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人也。从祖父景⁽¹⁾，景子忠，皆为汉太尉。父异，洛阳令。

【注释】

(1)从祖父：堂祖父。

【译文】

周瑜字公瑾，庐江郡舒县人。他的堂祖父周景，周景的儿子周忠，都担任过汉朝的太尉。他的父亲周异，曾任洛阳县令。

瑜长壮有姿貌。初，孙坚兴义兵讨董卓，徙家于舒。坚子策与瑜同年，独相友善，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升堂拜母⁽¹⁾，有无通共。瑜从父尚为丹杨太守⁽²⁾，瑜往省之⁽³⁾。会策将东渡，到历阳⁽⁴⁾，驰书报瑜，瑜将兵迎策。策大喜曰：“吾得卿，谐也⁽⁵⁾。”遂从攻横江、当利⁽⁶⁾，皆拔之。乃渡江击秣陵，破笮融、薛礼，转下湖孰、江乘⁽⁷⁾，进入曲阿⁽⁸⁾，刘繇奔走，而策之众已数万矣。因谓瑜曰：“吾以此众取吴会平山越已足。卿还镇丹杨。”瑜还。

【注释】

(1)升堂拜母：登上主人家的厅堂，拜见他的母亲。古人友情深厚者，才行升堂拜母之礼。

(2)从父：父亲的兄弟。

(3)省（xǐng）：看望，问候。

(4)历阳：县名。治今安徽和县。

(5)谐：办成。

(6)横江：津渡名。为长江重要渡口，在今安徽和县东南。当利：津渡名。也是长江重要渡口，在今安徽和县东北。

(7)湖孰：县名。治今江苏江宁东南。江乘：县名。治今江苏南京东北。

(8)曲阿：县名。治今江苏丹阳。

【译文】

周瑜身材魁梧，容貌俊秀。当初，孙坚起义兵讨伐董卓，把家迁徙到舒县。孙坚的儿子孙策与周瑜同岁，二人的交情特别深厚，周瑜让出路南边的大宅院给孙策居住，登上孙策家的厅堂拜见他的母亲，在生活上与孙策互通有无。周瑜的从父周尚担任丹杨太守，周瑜到任所去探望他。正好赶上孙策将要东渡长江，到了历阳，派人飞马去告诉周瑜，周瑜率领兵马来迎接孙策。孙策高兴地说：“我得到您，大事就成功了。”周瑜于是跟随孙策进攻横江、当利，都顺利攻克。又渡江进攻秣陵，击溃笮融、薛礼，转头攻占湖孰、江乘，进入曲阿，刘繇逃走，而这时孙策麾下已有数万人马。于是他对周瑜说：“我用这些人马攻取吴郡、会稽郡，平定山越，已经足够了。您回去镇守丹杨吧。”周瑜率军返回丹杨。

顷之，袁术遣从弟胤代尚为太守⁽¹⁾，而瑜与尚俱还寿春。术欲以瑜为将，瑜观术终无所成，故求为居巢长，欲假涂东归⁽²⁾，术听之。遂自居巢还吴。是岁，建安三年也。策亲自迎瑜，授建威中郎将，即与兵二千人，骑五十匹。瑜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以瑜恩信著于庐江，出备牛渚⁽³⁾，后领春谷长⁽⁴⁾。顷之，策欲取荆州，以瑜为中护军⁽⁵⁾，领江夏太守，从攻皖，拔之。时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⁶⁾。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复进寻阳，破刘勋，讨江夏，还定豫章、庐陵，留镇巴丘。

【注释】

(1)从弟：堂弟。

(2)假涂：借道。涂，同“途”，道路。

(3)牛渚：津渡名。与横江渡隔江相对，也是长江重要渡口，在今安徽当涂西北。

(4)春谷：县名。治今安徽芜湖西南。

(5)中护军：官名。统领禁军，掌管京师及宫廷宿卫。此时周瑜任此职为统兵将领。

(6)国色：喻指容貌极美的女子，赞其姿色冠绝一国。

【译文】

不久，袁术派堂弟袁胤接替周尚任丹杨太守，周瑜便与周尚一起回到寿春。袁术想让周瑜在自己手下做将领，周瑜认为袁术终究成就不了大事，所以请求出任居巢县长，想借路返回江东，袁术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周瑜经居巢回到吴郡。这一年，是建安三年。孙策亲自去迎接周瑜，任命他为建威中郎将，当即配给他士兵两千名，骑兵五十名。周瑜当时二十四岁，吴郡人都称他为“周郎”。孙策因为周瑜的恩德信义著称于庐江郡，让他镇守牛渚，后又兼任春谷县长。不久，孙策准备攻取荆州，任命周瑜为中护军，兼任江夏太守。周瑜跟随孙策进攻皖县，攻克。当时得到了桥公的两个女儿，都是绝色美女。孙策自己娶了大桥，周瑜娶了小桥。周瑜又跟随孙策进军寻阳，击溃刘勋，进讨江夏郡，回师平定豫章、庐陵二郡，留下镇守巴丘。

其年九月⁽¹⁾，曹公入荆州，刘琮举众降，曹公得其水军，船步兵数十万，将士闻之皆恐。权延见群下，问以计策。议者咸曰：“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²⁾，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³⁾，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瑜曰：“不然。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⁴⁾，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埸⁽⁵⁾，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间乎⁽⁶⁾？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稿草⁽⁷⁾。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注释】

(1)其年：指建安十三年（208）。

(2)奄：覆盖，包括。

(3)蒙冲：古代战船。船体蒙以生牛皮，船舱设有掣棹孔，前后左右皆有弩窗矛穴，不畏矢石，用于冲锋陷阵。斗舰：古代战船。船上设有多重防护女墙，用做与敌舰正面冲杀。

(4)烈：功业。

(5)疆埸（yì）：疆界。埸，田界，边境。

(6)船楫（jí）：指水军。楫，船桨。后“舟楫”意同。

(7)稿草：喂马的草料。稿，谷物的茎秆。

【译文】

这年九月，曹公大军进入荆州，荆州刺史刘琮率部投降，曹公得到刘琮的水军，水、步二军共有人马数十万，孙权麾下的将士听到这个消息后都非常惶恐。孙权召见众下属，询问有什么好计策应付眼下的局面。参加议论的人都说：“曹操如同豺虎一样凶恶，然而他凭借汉丞相的名义，挟制天子，以天子的名义征讨四方，动辄以朝廷为借口，现在如果抗拒他，形势会更不利。况且以将军所处形势看来，可以用来抵御曹操的，也就是长江天险。现在曹操得到荆州，完全控制了这一地区，刘表经营建成的水军，蒙冲、斗舰等战船，数以千计，曹操得到后，将它们全部沿江摆开，加上他原来的步兵，水陆并进，顺流而下，这样一来，长江天险，他已经和我们共同占有了。而双方兵力的悬殊，就更不用说了。我们的愚意以为，最好的办法是投降曹操。”周瑜说：“不是这样。曹操虽然名义上是汉朝的丞相，但实际上是汉朝的奸贼。将军您凭借自身的神明威武和雄才大略，加上有父兄创建的功业可以依仗，割据江东，拥有地方数千里，士卒精锐足够使用，英雄豪杰乐于与您一起建功立业，本就应当横扫天下，为汉家除去奸邪祸害。何况曹操自己来送死，反倒可以投降他吗？现在请让我为将军盘算一下：假设现在北方已经完全安定，曹操没有后顾之忧，能够旷日持久地和我们来争夺疆界，他又能和我们通过水战来一决胜负吗？现在北方还没有平定，加上马超、韩遂割据关中地区，是曹操的后患。况且他放弃骑兵的优势，凭借着舟船，和我们吴越地区的人来较量水战，这本来就不是中原军队所擅长的。又现在正是严冬时节，战马没有草料。驱使中原的士众长途跋涉到南方水乡来作战，不服水土，一定会生病。上面这几点，都是用兵的祸害，曹操却全部占全而来冒险。将军擒捉曹操，应当就在今天了。周瑜我请求统领精兵三万人，进驻夏口，保证为将军击败曹操。”孙权说：“这个老贼想废掉汉室自立为帝，已经很久了，只不过忌讳袁绍、袁术、吕布、刘表和我罢了。现在几位英雄已经被消灭，只有我还在，我与老贼势不两立。您说应当抗击曹操，非常符合我的心思，这是上天把您送给了我呀。”

时刘备为曹公所破，欲引南渡江，与鲁肃遇于当阳，遂共图计，因进住夏口，遣诸葛亮诣权。权遂遣瑜及程普等与备并力逆曹公，遇于赤壁。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数十艘，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¹⁾，先书报曹公，欺以欲降。又豫备走舸⁽²⁾，各系大船后，因引次俱前。曹公军吏士皆延颈观望，指言盖降。盖放诸船，同时发火。时风盛猛，悉延烧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³⁾，人马烧溺死者甚众，军遂败退，还保南郡。备与瑜等复共追。曹公留曹仁等守江陵城，径自北归。

【注释】

(1)牙旗：将帅所建旗帜，旗杆上饰有象牙，称牙旗。

(2)走舸（gě）：古代战船。船上棹夫多而战卒少，来去如飞，用于攻敌不备。

(3)张：布满。

【译文】

当时刘备被曹公击败，想率领人马南渡长江，在当阳与鲁肃相遇，于是共同商量计策，刘备因而进驻夏口，派诸葛亮去见孙权。孙权于是派遣周瑜及程普等人，与刘备合力抗击曹公，与曹公在赤壁相遇。当时曹公军中已有疾病流行，刚一交战，曹军就兵败后退，撤至江北驻扎。周瑜等人驻扎长江南岸，与敌隔江对峙。周瑜的部将黄盖说：“现在敌众我寡，难以和他们长久相持。然而我看曹操水军的船舰首尾相接，聚在一处，可以用火攻的办法将他们赶走。”于是周瑜调集蒙冲、斗舰数十艘，装满柴草，柴草中灌满油脂，外面盖着帐篷，上面竖起牙旗，又让黄盖先写信告诉曹公，欺骗他说要率部下投降。又准备好走舸等快船，分别系在大船之后，船队依次向江北前进。曹公军队的将士们都伸着脖子远远观望，指指点点地说黄盖前来投降。黄盖放出众船，同时点起火来。当时风势很猛，大火全部蔓延到岸上曹军的营寨上。没有多久，曹营烟火冲天，曹军将士被烧死和落水淹死的不计其数，大败后退，撤至南郡据守。刘备与周瑜等人又乘胜追击。曹公留下曹仁等人镇守江陵，径自返回北方。

权拜瑜偏将军，领南郡太守，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为奉邑⁽¹⁾，屯据江陵。刘备以左将军领荆州牧，治公安。备诣京见权⁽²⁾，瑜上疏曰：“刘备以枭雄之姿⁽³⁾，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⁴⁾，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龙得云雨⁽⁵⁾，终非池中物也⁽⁶⁾。”权以曹公在北方，当广揽英雄，又恐备难卒制，故不纳。

【注释】

(1)下隽：县名。治今湖北通城西北。汉昌：县名。治今湖南平江东。刘阳：县名。治今湖南浏阳东北。州陵：县名。治今湖北嘉鱼东北。奉邑：孙权给予属下的一种待遇，凡受奉邑者，可享用这些地方上缴的租税。

(2)京：城邑名。在今江苏镇江，因城西之京岘山而得名，后称京口。

(3)枭雄：骁勇雄豪的人物。

(4)猥：错，苟且。

(5)蛟龙得云雨：比喻英雄有所凭依而能施展抱负。蛟龙，古代传说中的两种动物，相传蛟能发水，龙能兴云雨。

(6)池中物：喻指蛰居无为的人。

【译文】

孙权任命周瑜为偏将军，兼任南郡太守，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四县作为他的奉邑，让他驻扎在江陵。刘备以左将军的身份兼任荆州牧，将荆州治所安置在公安。刘备到京城拜访孙权，周瑜上书给孙权说：“刘备骁勇雄豪，又有关羽、张飞这样猛如熊虎的大将，一定不是长久屈居人下为他人效力的人。愚意以为最好的办法是将刘备迁徙到吴郡，为他大规模修建宫室，多送给他一些美女和珍奇玩物，使他享受声色之乐，再把关羽、张飞这两个人分开，安置在不同的地方，让像我这样的将领把他们控制起来，带着他们作战，这样大事就可以成功了。现在随意分割土地资助他们，让三人聚在一起，处于边界地区，恐怕他们如同蛟龙得到云雨一样，最终不会是水池就可容纳的东西。”孙权因为强敌曹操还在北方，应当广揽英雄，又恐怕一下子难以将刘备制服，所以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是时刘璋为益州牧，外有张鲁寇侵，瑜乃诣京见权曰：“今曹操新折衄⁽¹⁾，方忧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乞与奋威俱进取蜀⁽²⁾，得蜀而并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权许之。瑜还江陵，为行装，而道于巴丘病卒，时年三十六。权素服举哀，感动左右。丧当还吴，又迎之芜湖⁽³⁾，众事费度，一为供给。后著令曰：“故将军周瑜、程普，其有人客⁽⁴⁾，皆不得问。”初瑜见友于策，太妃又使权以兄奉之⁽⁵⁾。是时权位为将军，诸将宾客为礼尚简，而瑜独先尽敬，便执臣节。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⁶⁾，惟与程普不睦。

【注释】

(1)折衄（nǜ）：挫败，失败。衄，挫折，失败。

(2)奋威：指孙权堂兄孙瑜，时任奋威将军。蜀：指益州。

(3)芜湖：县名。治今安徽芜湖。

(4)人客：吴大族私家拥有的依附人口，地位略同于农奴，可以不负担国家的赋税徭役。后言“不得问”，即国家认可这种人口，不予查问。

(5)太妃：孙权之母吴氏。

(6)大率：大体上。

【译文】

当时刘璋任益州牧，外部受到张鲁的侵扰，周瑜于是到京城去见孙权，说：“现在曹操刚刚遭受挫折，正在担心他的内部出问题，不可能和将军您交兵开战。我请求与奋威将军一起去攻取益州，得到益州后再吞并张鲁，然后让奋威将军留在当地固守，争取与马超结盟，互为援助。我回师和将军占据襄阳以进逼曹操，这样的话，北方就有可能得到了。”孙权采纳了他的意见。周瑜返回江陵，准备出征行装，但在途经巴丘时因病去世，时年三十六岁。孙权穿上丧服为他举哀，痛苦之情感动左右。周瑜的灵柩要运回吴郡安葬，孙权又亲自到芜湖迎接，丧事各项费用，全部由公家供给。后来孙权颁布命令说：“已故将军周瑜、程普，家里的所有人客，都不得过问清查。”当初，周瑜被孙策当作好友，太妃又让孙权把周瑜当作兄长对待。当时孙权的职位仅是将军，众将及宾客对孙权的礼节都很简单随便，只有周瑜率先对孙权尽心尊重，行臣子的礼节。周瑜性格开朗，心胸宽阔，大体上很得人心，只是与程普关系不好。

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¹⁾，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注释】

(1)爵：古代一种青铜酒器。

【译文】

周瑜年少时曾用心研习过音乐，即使酒过三巡之后，如果音乐演奏时出了差错，周瑜一定能够听出来，听出来便一定要回头看一看，所以当时人流传的歌谣说：“曲有误，周郎顾。”

瑜两男一女。女配太子登⁽¹⁾。男循尚公主，拜骑都尉，有瑜风，早卒。循弟胤，初拜兴业都尉⁽²⁾，妻以宗女，授兵千人，屯公安。黄龙元年，封都乡侯，后以罪徙庐陵郡。

【注释】

(1)登：孙登，孙权的长子，曾被立为太子，未即位而病逝。

(2)兴业都尉：官名。吴置，掌统兵征伐。

【译文】

周瑜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给太子孙登。儿子周循娶公主为妻，被任命为骑都尉，颇有父亲周瑜的风范，很早就去世了。周循的弟弟周胤，最初被任命为兴业都尉，孙权将宗室女子配与他为妻，授予他将士一千人，驻扎公安。黄龙元年，周胤被封为都乡侯，后因罪被流放到庐陵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