宠臣,此贾举非侍人贾举。
[39]高唐:古地名。在今山东高唐县,这里有齐国的别庙。
[40]不说弁:祭服还没脱。说,同“脱”。弁,祭服。死于崔氏:死在崔杼家里。
[41]侍渔者:主管渔业之官。
[42]尔以帑免:托他保护自己的家室。帑,指申蒯的妻子。
[43]免,是反子之义也:我如果逃走,是违背了死君之义。
[44]皆:同“偕”。
[45]崔氏杀鬷(zōng)蔑于平阴:以上包括鬷蔑这些被杀者都是庄公的宠臣。鬷蔑,平阴大夫。齐庄公之母叫鬷声蔑,鬷蔑为其母党。
【译文】
夏五月,莒国由于去年进攻且于的缘故,莒犂比公去齐国朝见庄公。十六日,庄公在北城设享礼招待莒犂比公,崔杼推说有病,不理政事。十七日,庄公来探望崔杼,乘机和姜氏见面。姜氏进入内室,又和崔杼一起从侧门避出去。庄公拍着柱子唱歌。侍人贾举拦住庄公的随从不让进,自己进去后又把门关上。埋伏的甲士一拥而出,庄公登上高台请求免死,不被允许;请求结盟,也不答应;请求在太庙自杀,还是不同意。都说:“国君的下臣崔杼病的厉害,不能来听取命令。这里离公宫很近,我们只知道巡夜搜捕淫乱者,不知有其他的命令。”庄公爬墙逃跑,被射了一箭,射中大腿,坠落在墙里,便被杀了。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也都被杀死。祝佗父在高唐祭祀,回到都城,复命,还没脱掉祭服便被杀。申蒯是主管渔业之官,退出来,对自己的家宰说:“你带着我的妻儿逃命去,我准备一死。”家宰说:“如果我逃命,这是违背了您所持的道义之义了。”便和申蒯一起自杀。崔杼又在平阴杀了鬷蔑。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46],其人曰[47]:“死乎[48]?”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49]?”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50]?”曰:“归乎[51]?”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52]。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53]。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54]?且人有君而弑之[55],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56]?”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57]。兴,三踊而出[58]。人谓崔子:“必杀之[59]!”崔子曰:“民之望也[60]!舍之,得民[61]。”
卢蒲癸奔晋,王何奔莒[62]。
【注释】
[46]晏子:即晏婴。
[47]其人:指晏婴的随从。
[48]死乎:是否为国君而死。
[49]“独吾君”二句:岂独是我一人的国君,为什么要为其死。
[50]“吾罪也”二句:我有什么罪要逃亡。
[51]归:回去。
[52]社稷是主:应好好主持国政。
[53]“君臣者”三句:为臣应爱国家,臣君者,为臣的。口实,俸禄。
[54]“若为己死”四句:晏婴认为,国君不是为国家而是为个人的私欲而死,不必为其死或逃亡。私昵,私下亲昵宠爱的人。谁敢任之,谁能承担此祸。
[55]人:指崔杼。有君:得到国君的信任。
[56]“吾焉得死之”三句:崔杼弑君不对,但也不必为国君而死,应该分辨公义和私情。焉得,怎么能。庸,何。
[57]枕尸股而哭:头枕在尸体的大腿上号哭。
[58]兴:哭完起来。三踊而出:三次跳跃,表示哀痛。当时哭君之礼。
[59]杀之:杀晏婴。
[60]民之望也:晏婴是民心所仰望的人。
[61]舍之:不杀晏婴。
[62]卢蒲癸、王何:二人皆庄公党羽。
【译文】
晏婴站在崔杼门外,他的随从问他:“准备为他去死吗?”回答说:“难道他只是我一个人的国君吗,为什么要死?”又问:“那么逃亡吗?”说:“他的死是我的罪过吗,干嘛要逃亡?”“那么回去吗?”说:“国君死了,回到哪里去?作为百姓的君主,难道可用来凌驾在民众之上吗?是让他来主持国政的。当臣子的,岂能只为俸禄,应保养国家。所以国君是为了国家而死,那么臣子就要为他而死;国君是为了国家而逃亡,那么臣子就要随他逃亡。要是国君是因为自己个人而死,为自己逃亡,不是他所亲昵宠爱的人,谁敢承担这责任?况且别人得到国君信任而把他杀死,我哪能为他而死?哪能为他而逃亡?不过我又能回到哪里去呢?”崔家把门打开,晏婴进入,头枕在庄公尸体的大腿上号哭。然后站起来,跳跃三次而后出去。有人对崔杼说:“一定要杀了他!”崔杼说:“他是民心所仰望的人。放过他,可以得民心。”
卢蒲癸逃往晋国,王何出奔莒国。
叔孙宣伯之在齐也[63],叔孙还纳其女于灵公[64],嬖,生景公[65]。丁丑[66],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67],曰:“所不与崔、庆者……[68]”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69]。”乃歃[70]。辛巳[71],公与大夫及莒子盟[72]。
【注释】
[63]叔孙宣伯:即鲁国大夫叔孙侨如。叔孙侨如在成公十六年出奔齐国。
[64]叔孙还纳其女于灵公:将叔孙侨如女儿送给齐灵公。叔孙还,齐国公子。
[65]“嬖”二句:受宠而生。景公,景公名杵臼,庄公同父异母弟。
[66]丁丑:十九日。
[67]大宫:齐太公庙。
[68]所不与崔、庆者……:崔、庆二人宣读盟辞,要使与盟的人都和自己结党,但没读完,晏婴插话改变了它。
[69]“婴所不唯忠于君”三句:言外之意指崔、庆二人不忠于君,不利于社稷,不可与盟。
[70]乃歃:晏婴先歃血定盟。
[71]辛巳:二十三日。
[72]公与大夫及莒子盟:莒犂比公朝齐,因崔氏之乱而未能结盟,现在和齐景公结盟。
【译文】
叔孙侨如在齐国的时候,叔孙还把他的女儿嫁给齐灵公,受到宠爱,生下景公。十九日,崔杼立景公为国君,自己为相辅佐他,庆封任左相,与国人在太公庙中结盟,说:“有不亲附崔氏、庆氏的……”晏婴仰天叹息道:“我如果不亲附忠君利国的人,有上帝作证。”于是率先歃血定盟。二十三日,景公与大夫和莒犂比公结盟。
大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73]。其弟又书,乃舍之[74]。南史氏闻大史尽死,执简以往[75]。闻既书矣,乃还[76]。
【注释】
[73]死者二人:太史弟弟仍然秉笔直书,接连二人被杀。
[74]乃舍之:崔杼不敢再杀。
[75]南史氏:也是史官。执简以往:带着竹简准备前往。简,竹简。
[76]既书:已经记载了。
【译文】
太史记载说:“崔杼杀了他的国君。”崔杼杀了太史。太史弟弟接着这样写,因而被杀的又有二人。太史另一个弟弟又这样记载,崔杼只得放过他。南史氏听说太史都被杀死了,带着同样写好的竹简前去。听到已经如实记载了,这才回去。
闾丘婴以帷缚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乘而出[77]。鲜虞推而下之[78],曰:“君昏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昵[79],其谁纳之?”行及弇中[80],将舍[81]。婴曰:“崔、庆其追我!”鲜虞曰:“一与一,谁能惧我[82]?”遂舍,枕辔而寝[83],食马而食[84],驾而行。出弇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85]。”遂来奔[86]。
【注释】
[77]闾丘婴:与申鲜虞皆为齐庄公近臣。以帷缚其妻而载之:用车帷包捆其妻,放在车上逃跑。
[78]推而下之:推闾丘婴妻子于车下。
[79]匿:藏。昵:亲爱,指其妻。
[80]弇(yǎn)中:峪名,狭道。
[81]舍:住宿。
[82]一与一,谁能惧我:道狭窄,车不能并行,一对一,不足为惧。与,敌。
[83]枕辔:头枕马缰。枕辔而寝,是怕失去马匹。
[84]食马而食:先喂马然后自己才吃饭。
[85]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出弇中,路变宽敞,人多有用武之地便抵挡不住。
[86]遂来奔:二人出奔鲁国。
【译文】
闾丘婴用车上的帷布捆好妻子放到车上,和申鲜虞乘坐一辆车出逃。申鲜虞将闾丘婴妻子推到车下,说道:“国君昏聩而不能匡正,危难不能解救,死了不能殉死,只知道藏匿自己亲昵的人,会有谁接纳我们?”走到狭道中,准备住宿。闾丘婴说:“崔、庆他们恐怕要追上我们!”申鲜虞说:“一对一,谁能让我们害怕?”就停下住宿,枕着马缰而睡,喂好马才用餐,然后驾车上路。走出狭道后,对闾丘婴说:“赶紧走!崔、庆的人多,无法抵挡他们。”于是逃来我国。
崔氏侧庄公于北郭[87]。丁亥[88],葬诸士孙之里[89]。四翣[90],不跸[91],下车七乘,不以兵甲[92]。
【注释】
[87]侧庄公于北郭:不殡于祖庙。侧,用砖把棺材围砌住。
[88]丁亥:二十九日。
[89]葬诸士孙之里:按礼诸侯应五月而葬,现在只有十三天便把庄公葬了。士孙是人名,用来作里名。
[90]四翣(shà):按礼,诸侯应该六翣,大夫四翣,葬庄公也只用四翣,是有意贬低他。翣,古代出殡时的棺饰,长柄扇形物。
[91]不跸:不戒严清除道路。
[92]下车七乘,不以兵甲:按礼,古代大出殡有甲兵,国君还应列军阵,现在都没用,说明崔氏不以国君之礼而只草草埋葬齐庄公。下车,送葬的车。
【译文】
崔杼在城北用砖把庄公的棺材草草围砌住。二十九日,葬埋在士孙里。只用四把长柄羽扇,也不戒严清除道路,送葬只用旧车七辆,而没用甲士列出军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