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

正中词除《鹊踏枝》、《菩萨蛮》十数阕最煊赫外[1],如《醉花间》之“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2],余谓韦苏州之“流萤度高阁”[3],孟襄阳之“疏雨滴梧桐”[4],不能过也。

【注释】

[1] 《鹊踏枝》、《菩萨蛮》十数阕:即冯延巳《阳春集》收录《鹊踏枝》十四首、《菩萨蛮》九首,量多不备录。

[2] “高树”二句:出自南唐词人冯延巳《醉花间》:“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

[3] 韦苏州:即韦应物(737—792?),长安(今陕西西安)人。中唐诗人。因曾任苏州刺史,故称韦苏州。“流萤”句:出自韦应物《寺居独夜寄崔主簿》诗:“幽人寂无寐,木叶纷纷落。寒雨暗深更,流萤度高阁。坐使青灯晓,还伤夏衣薄。宁知岁方晏,离居更萧索。”按,佛雏补校未指出诸本多误“度”为“渡”。

[4] 孟襄阳:即孟浩然(689—740),襄阳(今湖北襄樊)人,世称孟襄阳。盛唐诗人。“疏雨”句:典出唐王士源《孟浩然集序》:“浩然尝闲游秘省,秋月新霁,诸英华赋诗作会。浩然句云‘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座嗟其清绝,咸阁笔不复为继。”ft

【译文】

冯延巳的词除了《鹊踏枝》、《菩萨蛮》等十多首最为驰名之外,其他如《醉花间》“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之句,我认为像韦应物的“流萤度高阁”、孟浩然的“疏雨滴梧桐”等句,也是比不过的。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十八则。因以评说冯延巳词为主,故在发表时调整至此,以形成词话中评述对象相对集中的局面。

此则仍是为冯延巳词张目。与前面考量词人高低,多在词人之间权衡不同,这一则却在诗人与词人之间进行对比。王国维首先提到了冯延巳“最煊赫”的《鹊踏枝》十四首和《菩萨蛮》九首,这些词比较集中地表达了冯延巳的词心词境,如《鹊踏枝》(谁道闲情抛掷久、秋入蛮蕉风半裂)、《菩萨蛮》(画堂昨夜西风过、金波远逐行云去)等,即已是词学上屡被称誉的作品了。换言之,这些作品正是王国维要以“深美闳约”来评价冯延巳的原因所在。

但王国维在这一则似乎换了角度,因为藉以比较的都是写景之句。“流萤度高阁”本是常见之景,但韦应物此时在寺庙萧索独居,又逢“寒雨暗深更”之时,故流萤的夜光对视觉的冲击力确实比较强烈,或者韦应物眼中的这只流萤在仓促之中飞向高阁,其实也不无自己的影子,故描写出这一情景来暗喻自身。孟浩然的“疏雨滴梧桐”也是写秋景,但因为是秋月新霁,又逢士人聚会,赋诗相乐,故孟浩然在诗中表达了清绝之景和闲雅之意。所以韦应物、孟浩然之诗,本身已属上佳,尤其是孟浩然此诗,当时已令人有搁笔之叹了。

不过,在王国维看来,冯延巳与韦应物、孟浩然相比,更胜出一筹。冯延巳《醉花间》乃写冬末之景,写高树上鹊儿衔草结巢,又将这一动作置于斜月映草的背景之中,一切显得那么自然。若无斜月映草,则鹊儿便也难以衔草护巢了,因为鹊儿正处“春未到”的冬天,而“高树”的寒冷更甚于地面。冯延巳在描写这一景象时,既注意到视觉景象,又在静态的背景中写出动态的意趣,而且斜月居上,高树居中,寒草居下,写景的层次十分清晰。同时流露出来的情感也是自然而然。朱熹曾评说韦应物此诗得“自在”之趣。相形之下,冯延巳的自在之趣似乎更在韦应物之上了。王国维如此高评冯延巳,或许正内蕴着这样一种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