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夫差起师伐越^〔1〕，越王句践起师逆之^〔2〕。大夫种乃献谋曰^〔3〕：“夫吴之与越，唯天所授，王其无庸战^〔4〕。夫申胥、华登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5〕，而未尝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6〕，胜未可成也。夫谋必素见成事焉^〔7〕，而后履之^〔8〕，不可以授命^〔9〕。王不如设戎^〔10〕，约辞行成^〔11〕，以喜其民，以广侈吴王之心^〔12〕。吾以卜之于天^〔13〕，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14〕，将必宽然有伯诸侯之心焉^〔15〕。既罢弊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16〕，乃无有命矣^〔17〕。”

【注释】

〔1〕吴王夫差（chāi）：吴国君主，姬姓，阖庐之子。

〔2〕越王句（ɡōu）践：越国君主，姒姓，允常之子。句，一作“勾”。逆：迎战。

〔3〕大夫种：越国大夫文种。

〔4〕庸：用。

〔5〕申胥：伍子胥，本为楚人，楚平王杀其父，又欲杀伍子胥，子胥奔吴，吴王封于申，故称申胥。华登：本为宋人，宋元公与华氏、向氏相攻，华登逃难到吴，为吴国大夫。简：挑选。服：教习。

〔6〕决拾：射箭。决，用兽骨做的扳指。拾，皮革做的护臂。

〔7〕素见：预见。

〔8〕履：付诸实施。

〔9〕授命：送命。

〔10〕设戎：设兵防守。

〔11〕约辞行成：用谦卑的言辞讲和。

〔12〕广侈：扩大。

〔13〕以：同“已”。

〔14〕不吾足：不足吾，不畏惧越国。

〔15〕宽然：宽缓的样子。伯：通“霸”。

〔16〕烬：灰烬，此处指残局。

〔17〕无有命：没有天命保佑。

【译文】

吴王夫差起兵讨伐越国，越王句践起兵迎战。越国大夫文种向句践献计说：“吴国和越国的命运，只看上天授命给谁了，君王您不用应战。伍子胥、华登挑选吴人加以训练，未曾在战场上打过败仗。吴国只要有一个人善于射箭，就会有一百个人套上扳指、护臂去仿效他，我们战胜吴国并没有把握。我们谋划迎战，一定要预见有成功的把握，然后付诸实施，不可以白白地送命。君王不如设兵防守，用谦卑的言辞讲和，让吴人欢喜，让吴王称霸心理膨胀。我已经卜问过上天，上天如果抛弃吴国，一定会让吴王答应讲和，吴王一定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一定会滋生称霸诸侯之心。等到战争将吴国百姓拖得精疲力竭，上天又降灾夺去吴人食物，我们越国就可以安然地收拾残局，吴国就不再有天命保佑了。”

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1〕，曰：“寡君句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2〕，敢私告于下执事曰^〔3〕：昔者越国见祸^〔4〕，得罪于天王^〔5〕。天王亲趋玉趾^〔6〕，以心孤句践^〔7〕，而又宥赦之^〔8〕。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9〕。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句践申祸无良^〔10〕，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边垂之小怨^〔11〕，以重得罪于下执事？句践用帅二三之老^〔12〕，亲委重罪^〔13〕，顿颡于边^〔14〕。

【注释】

〔1〕诸稽郢：越国大夫。行成：求和。

〔2〕布币：陈列礼品。行礼：举行正式外交礼仪。

〔3〕下执事：下等办事人员，意谓不敢直接对吴王说话。

〔4〕越国见祸：指越王允常去世。

〔5〕得罪于天王：公元前496年，吴王阖庐在槜李之战中被越人击伤，后不治身亡。天王，这是越使对吴王夫差的尊称。

〔6〕趋：迈。玉趾：尊贵的脚。

〔7〕孤：顾念。

〔8〕而又宥赦之：宥赦，宽宥赦免。按，此时吴王并未赦越，诸稽郢说吴王宥赦越国，可能是指吴国暂停进攻。

〔9〕繄（yī）：句首语气词。起死人而肉白骨：使死人复起，使枯骨生肉。

〔10〕今句践申祸无良：申祸，再次遭受战祸，指越王起兵迎战。良：善。

〔11〕垂：通“陲”。

〔12〕用：因此。帅：率领。老：家臣。

〔13〕委：归，指认罪。

〔14〕顿颡（sǎnɡ）：下拜叩头，以额触地。颡，额头。

【译文】

越王答应了，于是派大夫诸稽郢到吴国求和，说：“我们君主句践派小臣诸稽郢出使贵国，不敢公然陈列礼品举行礼仪，只能私下禀告下级办事人员说：从前越国遭受战祸，得罪了天王。天王亲自讨越，由于心里顾念句践，又宽宥赦免了他。君王对于越国，恩同于使死人复起，让白骨生肉。句践不敢忘记天灾，难道敢忘记君王的大恩大德！如今句践再次遭受战祸而处境不善，草野边境之人，怎敢忘记天王的大德，而去计较边陲小怨，以致重新得罪下级办事人员？句践因此率领几位家臣，亲自承认重罪，在边境叩头下拜，请求天王赦免。

“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1〕，将残伐越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箠使之^〔2〕，而辱军士使寇令焉^〔3〕。句践请盟：一介嫡女^〔4〕，执箕帚以晐姓于王宫^〔5〕；一介嫡男，奉槃匜以随诸御^〔6〕；春秋贡献^〔7〕，不解于王府^〔8〕。天王岂辱裁之^〔9〕？亦征诸侯之礼也^〔10〕。

【注释】

〔1〕属：集合。

〔2〕箠：鞭子。

〔3〕辱：辱没。寇令：抵御贼寇的号令。

〔4〕一介：一个。嫡女：正妻所生的女儿。

〔5〕箕帚（zhǒu）：打扫工具。晐（ɡāi）：献女子给天子。姓：各种姓氏。

〔6〕槃（pán）：通“盘”，木盘。匜（yí）：洗手器皿。御：供君王驱使的近臣。

〔7〕春秋：举春秋以包括全年。

〔8〕解：通“懈”。

〔9〕裁：制裁，惩罚。

〔10〕征：征税。

【译文】

“如今君王不体察越王的忠心，盛怒之下集合兵马，准备消灭越国。越国本来就是向吴国进贡献礼的一个城邑，君王不用鞭子抽打它，反而像抵御贼寇一样率军士屈尊来讨伐。句践请求缔结盟约：送上一个嫡亲的女儿，让她充当手执簸箕笤帚打扫王宫的宫女；送上一个嫡亲的儿子，让他跟随近臣捧盘端匜侍候君王；越国全年按时献上贡品，不懈怠地充实君王库府。天王何必屈尊制裁越国？我们也是按照天子向诸侯征税的礼节进贡啊。

“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1〕，是以无成功。’今天王既封植越国^〔2〕，以明闻于天下，而又刈亡之^〔3〕，是天王之无成劳也^〔4〕。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5〕？敢使下臣尽辞^〔6〕，唯天王秉利度义焉^〔7〕！”

【注释】

〔1〕搰（hú）：发掘。

〔2〕封植：扶植。

〔3〕刈（yì）亡：铲除，灭亡。刈，割草。

〔4〕成劳：成效。

〔5〕实：事实。

〔6〕尽辞：把话说完。

〔7〕秉：执。度：考虑。义：宜。

【译文】

“谚语说：‘狐狸埋好东西，狐狸又把它刨出来，因此没有功效。’如今天王扶植越国，已经明闻天下，却又要消灭越国，这样天王就没有成效了。即使四方诸侯尊奉吴国，那么吴国拿什么事实让他们信服呢？越王派小臣把话说完，就请天王根据利害来考虑适宜的处置方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