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道

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公安（今属湖北）人。他和哥哥袁宗道、弟弟袁中道并称“三袁”，被称为“公安派”。他的诗文写得清新活泼，“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著有《袁中郎集》。

徐文长传

徐渭是晚明一个具有多方面文学艺术才能的作家，在诗文、戏曲和书画方面有较高的成就，但一生遭遇坎坷。本篇用充满同情和惋惜的笔调叙述了徐渭一生的遭际，高度评价了他的文学艺术成就。

徐渭，字文长，为山阴诸生[4480]，声名籍甚。薛公蕙校越时[4481]，奇其才，有国士之目。然数奇[4482]，屡试辄蹶。中丞胡公宗宪闻之[4483]，客诸幕[4484]。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4485]，纵谈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镇东南，介胄之士[4486]，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4487]。会得白鹿，属文长作表，表上，永陵喜[4488]。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计[4489]，皆出其手。文长自负才略，好奇计，谈兵多中，视一世事无可当意者。然竟不偶。

【注释】

[4480]山阴：今浙江绍兴。诸生：即生员，明清时代经过省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的学生。

[4481]薛公蕙：即薛蕙，明正德九年（1514）进士，曾任刑部主事，嘉靖中为给事中。校：考官。

[4482]数奇（jī）：运气不好。

[4483]中丞：汉代为御史大夫属官。明代都察院的副都御史与其职相当。胡公宗宪：胡宗宪，字汝贞，明嘉靖年间浙江巡抚，因抗倭有功，后加右都御史衔。

[4484]幕：幕府。徐渭在胡宗宪幕府里任书记，主要负责文告。

[4485]葛衣：粗布衣服。

[4486]介：甲。胄：盔。

[4487]刘真长：刘惔（dàn），字真长，东晋名士。善清谈，为人不拘小节。杜少陵：即杜甫，唐代诗人。曾居少陵（今陕西西安南）附近，自号“少陵野老”。

[4488]永陵：明世宗嘉靖皇帝陵墓名。这里代指世宗。

[4489]疏：臣下给皇帝的奏疏。计：会计簿册。

【译文】

徐渭，字文长，是山阴生员，颇负盛名。薛蕙公做浙江试官时，惊异于他的才华，把他看做国士。然而他命运多艰，屡次应试却屡次落第。中丞胡宗宪公听说后，把他聘请为幕僚。徐渭每次参见胡公，总是身着葛布长衫，头戴乌巾，挥洒自如，毫无顾忌地谈论天下大事，胡公听后十分赞赏。当时胡公统率着几支军队，威镇东南沿海，部下将士在他面前，总是跪着讲话，像蛇一样爬着前进，不敢抬头，可是徐渭凭着帐下一生员的身份傲视胡公，评论的人把他比作刘真长、杜少陵一流人物。适逢胡公得到一头白鹿，准备作为祥瑞进献，嘱托徐渭作贺表，表文奏上后，世宗皇帝很满意。胡公于是更加器重徐渭，所有奏本和其他文书都交他办理。徐渭对自己的文才武略非常自信，喜欢出奇制胜，所谈论的用兵之策往往切中问题的要害，他恃才傲物，世间万物没有能入他法眼的，然而却总是没有遇到机会一显身手。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4490]，遂乃放浪曲糵[4491]，恣情山水，走齐、鲁、燕、赵之地[4492]，穷览朔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雨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为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4493]。虽其体格时有卑者，然匠心独出，有王者气，非彼巾帼而事人者所敢望也[4494]。文有卓识，气沉而法严，不以摸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4495]。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

【注释】

[4490]有司：官吏。

[4491]曲糵（niè）：酒。

[4492]齐、鲁、燕、赵：春秋战国时的四个诸侯国，在今山东、河北、山西一带。

[4493]羁（jī）人：旅居在外的人。

[4494]巾帼（ɡuó）：古代妇女戴的头巾，后代指妇女。

[4495]韩、曾：指唐代的韩愈和北宋的曾巩，他们都是“唐宋八大家”中的作家。

【译文】

徐渭既然不得志，不被当权者看重，于是放浪形骸，肆意狂饮，纵情山水，他游历了齐、鲁、燕、赵之地，又饱览了塞外大漠的风光。他所见的奔腾的山势、壁立的海浪、飞扬的黄沙、舒卷的云霞、轰鸣的雷声、倒伏的树木，乃至山谷的幽深冷清和都市的繁华热闹，以及奇人异士、怪鱼珍鸟等，一切令人惊愕的自然和人文景观，他都一一写入诗中。他胸中一直怀着强烈的不平和奋争精神，以及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凉之感，所以他的诗既像怒骂，又像嬉笑，像水流在山涧激荡，像种子破土而出，像寡妇在深夜悲啼，像旅人在寒夜起身徘徊。虽然他诗作的格调有时不太高明，但是匠心独运，有一种王者之气，不是那些如同女子专门侍奉他人的诗人所能比的。徐渭的文章有远见卓识，气势深沉而章法严谨，不会因为模拟而压抑自己的才华和创造力，也不因议论而损伤自己文章的风格，如同韩愈、曾巩一流的作品。徐渭志趣高雅，不与时俗合拍，对当时的所谓文坛领袖，他一概加以斥责，视他们为奴仆，所以他的声名仅限于浙江一带，这实在是可悲啊！

喜作书，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欧阳公所谓“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者也[4496]。间以其余，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

【注释】

[4496]欧阳公：北宋欧阳修。妖韶女，老自有余态：出自欧阳修的《六一诗话》。韶，美好。

【译文】

徐渭喜欢写书法，就像他的诗作一样，笔意奔放，苍劲豪迈中有一种妩媚的姿态跃然纸上，欧阳公所说的“美人迟暮，另具一种韵味”的说法，可用来形容徐渭的书法。徐渭偶尔也会把他剩余的精力倾注到花鸟画上，他的那些作品也都很高超雅致，别有一番情致。

卒以疑杀其继室[4497]，下狱论死。张太史元汴力解[4498]，乃得出。晚年愤益深，佯狂益甚，显者至门，或拒不纳。时携钱至酒肆，呼下隶与饮。或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或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余，竟不得死。周望言晚岁诗文益奇[4499]，无刻本，集藏于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钞录，今未至。余所见者，《徐文长集》、《阙编》二种而已。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抱愤而卒。

【注释】

[4497]杀其继室：徐渭晚年神经错乱，猜疑心很重，杀死了继室张氏，因此下狱。

[4498]张太史元汴（biàn）：张元汴，隆庆五年（1571）廷试第一，授翰林修撰，故称“太史”。

[4499]周望：陶望龄字周望，万历年间曾任国子监祭酒。

【译文】

后来，徐渭因为猜疑误杀了他的继室，被捕入狱，被判死刑。幸亏太史张元汴极力营救，方才出狱。晚年的徐渭更加愤世嫉俗，于是有意做出一种更为狂放的样子，达官名士登门拜访，他有时会拒不接见。他时常带着钱到酒店，招呼下人仆役和他一起喝酒。他曾拿斧头砍破自己的头颅，血流满面，连头骨都折断了，用手揉时竟然能听到碎骨的声音。他还曾用尖利的锥子扎自己的双耳，扎进一寸多深，竟然没有死。陶望龄说：徐渭的诗文到晚年愈加奇异，但没有刻本，他的诗文集都藏在家中。我托我在越地做官的科举同年替我抄录徐渭的诗文，到现在还没送来。我所见到的，只有《徐文长集》和《阙编》两种而已。然而徐渭竟因为不得志，无法施展抱负，抱恨而逝。

石公曰[4500]：先生数奇不已，遂为狂疾；狂疾不已，遂为囹圄。古今文人牢骚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虽然，胡公间世豪杰，永陵英主。幕中礼数异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悦，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独身未贵耳。先生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百世而下，自有定论，胡为不遇哉？

【注释】

[4500]石公：袁宏道自称。

【译文】

我认为：先生命运多舛，一直时运不济，致使他激愤成疯病；疯病不断发作，又导致他身陷牢狱。从古至今，文人的牢骚怨愤和遭受到的困苦，再没有能超过徐渭先生的了。但尽管如此，仍有胡公这样世上罕见的豪杰，世宗这样英明的帝王赏识他。徐渭在胡公府中，受到特殊礼遇，这说明胡公是了解先生的；胡公的上奏表文博得皇帝的欢心，表明皇帝也了解有先生这样的人才了；唯一遗憾的是，先生没有得到要职罢了。徐渭先生诗文的崛起，一扫近代文坛芜杂污浊的风气，百代之后，历史自有定论，又怎么能说他生不逢时呢？

梅客生尝寄予书曰[4501]：“文长吾老友，病奇于人，人奇于诗。”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无之而不奇，斯无之而不奇也。悲夫！

【注释】

[4501]梅客生：梅国桢（zhēn）字客生，麻城（今属湖北）人。万历十一年（1583）进士，官至兵部右侍郎。袁宏道的朋友。

【译文】

梅客生曾经写信给我说：“徐渭是我的老朋友，他的病比他这个人还要奇怪，而他本人又比他的诗更要奇怪。”我则认为徐渭是无处不奇的人。正因为无处不奇，所以也就注定他一生命运处处艰难。这真是悲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