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乐者〔1〕,乐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无乐。乐则必发于声音〔2〕,形于动静〔3〕,而人之道,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是矣〔4〕。故人不能不乐,乐则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5〕,则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也,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6〕,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7〕,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8〕,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9〕,足以感动人之善心,使夫邪污之气无由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10〕,而墨子非之,奈何!
【注释】
〔1〕乐(yuè)者:指音乐、歌舞。下一个“乐”字读作“快乐”之“乐”。
〔2〕声音:指嗟叹歌咏。
〔3〕动静:指手舞足蹈。
〔4〕性术之变尽是:意思是人的喜怒哀乐的情感在嗟叹歌咏、手舞足蹈中全部都表现出来了。性术之变,指思想感情的变化。尽是,尽于是。
〔5〕形:指动静歌舞。道:引导。
〔6〕雅、颂:《诗经》中的两类诗。古代诗都能入乐,所以这里指雅乐、颂乐。
〔7〕流:淫放。
〔8〕文:指乐曲的篇章。辨:辨明。这里指辨清乐曲的含义。諰(xǐ):当作“偲”,邪。
〔9〕曲直:声音的曲折与平直。繁省:声音的复杂与简单。廉肉:声音的单薄与丰满。
〔10〕方:原则,道。
【译文】
音乐,就是高兴,是人不可避免会有的情感。所以人不能没有音乐。高兴就一定会嗟叹歌咏,发抒于声音,手舞足蹈,表现于动作,而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在嗟叹歌咏、手舞足蹈中,喜怒哀乐的情感全部都表现出来了。所以人不可能没有快乐,有快乐就不能不有所表现,有所表现而不去引导,就会流于乱。先王憎恶这种乱,所以制作了雅、颂的音乐以引导它,目的是使其声音足以表达快乐,而不流于淫放,使其篇章足以耐人省味而不流于淫邪,使其音乐的曲折与平直、复杂与简单、单薄与丰满等节奏足以感发人的善心,让淫邪肮脏之气无法接触到。这是先王创造音乐的原则,墨子却表示反对,有什么道理呢!
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闺门之内〔1〕,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乡里族长之中,长少同听之,则莫不和顺。故乐者,审一以定和者也〔2〕,比物以饰节者也〔3〕,合奏以成文者也,足以率一道〔4〕,足以治万变。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注释】
〔1〕闺门:指家庭。
〔2〕审:审定。一:这里指中和之声。
〔3〕比:配。物:指各种乐器。饰:通“饬”,整饬,调整。
〔4〕一道:指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长少之间的“和敬”、“和亲”、“和顺”等根本道理。
【译文】
所以在宗庙里,君臣上下一起听,那就没有不和睦相敬的;在家庭中,父子兄弟一起听,那就没有不和睦相亲的;在乡里族党中,老人年轻人一起听,那就没有不和睦顺从的。所以,音乐就是要审定一个标准来确定调和之音,然后配上各种乐器来调整节奏,一起合奏来构成和谐的音乐,这样的音乐足以统率根本的道理,足以调整各种情感的变化。这是先王创造音乐的原则,墨子却表示反对,有什么道理呢!
故听其雅、颂之声,而志意得广焉〔1〕;执其干戚〔2〕,习其俯仰屈伸〔3〕,而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4〕,要其节奏〔5〕,而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6〕,入所以揖让也〔7〕。征诛揖让,其义一也。出所以征诛,则莫不听从;入所以揖让,则莫不从服。故乐者,天下之大齐也〔8〕,中和之纪也〔9〕,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是先王立乐之术也,而墨子非之,奈何!
【注释】
〔1〕志意得广:心胸变得开阔。
〔2〕干戚:古代表演战争内容所用的舞具。这里指干戚之舞。因为是威仪之舞,所以说“容貌得庄”。干,盾牌。戚,斧头。
〔3〕俯仰屈伸:舞蹈的各种动作。
〔4〕缀兆:舞蹈排列的位置。缀指行列的位置,兆指行列的地段。
〔5〕要:符合。
〔6〕征诛:征伐杀敌。
〔7〕揖让:礼让。
〔8〕大齐:指行动完全整齐统一。
〔9〕中和:指性情符合礼法的要求。纪:纲纪。
【译文】
所以听雅、颂之乐,思想情感会变得开阔;拿着干戚,演习各种俯仰屈伸的动作,容貌就可以变得庄重;按着要求的排列行走,随着音乐的节奏进退,那么行列就会规整,进退就会整齐。所以,音乐用于出征,是用来鼓舞杀敌的勇气,用于宗庙,是用来培养人们的礼让情感。无论是出征还是宗庙,它们的意义是一样的。对外用于征伐,那天下没有不听从指挥的;对内用于礼让,那天下没有不服从统治的。所以音乐是统一天下人的重要东西,是和顺人性情的纲要,是人情所不能没有的。这是先王创造音乐的原则,墨子却表示反对,有什么道理呢!
且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钺者〔1〕,先王之所以饰怒也。先王喜怒皆得其齐焉〔2〕。是故喜而天下和之,怒而暴乱畏之。先王之道,礼乐正其盛者也,而墨子非之。故曰:墨子之于道也,犹瞽之于白黑也〔3〕,犹聋之于清浊也,犹欲之楚而北求之也。
【注释】
〔1〕鈇钺(fǔyuè):一种大斧,古代以此来刑杀。鈇,同“斧”。
〔2〕齐:恰当,适宜。
〔3〕瞽(ɡǔ):瞎子。
【译文】
而且音乐,是先王用来表达喜悦的;军旅刑杀的音乐,是先王用来表示愤怒的。先王的喜和怒都是恰当的。所以先王喜,天下人都附和他,先王怒,暴乱之人都会惧怕他。先王治国之道,以礼和乐最为重要,然而墨子却反对礼乐。所以说:墨子对于道,犹如瞎子不能分辨颜色的黑白,聋子不能分辨声音的清浊,犹如要去楚国却往北走一样。
夫声乐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谨为之文。乐中平则民和而不流,乐肃庄则民齐而不乱。民和齐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也〔1〕。如是,则百姓莫不安其处,乐其乡,以至足其上矣。然后名声于是白〔2〕,光辉于是大,四海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师。是王者之始也。乐姚冶以险〔3〕,则民流僈鄙贱矣〔4〕。流僈则乱,鄙贱则争。乱争则兵弱城犯〔5〕,敌国危之。如是,则百姓不安其处,不乐其乡,不足其上矣。故礼乐废而邪音起者,危削侮辱之本也。故先王贵礼乐而贱邪音。其在序官也〔6〕,曰:“修宪命〔7〕,审诗商〔8〕,禁淫声,以时顺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9〕,太师之事也〔10〕。”
【注释】
〔1〕婴:侵犯。
〔2〕白:显赫。
〔3〕姚冶:妖艳,指音乐不正派。险:邪。
〔4〕流僈:放纵散漫。
〔5〕犯:似应作“脆”,脆弱。
〔6〕序官:叙述官的职责与权职,这里指《礼记·王制》中“序官”一段。
〔7〕宪命:法令文告。
〔8〕商:通“章”。
〔9〕夷俗邪音:指那些与雅乐不同的少数民族和民间的音乐。夷,古代对中原以外少数民族的蔑称。雅:正,这里指雅乐、正声。
〔10〕太师:乐官之长。
【译文】
音乐生于人心,感人的力量最深,改变人的情感也最快,所以先王非常谨慎地制定音乐。音乐中正平和,百姓就和睦而不至于淫放,音乐严肃庄重,百姓就整齐而不陷于纷乱。百姓和睦整齐,军队的力量就很强大,城墙牢固,敌国就不敢侵犯。如果做到这样,百姓没有不安居乐业,不尽心奉养君主的。然后名声会因此而显赫,光辉因此而广大,四海之民,没有不希望以他为君长的。这就是王政的开始了。音乐妖艳淫邪,人民就会放纵散漫,鄙陋低贱。放纵散漫就会混乱,鄙陋低贱则互相争夺。混乱争夺,军队的力量就很弱小,城墙脆弱,就会受到敌国威胁。如果像这样,百姓既不能安居乐业,也不会尽心奉养君主。所以礼乐荒废而邪音兴起是国家危险削弱受到侮辱的本源。所以先王推崇礼乐而轻视邪音。这些记载在《王制》里可以见到:“修定法令文告,审查诗歌篇章,禁止淫邪之声,顺应时势的变化,随时修订诗篇乐章,使那些夷俗邪音不敢扰乱雅声,这是太师的职责。”
墨子曰:“乐者,圣王之所非也,而儒者为之,过也。”君子以为不然。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易,故先王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夫民有好恶之情而无喜怒之应则乱。先王恶其乱也,故修其行,正其乐,而天下顺焉。故齐衰之服,哭泣之声,使人之心悲;带甲婴䩜〔1〕,歌于行伍,使人之心伤〔2〕;姚冶之容,郑、卫之音〔3〕,使人之心淫;绅、端、章甫〔4〕,舞韶歌武〔5〕,使人之心庄。故君子耳不听淫声,目不视女色,口不出恶言,此三者,君子慎之。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6〕,逆气成象而乱生焉〔7〕;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治生焉。唱和有应,善恶相象〔8〕,故君子慎其所去就也。
【注释】
〔1〕婴:戴。䩜(zhòu):同“胄”,头盔。
〔2〕伤:当作“扬”,发扬,振作。
〔3〕郑、卫之音:指春秋时郑、卫两国的新乐。常用来指代轻佻的音乐。
〔4〕绅:古代贵族束在腰间的大带子。端:礼服名。章甫:礼帽。
〔5〕韶:相传是古代禹舜时代的一种乐曲。武:相传是周武王时的一种乐曲。
〔6〕逆气:指不合正道的邪逆之气。
〔7〕成象:指形于歌舞。
〔8〕相象:这里也是相对应的意思。
【译文】
墨子说:“音乐,是圣王所反对的,而儒者却去提倡它,这是错误的。”君子认为这话说得不对。音乐,是圣人所喜欢的,它可以改善人心,它的声音感人至深,容易移风易俗,所以先王用礼乐来引导百姓而使其和睦。百姓内有好恶的情感而外无表达喜怒的东西和它相应,那就要乱了。先王憎恶这种混乱,所以要修养德行,订正音乐,这样天下就和顺了。所以穿上丧服,听到哭泣的声音,会使人心生悲哀;穿上盔甲,听到队伍中的歌声,会使人心情振奋;妖艳的容貌,郑、卫的音乐,会使人生出放荡的情思;束上大带,穿上礼服,戴上礼帽,跳着韶舞,唱着武乐,会使人心情庄重。所以君子不听淫荡的声音,不看女色,不说恶言。这三点,君子一定要很慎重。而奸邪的声音感动人心,邪逆之气就会相应,相应而形于歌舞,那么悖乱就出现了。合于正道的音乐感动人心,驯顺之气就会相应,相应而形于歌舞,那么国家就会得到治理了。有唱的就一定会有和的,善唱则有善和,恶唱则有恶和,所以君子对于音乐的选择要特别谨慎。
君子以钟鼓道志〔1〕,以琴瑟乐心,动以干戚,饰以羽旄〔2〕,从以磬管。故其清明象天〔3〕,其广大象地,其俯仰周旋有似于四时。故乐行而志清,礼修而行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美善相乐。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故乐者,所以道乐也,金石丝竹〔4〕,所以道德也。乐行而民乡方矣〔5〕。故乐者,治人之盛者也,而墨子非之。
【注释】
〔1〕道:引导。
〔2〕羽:野鸡毛。旄(máo):牦牛尾。两者都是古代舞蹈中的用具。
〔3〕清明:清脆,明朗,指人声。
〔4〕金石丝竹:各种乐器。这里指演奏出的音乐。
〔5〕乡:通“向”。方:这里指正确的方向。
【译文】
君子用钟鼓之乐来引导自己的志意,用琴瑟之音来愉悦心情,跳舞时手里拿着盾、斧,饰以羽毛、牛尾,伴随着磬管奏出的音乐。其人声清脆明朗如天,钟鼓之声深沉广远如地,舞者之俯仰旋转好像四季的轮转变化。所以音乐得到推行,人们的志向就纯洁,礼仪完备,人们的道德就能养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就能移风易俗,天下太平,使美和善相得益彰。所以说:音乐,就是快乐的表现。君子喜欢音乐是为了提高道德修养,小人喜欢音乐是为了满足个人欲望。用道来控制欲望,就会喜乐而不悖乱;欲望过分而忘记了道,就会迷惑而不快乐。所以,音乐是用来引导快乐的,金石丝竹之声,是用来引导道德的。音乐得到推行人们就会朝着正确的方向走。音乐,是治理百姓最好的东西,但墨子却反对它。
且乐也者,和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合同,礼别异。礼乐之统〔1〕,管乎人心矣。穷本极变〔2〕,乐之情也;著诚去伪〔3〕,礼之经也。墨子非之,几遇刑也〔4〕。明王已没〔5〕,莫之正也。愚者学之,危其身也。君子明乐,乃其德也。乱世恶善,不此听也〔6〕。於乎哀哉〔7〕!不得成也。弟子勉学,无所营也〔8〕。
【注释】
〔1〕统:总体,总括。
〔2〕本:人心。变:指哀乐之变。
〔3〕著:深入。伪:虚伪。
〔4〕几遇刑也:接近于触犯刑罚。
〔5〕没:通“殁”,死。
〔6〕此:指君子明乐。
〔7〕於乎:呜呼,感叹词。
〔8〕营:迷惑。
【译文】
乐,是和谐人心的根本;礼,是区分上下等级的原则。音乐使人心达到和谐,礼使人们区分上下等级。礼乐的关键,是能约束人心。源于人心,极尽情感之变化,是乐的本质;表达诚心,去掉虚伪,是礼的原则。墨子反对礼乐,是接近于犯罪了。明智的君主已经没有了,也没有人去纠正墨子“非乐”的错误了。愚蠢的人照着墨子的主张去做,就会危害自己。君子提倡乐教,是他自守道德的表现。乱世之人厌恶好的品德,不听君子的善言。呜呼哀哉!音乐不能充分发挥作用啊!弟子们要好好学习,不要被邪说迷惑了!
声乐之象:鼓大丽〔1〕,钟统实〔2〕,磬廉制〔3〕,竽笙肃和〔4〕,筦籥发猛〔5〕,埙篪翁博〔6〕,瑟易良〔7〕,琴妇好〔8〕,歌清尽,舞意天道兼〔9〕。鼓,其乐之君邪!故鼓似天,钟似地,磬似水,竽笙、筦籥似星辰日月,鞉、柷、拊、鞷、椌、楬似万物〔10〕。曷以知舞之意?曰:目不自见,耳不自闻也,然而治俯仰、诎信、进退、迟速莫不廉制〔11〕,尽筋骨之力以要钟鼓俯会之节〔12〕,而靡有悖逆者,众积意謘謘乎〔13〕!
【注释】
〔1〕丽:通“厉”,形容声音高亢。
〔2〕统:一说为“充”,充实。
〔3〕廉:有棱角,引申为声音清晰。制:有节制。这里引申为有节奏。磬是明亲疏贵贱长幼之节的,所以说“有制”。
〔4〕肃和:整齐和谐。原作“箫和”,据文义改。
〔5〕筦(ɡuǎn)、籥(yuè):均为古代编管乐器。发:猛。
〔6〕埙(xūn):陶土制的吹乐器。篪(chí):单管横吹乐器。翁博:低沉博大。
〔7〕易良:声音平和。
〔8〕妇好:声音柔婉。
〔9〕天道兼:把天道的内容都包括了。天有尊卑大小之别,俯仰屈伸快慢之节,舞意能尽情表达,故云。
〔10〕鞉(táo)、柷(zhù)、拊(fǔ)、鞷(ɡé)、椌(qiānɡ)、楬(qià):都是古代打击乐。
〔11〕诎信:屈伸。
〔12〕要:应合。
〔13〕众积意謘謘(chí)乎:意思是说仿佛被人谆谆教导过一样。謘謘,谆谆。
【译文】
声乐之形于歌舞:鼓声大而高,钟声洪亮而雄厚,磬声清晰而有节奏,竽、笙整齐和谐,筦、籥振奋激昂,埙、篪低沉宽广,瑟声安宁平和,琴声柔和婉转,歌声清晰而曲尽其情,舞蹈能表达自然界的万事万物。鼓,是乐中的君子啊!所以鼓像天,钟似地,磬似水,竽、笙、筦、籥像星辰日月,鞉、柷、拊、鞷、椌、楬则似世间万物。怎么知道舞蹈的含义呢?答:舞者眼睛看不到自己,耳朵听不到自己,然而载歌载舞,其俯仰屈伸快慢节奏,都是清楚而有规矩的,用尽筋骨的力量应合钟鼓的节奏,而没有悖乱不合的,聚集了各种乐器的声音,而能合于节奏,就好像有人谆谆教导过一样啊!
吾观于乡〔1〕,而知王道之易易也〔2〕。主人亲速宾及介而众宾皆从之〔3〕。至于门外,主人拜宾及介,而众宾皆入;贵贱之义别矣。三揖至于阶,三让以宾升。拜至献酬〔4〕,辞让之节繁。及介省矣。至于众宾,升受、坐祭、立饮〔5〕,不酢而降〔6〕。隆杀之义辨矣。工入,升歌三终〔7〕,主人献之;笙入三终〔8〕,主人献之;间歌三终〔9〕,合乐三终,工告乐备〔10〕,遂出。二人扬觯〔11〕,乃立司正〔12〕,焉知其能和乐而不流也。宾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众宾,少长以齿〔13〕,终于沃洗者〔14〕,焉知其能弟长而无遗也。降,说屦〔15〕,升坐,修爵无数〔16〕。饮酒之节,朝不废朝,莫不废夕〔17〕。宾出,主人拜送,节文终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乱也〔18〕。贵贱明,隆杀辨,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国矣。彼国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注释】
〔1〕乡:指乡人饮酒的礼仪。
〔2〕易易:非常容易。以下这段文字《礼记》中也有,上有“孔子曰”三字。
〔3〕主人:指诸侯之乡大夫。速:召,指到贤能之家亲自迎接。介:指中等地位的宾客。古代诸侯之乡大夫,三年大比,献贤能于其君,与贤能饮酒,即乡饮酒礼。贤者为“宾”,其次为“介”,又其次为“众介”。介,是宾的主要陪同,其他陪客为众宾。
〔4〕拜至:对来的宾客进行礼拜。献酬:主人拿酒献宾,宾用酒回敬,主人又自酌自饮以答谢宾。
〔5〕升受:升堂、受酒。坐祭:坐着祭酒。
〔6〕不酢(zuò):客人不用酒回敬主人。
〔7〕升歌:升到堂上演奏歌曲。终:演奏、歌唱一篇诗为一终。
〔8〕笙入三终:吹笙的人进入堂下,奏乐三曲。
〔9〕间歌三终:堂上乐工先歌唱一曲,然后堂下吹笙的人吹奏一曲,这叫做“间歌”,这样演奏三遍叫“三终”。
〔10〕工告乐备:乐工报告乐已完毕。
〔11〕二人扬觯(zhì):主人的两个侍从举杯向宾和介敬酒。觯,酒杯。
〔12〕司正:专门负责监礼的人。
〔13〕齿:年龄。
〔14〕沃洗者:洗酒器的人。
〔15〕说:通“脱”。屦(jù):鞋。
〔16〕修:行。爵:酒杯。
〔17〕莫:同“暮”。
〔18〕安燕:安然。
【译文】
孔子说,我看了乡饮酒礼,就知道王道是很容易实行的。主人到贤者家里亲自迎接宾和介,其他陪同的众宾都跟着。到了主人门外,主人拜宾和介,陪同的众宾则不需拜迎就进入房子;这样贵贱的不同就通过礼节仪式区分开了。然后,经过三次揖让,宾客才登上台阶,再经过三次揖让,宾客才登上厅堂。之后行跪拜礼,互相献酒,这些谦让的礼节是十分繁多的。对介的礼节就要省略得多。至于众宾,则先登堂接受主人的献酒,然后坐着祭酒,站着喝酒,不用回敬主人酒就可以退下。这样礼仪是隆重还是简略就可以分辨得很清楚了。乐工走进来,升到堂上演奏三曲,主人向他们献酒;吹笙的人进入堂下演奏三曲,主人向他们献酒;然后堂上乐工先歌唱一遍,堂下吹笙的吹奏一遍,这样反复三次,唱歌吹笙的再一起合奏三曲,最后由乐工宣布乡饮酒礼的音乐吹奏完了,于是退了出去。然后由主人的两个侍从举酒杯向众人敬酒;还设立一个专门负责监礼的人,由此可知整个过程都能做到和乐而不放荡。宾回敬主人,主人答谢主宾,主宾酬谢众宾,按照年龄的大小为序,最后酬谢洗酒器的人,从中可以看到人们都能够尊敬长者,而且不遗漏一个人。下堂脱鞋,然后升堂就坐,互相不断地敬酒。饮酒的礼节,早上饮酒,不会影响早上要做的事,晚上饮酒,不会影响晚上要做的事。宾客走了,主人要拜送,这样礼节仪式就完成了,从中可以看到人们在饮酒时也安然不过分,都能遵守礼节制度。贵贱分明、隆杀清楚、和乐而不放荡、尊敬长者而无遗漏、饮酒时也安然不过分;这五种品行,足以端正个人的品行和安定国家了。国家安定了天下也就安定了。所以说:我看了乡饮酒礼,就知道王道是很容易实行的。
乱世之征〔1〕:其服组〔2〕,其容妇〔3〕。其俗淫,其志利,其行杂〔4〕,其声乐险,其文章匿而采〔5〕。其养生无度,其送死瘠墨〔6〕,贱礼义而贵勇力,贫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反是也。
【注释】
〔1〕征:特征。
〔2〕服组:服装华丽。组,丝织有花纹的宽带。
〔3〕容妇:男人模仿妇女的打扮,指妖里妖气的打扮。
〔4〕杂:污,行为恶劣。
〔5〕匿:同“慝(tè)”,邪恶。
〔6〕瘠:菲薄。墨:指墨子的节葬思想。
【译文】
乱世的特征:男人穿着华丽的服装,打扮得好像女人。风俗淫荡,一心好利,行为污杂,其音乐邪僻不正,而内容则邪恶而华丽。乱世之人生活腐烂没有节制,送死的礼节又很刻薄,蔑视礼义而崇尚武力,穷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则与之相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