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曰(1):“至治之极(2),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3),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
近世涂民耳目(4),则几无行矣(5)。
【注释】
(1)《老子》:道家学派最早、最具权威性的著作,也称《道德经》。下引八句见《老子》第八十章。
(2)至治之极:最理想的政治局面。
(3)“民各甘其食”四句:意即满足于现有的生活条件,没有其他企求,所以能知足常乐。
(4)
近世:挽救后世的“衰颓”之风。
,通“挽”。涂:堵塞。
(5)几:几乎。无行:行不通。
【译文】
《老子》里说:“秩序最好的国家,彼此相邻,鸡鸣狗叫都互相听得见,人们都认为自己吃的穿的挺好,安于自己的风俗习惯,喜欢自己从事的工作,直至老死不相往来。”一定要把这些当做追求的目标,靠把人们的耳朵眼睛都堵塞蒙蔽起来挽救后世颓风,是行不通的。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1),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2),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3),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埶能之荣(4)。使俗之渐民久矣(5),虽户说以眇论(6),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7),其次利道之(8),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9),最下者与之争(10)。
【注释】
(1)神农以前:指没有历史记载的荒古时代。神农,传说中的古代帝王名,被后人称为“三皇”之一。司马迁认为神农氏的统治时代在黄帝之前。
(2)《诗》、《书》所述虞夏以来:指已有历史记载的虞舜、夏禹、商、周以来。
(3)刍豢:牛羊犬豕之类的家畜。泛指肉类食品。
(4)夸矜:夸耀,显白。埶能:势力,才能。
(5)俗:风气,风俗。渐:浸染,熏染。
(6)眇论:微妙的理论,指老子学说。眇,通“妙”。
(7)善者: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因:顺。
(8)利道之:借着有利形势而加以引导。道,同“导”。
(9)整齐之:指统治者用规章、法律强制百姓奉行。
(10)最下者与之争:指官营官办与实行平准、均输诸政而言。按,当时反对武帝实行盐铁官营、平准均输的人称武帝这种做法为“与民争利”,见《盐铁论》。司马迁也持这种看法。
【译文】
太史公说:神农氏以前的状况,我不清楚。至于像《诗》、《书》所讲说的虞舜、夏禹以来,人们都是耳朵想听最好的声音,眼睛想看最好的颜色,嘴想尝到最好的滋味,身体追求最好的享受,精神上追求最大的权势和最高的荣耀。人们受这种风气的浸染已久,即使是挨门逐户地用微妙的理论去劝说,终究也是改不了的。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就顺其自然,其次是引导它,再次是教育它,再次是规范它,最坏的办法是去同他们竞争。
夫山西饶材、竹、榖、
、旄、玉石(1),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2),江南出柟、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3),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4),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5)。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6),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7)?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8),贵之征贱,各劝其业(9),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10),而自然之验邪(11)?
【注释】
(1)山西:指崤山(在今河南灵宝东北)或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南)以西,约当今之陕西,兼及甘肃、四川。榖:木名,又称构或楮。皮可制纸。
:可以制布。旄:旄牛,古代用旄牛尾做装饰。
(2)声色:指歌儿舞女。
(3)柟、梓:两种贵重的木材。柟,同“楠”。连:未炼之铅。犀:犀牛角。玳瑁:爬行动物,形似龟,甲壳可以为饰物。玑:珍珠之小者。
(4)龙门:山名,在今陕西韩城东北之黄河两岸。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北。旃裘:用兽毛等制成的衣服。旃,通“毡”。筋:动物的筋,可以熬胶制弓。角:可以用做饰物。
(5)谣俗:即风俗、风尚。被服:穿戴。被,同“披”。
(6)虞:古代掌管山林川泽之官。这里即指经营、开发山林薮泽的人。
(7)政教:政令,法规。发征:征调。期会:克期而会,按时送达。
(8)之:义同“则”。征:征兆,这里用为动词。
(9)各劝其业:努力从事于自己的职业。劝,勉,努力从事。
(10)道:犹今之所谓自然法则。
(11)自然之验:合乎自然规律的证明。按,老子僵化地宣扬“老死不相往来”,史公则认为“农”、“虞”、“工”、“商”的分工合作才真是符合“自然”、“大道”,对老子的攻驳很有锋芒。
【译文】
关西地区盛产木材、竹子、榖枝、
布、旄牛、玉石;山东地区盛产鱼、盐、漆、丝,以及歌儿舞女;江南地区盛产楠木、梓木、姜、桂、金、锡、铅、丹砂、犀角、玳瑁,珍珠以及象牙鱼皮等;龙门、碣石以北盛产马、牛、羊、毡袍、筋、角;铜和铁在许多地区的山里都出产:以上是就其大概而言。这些东西都是我国人民所喜爱,都是世间穿戴食用以及养生送死的东西。这些东西都要等待农民去种植它,管理山林湖海的人们去开发它,工匠去加工它,商人们使它流通四方。这难道靠政令法规来征发让他们按日子去做吗?人们都是凭着自己的本领,竭尽自己的力气,来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种东西的价格太便宜了就预兆着要变贵,太贵了就预兆着要变便宜,人们都努力从事于自己的职业,都喜欢干自己想干的事情,就如同水昼夜不停地往低处流,不用谁号召,人们就自己来,不用谁要求,人们就自己干。这不正是符合了规律,体现了自然的法则吗?
《周书》曰(1):“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2),商不出则三宝绝(3),虞不出则财匮少(4)。”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5)。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6)。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7),地潟卤(8),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9),
至而辐凑(10)。故齐冠带衣履天下(11),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12)。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13),设轻重九府(14),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15),一匡天下(16);而管氏亦有三归(17),位在陪臣(18),富于列国之君(19)。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20)。
【注释】
(1)《周书》:指《逸周书》,记周朝上起文王、武王,下至灵王、景王时事,大约成书于战国时期。
(2)乏其事:缺少使用的器物。
(3)三宝:即指农所出之“食”、工所成之“事”、虞所出之“财”。则“三宝”句当在“农为出”四句末。
(4)财:材料,货物。
(5)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按,郭嵩焘曰:“农、工、商、虞四者并重,而于虞通山泽之利尤郑重言之。”
(6)“此四者”二句:按,郭嵩焘曰:“史公之言与《周礼》之‘以九职任万民’者相适应。自汉兴始为‘重农抑末’之说以困辱商人,今无复有能知此义者矣。”原,同“源”。
(7)故:想当初。营丘:古邑名,后改称临淄,齐国的国都,即今山东淄博的临淄区。
(8)潟(xì)卤:盐碱地。
(9)物:亦指人。
(10)
:即所谓“钱串子”,用以穿起铜钱。
(11)冠带衣履:在这里皆用为动词,言天下各国的冠带衣履皆齐国所造。
(12)海岱之间:指北海(渤海)、东海与泰山之间的各小国诸侯。
(13)修:治,治理齐国。
(14)设轻重九府:意即实行许多新的经济政策。轻重九府,主管金融货币的官府。《史记正义》引《管子》云:“轻重,谓钱也。夫治民有轻重之法,周有大府、玉府、内府、外府、泉府、天府、职内、职金、职币,皆掌财币之官,故云九府也。”
(15)九合诸侯:多次召集诸侯会盟,以维持当时的稳定局面。九,泛指多数。据《左传》记载,齐桓公前后曾召集诸侯会盟十一次。
(16)一匡天下:齐桓公曾帅诸侯平定王子带的叛乱,稳定了周襄王的天子之位,尊崇周室。匡,正,端正,稳定。
(17)三归:众说不一。一说指三房家室,一说为三归台,一说为地名,一说指税收。
(18)陪臣:指诸侯国的大夫,以其对周天子自称“陪臣”,故云。
(19)列国之君:各诸侯国的国君。
(20)富强至于威、宣:谓齐国的富强自桓公开始,一直到齐威王、齐宣王时期。按,齐桓公至齐威王、齐宣王虽然都是齐国,但其间已经过改朝换代。齐桓公小白姓姜,齐威王因齐则姓田。
【译文】
《周书》上讲:“农夫不干活人们就没有吃的,工匠不干活人们就没有用的,商人不活动东西就无法流通,山林湖海不开发物资就要短缺。”物资短缺许多事情就无法进行了。农、工、商、虞,都是人们衣食的“源泉”。“源泉”丰沛物资就富裕,“源泉”细小物资就短缺。这四者上可以使国家富裕,下可以使家庭富足。贫富的规律,是谁也改变不了的,聪明善于经营的就富,笨拙不善于经营的就穷。当年姜太公被封在营丘,那里土地盐碱贫瘠,人口稀少,姜太公就鼓励妇女们纺织刺绣,提高工艺技能,齐国的鱼盐流通到各个诸侯国,于是各个地方的人都投奔了齐国,就像钱串子串起铜钱,辐条齐聚于车
。齐国制造的鞋帽远销于天下各国,北海、东海和泰山之间的许多小国都恭恭敬敬地去齐国朝拜。后来齐国一度衰落,待至管仲执政,重新修明国政,实行许多新的经济政策,辅佐齐桓公成了春秋时的霸主,多次召集诸侯会盟,又一度平定了周国的内乱,帅诸侯以尊周室;而管仲个人的家庭也获得了巨大的经济利益,他虽然是个大夫,但比其他国家的一个诸侯还富。也正因此,齐国的富强一直持续到战国时代的齐威王、齐宣王。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1)。”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2)。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3)。富者得势益彰,失势则客无所之(4)。以而不乐,夷狄益甚(5)。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6)。”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7)。”夫千乘之王(8),万家之侯(9),百室之君(10),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11)!
【注释】
(1)“仓廪实”二句:见《管子·牧民》。仓廪,泛指仓库。实,充满。
(2)适:节制,调节。
(3)人富而仁义附焉:谁富有谁就有仁义的好名声。按,《庄子·胠箧》中有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司马迁语即本此,亦愤慨语。
(4)失势则客无所之:谁的势力一旦失去,他便立刻门庭冷落,再也没有朋友。按,这是《史记》中反复慨叹的一个主题,如《孟尝君列传》、《廉颇蔺相如列传》、《汲郑列传》等皆是。
(5)“以而不乐”二句:八字不知所云。泷川引中井曰:“‘以而不乐’句疑有脱误。”
(6)“千金之子”二句:一指富家子弟知荣辱,耻犯法;一指富家子弟犯法,家有钱打点,亦可不使“死于市”,汉代法律中公开规定可以花钱赎罪。
(7)“天下熙熙”四句:按,此数语之意义非凡,其一揭出了追求物质利益是一切人的本性;其二是痛斥了上流社会的假清高,是对“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种污蔑下层人的有力驳斥。熙熙、壤壤,皆言往来人多的样子。
(8)千乘(shèng)之王:指战国时代的各国国君与汉代建国初期的各诸侯王。千乘,千辆兵车。
(9)万家之侯:即通常所说的“万户侯”,大体是享有一个县的采邑。
(10)百室之君:享有百家之邑的小封君。
(11)编户之民:编入政府户籍的黎民,即平民,里巷之民。
【译文】
所以说:“仓库充实人们才懂得礼节,衣食丰足人们才会知道什么叫耻辱。”礼产生于富裕而在贫困时废止。所以有身份地位的人富有就喜欢行善积德,普通平民百姓富了就会节制自己的行为。水深了鱼才会多,山深了野兽才会去,人要富了就会有仁义之名。富有的人有了势力,名声就会越来越大;失去了权势的人,门前来客也就不多了。中原地区如此,夷狄比这还要厉害。俗话说:“富人家的孩子,绝不会被处死在街头。”这不是假话。所以说:“天下人纷纷扰扰,一切活动都是为了利。”具有千辆战车的国王,具有万户领地的诸侯,具有百家领地的封君,还都害怕受穷,更何况是一般的平民百姓呢!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1)?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2),廉贾归富(3)。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4),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5),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6),借交报仇(7),篡逐幽隐(8),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9),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10),设形容,揳鸣琴(11),揄长袂(12),蹑利屣(13),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14),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15)。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坑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16),斗鸡走狗,作色相矜(17),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18),焦神极能,为重糈也(19)。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20)。农工商贾畜长(21),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22),终不余力而让财矣(23)。
【注释】
(1)设为名高:追求高尚的名声。设,捕捉,引申为追求。
(2)“廉吏久”二句:官吏廉清则不致以贪污被惩处而能久在其位,久在其位则能变富。
(3)廉贾归富:不贪婪的商人赚钱获利更多。
(4)搴(qiān)旗:拔取敌方的军旗。搴,拔取。
(5)攻剽:侵扰劫夺。椎埋:泛指杀人。
(6)任侠并兼:靠武力火并他人的财产或部众。
(7)借交报仇:为给朋友报仇而不顾个人安危。
(8)篡逐:指劫夺财物。幽隐:指无人之地。
(9)走死地如骛者:极言其冒险轻生之状。骛,疾速行进,驰骋。
(10)赵女郑姬:指倡伎。
(11)揳(jiá):抚,弹奏。
(12)揄(yú):引,拂动。
(13)蹑:拖,这里即指穿。利屣:舞鞋。头小而尖,底薄,缀珠,多有花纹。
(14)游闲公子:无所事事的贵家子弟。
(15)为富贵容:为扩大自家的富贵而修饰招摇。
(16)博戏驰逐:赛车赛马之类的赌博。
(17)作色:脸上变色。指神情变严肃或发怒。相矜:自己夸耀,一定要压倒对方。
(18)医方:医生与方士。
(19)重糈(xǔ):丰厚的财礼。糈,原指祭神用的精米,后用以指报谢巫祝及占卜相面等方伎之士的财礼。
(20)没:沉溺,因受诱惑而不顾一切。
(21)畜长:畜货长利。
(22)知尽能索:竭尽一切智能而后已。知,同“智”。索,尽,竭。
(23)终不余力而让财:张大可说:“司马迁的前辈思想家只看到了人欲争利的一面,而没有看到人欲是动力这一更本质的东西,司马迁第一个提出了人欲动力说。……这是那个时代最卓越最有价值的认识。”
【译文】
由此看来,官员们在庙堂上运筹决策,在朝廷上讨论国家大政,讲究信义气节的隐士们隐居深山追求高名,他们的根本目的在哪里呢?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富贵。官员清廉就可以长久地做官,时间长了所得利益就会更多,商人越是不贪心最后赚钱就更多。追求富裕,是人们的本性,不用学就会。所以将士们在作战中,冲锋陷阵,打败敌人,斩将拔旗,冒着枪林箭雨前进,赴汤蹈火不怕牺牲,是为了重赏啊。那些街头巷尾的流氓子弟,劫道杀人,为非作歹,盗坟墓铸私钱,斗殴火并,互为生死,明抢暗夺,不避法网,向死路飞奔,实际上都是为了钱啊。如今赵地郑地的美女,梳妆打扮,鼓瑟弹琴,挥动长袖,脚踏舞鞋,抛送媚眼,不顾离家千里,不管对方老少地跟着人家,是奔着富贵啊。一些大家子弟,精心修饰自己的衣帽佩剑,高车大马前呼后拥地到处奔走,是为了更加富贵啊。那些捕鱼打猎的,披星戴月,冲风冒雪,不怕地形危险,不怕野兽伤害,是想得到他们想吃的东西啊。赛车赌马,斗鸡走狗,面红耳赤互相竞争,一定要取胜,就是怕输钱啊。医生方士以及各种手艺人,花尽心思极尽技艺,是为了得到更多的报酬啊!刀笔吏们舞文弄法,刻假图章,伪造笔迹,不怕犯法杀头,是为了得到贿赂啊!农民、工人、商人们生产储存货物,就是为让财产越来越多啊!这些人都竭尽一切心思,谁也不会不尽全力而把钱财让给别人。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1)。”居之一岁,种之以谷;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2)。德者,人物之谓也(3)。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4)。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5)。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6)。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7),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8),山居千章之材(9)—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间千树萩(10),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11),带郭千亩亩钟之田(12),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13):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14),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15),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16),少有斗智,既饶争时(17),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18),末富次之(19),奸富最下(20)。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注释】
(1)“百里不贩樵”二句:言其利不偿费。樵,薪柴。籴,买入粮食,这里即指粮食。
(2)“居之一岁”六句:《管子·修权》云:“一年之计,莫如种谷;十年之计,莫如种树;终身之计,莫如树人。”盖当时俗语如此。来,同“徕”,招纳。
(3)“德者”二句:所谓“德”,就是指有人有钱。盖有钱就不愁没人来归,有人来归就不愁没人歌功颂德。
(4)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人。
(5)朝觐:春曰朝,秋曰觐。这里指诸侯朝见天子所用的花销。聘享:诸侯国之间的礼节性访问称作“聘”。招待来访者的宴会曰“享”。这里指各国诸侯相互往来所需的花销。
(6)更徭:指劳役费。汉代规定,凡是到达一定年龄的男子,每年都要出一定的时间服劳役。凡不愿去者可以交钱,由官府雇人前去。
(7)马二百蹄:指五十匹。由一马四蹄算出。牛蹄角千:指一百头,每头牛八瓣蹄子,两只角。千足羊:指二百五十只羊。
(8)千石(shí)鱼陂(bēi):每年可捕捞千石鱼的池塘。石,一百二十斤。陂,堤堰。
(9)千章之材:千根木材。章,大木材。
(10)萩:楸。乔木,木材质地细密。可供建筑、造船等用。
(11)名国:犹言“名都”,有名的都城,如邯郸、临淄等。
(12)带郭:指城市郊区。带,围绕。郭,外城。亩钟之田:亩产一钟的良田。钟,六斛(石)四斗。
(13)若:或,或者。卮:灌木名,结子可做黄染料。茜(qiàn):草名,可做红染料。
(14)不窥市井:意谓不必亲自到市场辛苦卖力。
(15)醵(jù):凑钱聚饮。
(16)无财作力:没有钱的人只能给人家当苦力。
(17)饶:指钱多。争时:预测行情买进卖出。
(18)本富:靠经营农业而致富。按,贺信民曰:“司马迁所言‘本业’,从技术含量上看,已不拘限于‘务尽地力’的原始指标;从目的性上看,也大大突破了自给自足的古朴要求。如太史公所崇的白圭就是靠经营农业而巨富的典型。”
(19)末富:靠经营工商业而致富。
(20)奸富:靠不正当手段而致富。
【译文】
俗话说:“没有到百里之外去卖柴的,没有到千里之外去卖粮的。”如果在某地住一年,那就种粮食;住十年,那就可以种树木;住一辈子,那就得以道德声望来感化吸引人了。道德,就是指有人有钱。有些人虽然没有爵位俸禄,但他们实际的享受可以和有爵位俸禄的人相比,这就是通常所说的“素封”。有爵位的人靠领地上的租税过活,按每年一户大约出二百钱算,一个享有千户的封君能得二十万,他们朝见天子和互相来往交际的一切花销也都从这里头出。平民百姓中的农民、工人、商人,大体本钱一万可以得到二千文的利息,那么一个本钱百万的家庭一年也可以收入二十万了,租税和劳役费也要从这里头出,但他们吃穿方面的各种奢侈欲望,都可以得到满足。所以说凡能在陆地上放牧五十匹马,一百头牛,二百五十头羊,或是在草泽养二百五十口猪,在水塘里养十二万斤鱼,在山上种一千棵树—安邑地区的一千棵枣树,燕、秦地区的一千棵栗树,蜀、汉、江陵地区的一千棵橘树,淮北、常山以南以及黄河、济水之间的一千棵楸树,陈郡、颍川一带的一千亩漆树,齐、鲁地区的一千亩桑麻,渭水流域的一千亩竹子,以及一个万户居民的大城市郊区的一千亩亩产千钟粮食的土地,或是种植一千亩栀子茜草,外带一千亩生姜韭菜:那么这些人的收入都会和一个千户侯相等。但是这些致富的资本,不用到市场上去抛头露面,也不用去异乡异地四处奔波,只用坐在那里等候收成,既有隐士之名,家里又很富裕。如果有的人家庭贫困,双亲年老无法奉养,老婆孩子饿得有气无力,过年过节没法祭祀祖宗饮酒聚餐,平时连吃穿用度都混不上,到了这样如果还不自知惭愧,那可真是不堪一提了。所以没钱的人就得下苦力,钱不多的人就得多想办法,钱多的人要看时机看行情,这是基本规律。如今经营家业用不着做多么危险的事就能使生活富裕,所以有本事的人都努力去做。所以靠农业致富为上等,靠商业致富次之,以奸猾致富最卑鄙。自身没有隐士的操行,却长期处于贫困之中,还总是侈谈“仁义”,这种人也是够可耻的。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1),伯则畏惮之(2),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3)。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4),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5)。
【注释】
(1)什:十。此指十倍。
(2)伯:通“百”,相差百倍。畏惮:惧怕。
(3)物之理也:按,史公发现财富的占有数量不同,决定着人的社会地位。社会等级,人与人的关系,全由这种经济力量决定。此见相当高妙。
(4)刺绣文:代指工匠之事。倚市门:指经商。
(5)末业贫者之资:商业是改变贫穷状况的最好途径。资,藉,依托。
【译文】
作为一个平民百姓,如果别人的财富是他的十倍,那么他见了人家就会低一等;如果人家的财富是他的百倍,那他就要怕人家;如果人家的财富是他的千倍万倍,那他就成了人家的奴仆了,这是自然的道理。如果要想由穷变富,当农民不如当工匠,当工匠不如当商人,刺绣再好也远不如去市场上卖货。所以说经商是穷人借以脱贫的重要途径。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1),则货无常主(2),能者辐凑(3),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4)?
【注释】
(1)经业:一定的职业。经,常,一定。
(2)则:其义同“而”。货无常主:货物没有固定的主人。指任何商品都处于流通之中。
(3)能者:善于经营的人。辐凑:集中,聚集。此指积聚钱财。
(4)“岂所谓”二句:按,钟惺曰:“‘货殖’非细事,‘货殖之人’非庸人。太史公借以写其胸中实用。……今观《平准》言利,渐向剥削;《货殖》言利,渐向条理,故曰《货殖传》者所以补《平准书》之所未备也。”
【译文】
由此看来,致富没有固定的职业,而货物也没有固定的主人,善于经营的就能积累财富,没本事的就会倾家荡产。家有千金就可以和一个都城的封君相比,财产上亿其享乐程度就和国王一样了,这不就是人们通常所讲的“素封”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