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武侯与诸大夫浮于西河^〔1〕，称曰：“河山之险，岂不亦信固哉！”王错侍坐^〔2〕，曰：“此晋国之所以强也^〔3〕。若善修之，则霸王之业具矣。”吴起对曰^〔4〕：“吾君之言，危国之道也；而子又附之，是重危也。”武侯忿然曰：“子之言有说乎？”

【注释】

〔1〕魏武侯：名击，魏文侯之子，公元前395—前370年在位。西河：黄河流经魏国西部由北向南的一段。下文的“西河”是郡名，指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

〔2〕王错：魏臣。

〔3〕晋国：指魏国。

〔4〕吴起：卫国人，战国时著名军事家和政治家，时仕魏。

【译文】

魏武侯和诸位大夫在西河乘船而下，他赞叹道：“河山如此险要，难道不真是坚不可摧吗？”王错陪坐在旁边，说：“这就是魏国所以强大的的原因啊。如果好好地治理它，成就霸王之业的条件就具备了。”吴起接着说：“我们国君的话，把国家引向了危险的路；而你又附和他，这就更危险了。”武侯生气地说：“您这样说有什么理由吗？”

吴起对曰：“河山之险，不足保也；伯王之业，不从此也。昔者三苗之居^〔1〕，左彭蠡之波^〔2〕，右有洞庭之水^〔3〕，文山在其北^〔4〕，而衡山在其南^〔5〕。恃此险也，为政不善，而禹放逐之^〔6〕。夫夏桀之国^〔7〕，左天门之阴^〔8〕，而右天谿之阳^〔9〕，庐、睪在其北^〔10〕，伊、洛出其南^〔11〕。有此险也，然为政不善，而汤伐之^〔12〕。殷纣之国^〔13〕，左孟门而右漳、釜^〔14〕，前带河，后被山。有此险也，然为政不善，而武王伐之^〔15〕。且君亲从臣而胜降城，城非不高也，人民非不众也，然而可得并者，政恶故也。从是观之，地形险阻，奚足以霸王矣！”

【注释】

〔1〕三苗：古族名。

〔2〕彭蠡：古泽名，即今江西鄱阳湖。

〔3〕洞庭：湖名，在今湖南北部。

〔4〕文山：即岷山，在今四川松潘北，绵延于川、甘二省边境。

〔5〕衡山：古称南岳，在今湖南衡山西北。

〔6〕禹：夏后氏部落联盟领袖。

〔7〕夏桀：夏代的末代君主。

〔8〕天门：即天井关，在今山西晋城南。

〔9〕天谿（xī）：指黄河和济水。

〔10〕庐、睪（ɡāo）：山名，在今山西太原、交城一带。睪，通“皋”。

〔11〕伊、洛：二水名，均在今河南境内。

〔12〕汤：商朝的开国君主。

〔13〕殷纣：商朝的末代君主。

〔14〕孟门：太行山的隘口，在今河南修武北。漳、釜：二水名。漳水在今河南、河北二省分界处。釜，当作“滏”，即今河北南部的滏阳河。

〔15〕武王：指周武王，姬姓，名发，西周的开国君主。

【译文】

吴起回答说：“河山形势的险要，不能确保国家的安全；称霸称王的大业，也不是从这里产生的。从前三苗部落居住的地方，左边有彭蠡泽，右边有洞庭湖，文山在他们的北面，衡山在他们的南面。凭着这些险要，而政治不好，大禹就放逐了他们。那夏桀的国都，左有天门险关，右有黄河、济水，庐、睪二山在北，伊、洛二水在南。有这样险要的地势，但政治不好，商汤王就讨伐他。殷纣的都城，左有孟门山，右有漳、滏二水，它前临河，后靠山。尽管有这样险要的形势，但因政治腐败，所以周武王就攻灭了它。再说，您曾亲自和我一道迫使敌方的城邑投降，他们的城墙不是不高，百姓不是不多，但仍然能够加以吞并，就是因为他们政治糟糕啊。这样看来，地形险要怎么就能说足以称霸称王呢？”

武侯曰：“善。吾乃今日闻圣人之言也！西河之政，专委之子矣。”

【译文】

魏武侯说：“说得好。我今天才算是听到了圣人的言论啊。西河郡的政务，就都交给你了。”

（《魏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