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澄侯四弟左右:
二十八日由瑞州营递到父大人手谕并弟与泽儿等信[1],具悉一切。
六弟在瑞州办理一应事宜,尚属妥善,识见本好,气质近亦和平。九弟治军严明,名望极振。吾得两弟为帮手,大局或有转机。次青在贵溪尚平安[2],惟久缺口粮,又败挫之后,至今尚未克整顿完好。雪琴在吴城[3],名声尚好,惟水浅不宜舟战,时时可虑。
余身体平安,癣疾虽发,较之往在京师则已大减。幕府乏好帮手[4],凡奏折、书信、批禀,均须亲手为之,以是未免有延搁耳[5]。余性喜读书,每日仍看数十叶,亦不免抛荒军务,然非此则更无以自怡也[6]。
纪泽看《汉书》,须以勤敏行之[7]。每日至少亦须看二十叶,不必惑于“在精不在多”之说。今日半页,明日数页,又明日耽搁间断,或数年而不能毕一部。如煮饭然,歇火则冷,小火则不熟,须用大柴大火乃易成也。甲五经书已读毕否?须速点速读,不必一一求熟。恐因求熟之一字,而终身未能读完经书。吾乡子弟未读完经书者甚多,此后当力戒之。诸外甥如未读完经书,当速补之。至嘱至嘱。
【注释】
[1]瑞州:即今江西省高安市古称。明洪武二年(1369)改瑞州路为瑞州府。府治高安县(在今江西省高安市)。明初领高安、上高(今江西省上高县)二县,新昌(今江西省宜丰县新昌镇)一州。清末领高安、新昌(今江西省宜丰县新昌镇)、上高共3县。1913年废。
[2]次青:即李次青。李元度(1821—1887),湖南平江县人,字次青,又字笏庭,自号天岳山樵,晚年更号超然老人。生于道光元年(1821),4岁丧父,18岁中秀才。道光二十三年以举人官黔阳县教谕,是清代湘籍著名学者,著有《国朝先正事略》60卷、《天岳山馆文钞》40卷、《天岳山馆诗集》12卷、《四书广义》64、《国朝彤史略》10卷、《名贤遗事录》2卷、《南岳志》26卷等。其中《国朝先正事略》,荟萃清朝一代有关文献材料,尤为巨著。还主纂同治《平江县志》,《湖南通志》。李次青亦为湘军著名将领:咸丰二年(1852),曾国藩在湖南办团练,李元度应召入幕。后随军陷武昌、汉阳。五年,曾国藩于湖口、九江战败,退守南昌,他返湘募平江勇一军赴援。八年七月领兵700人防守江西玉山,与太平军激战获胜,加按察使衔。咸丰十年八月,李元度受命防守徽州(今安徽歙县),为太平军侍王李世贤攻克,因被革职拿问。旋以浙江巡抚王有龄疏调,又回籍募勇8000援浙,号“安越军”,由平江、通城追击忠王李秀成军至瑞州(今江西高安),起复原官,加布政使衔。次年九月领兵入浙,与左宗棠败李世贤部于江山、常山,授浙江盐运使,升按察使。不久,曾国藩以其前有徽州失守获咎、不候审讯等情加以弹劾,奉旨发往军台效力。后经左宗棠、沈葆桢、李鸿章等联名奏保,得免遣戍,放归乡里。同治初,贵州苗民、教军与号军举旗反清,李元度重被起用。同治五年(1866)三月,率新募平江兵勇2000人,随各路进入贵州。两年之间,攻陷苗、号军村寨九百余座。事平,授云南按察使。旋开缺回籍。光绪十年(1884)中法战争爆发后,李元度应彭玉麟之邀,赴广东办理防务,建议堵塞虎门海口。十一年六月,补贵州按察使。疏陈筹防筹饷之策,主张改江南漕运为折色;仿洋法修筑炮台;福建巡抚专驻台湾,以防法、日等国逞凶;将湖北、广东、云南三省与总督同城之巡抚裁撤;在国外华侨寄居地方,设立公使或领事等。十三年(1887),李元度迁贵州布政使。同年九月二十七日卒于官。
[3]雪琴:即彭雪琴。彭玉麟(1816—1890),字雪琴,号退省庵主人、吟香外史,祖籍衡永郴桂道衡州府衡阳县(今衡阳市衡阳县渣江),生于安徽省安庆府。道光末参与镇压李沅发起事。后至耒阳为人经理典当,以典当资募勇虚张声势阻退逼近县境之太平军。复投曾国藩,分统湘军水师。半壁山之役,以知府记名。以后佐陆军下九江、安庆,改提督、兵部右侍郎。同治二年(1863),督水师破九洑洲,进而截断天京粮道。战后,定长江水师营制,每年巡阅长江,名颇著。官至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兵部尚书,封一等轻车都尉。光绪十六年(1890)三月,病卒于衡州湘江东岸退省庵。赐太子太保,谥刚直,并建专祠。彭玉麟是湘军水师创建者、中国近代海军奠基人。与曾国藩、左宗棠并称“大清三杰”;与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并称“中兴四大名臣”。彭玉麟于军事之暇,绘画作诗,以画梅名世。他的诗后由俞曲园结集付梓,题名《彭刚直诗集》(八卷),收录诗作五百余首。吴城:地名,即今江西省永修县吴城镇,位于永修县东北部,鄱阳湖西汊,距永修县城33公里,距南昌市90公里,距九江市120公里。因地处赣江、鄱阳湖、修河交汇处,商业发达,是江西四大名镇之一。吴城,原名吴山。东汉末年,太史慈驻守海昏县城,始在吴山筑城。南北朝时,吴城属陈西昌县。宋太平兴国六年(981),划南昌城西北十四乡设置新建县,吴城隶属新建县。清末,南昌城设府,吴城设二府衙(现名二府套的由来),管辖吴城镇“六坊”(济川坊、来苏坊、福尼坊、后显坊、里仁坊、前显坊)。民国时期在吴城设区公署,有“三十三联保”。1954年吴城划归永修县管辖。
[4]幕府:本指将帅在外的营帐。后亦泛指军政大吏的府署。
[5]延搁:拖延耽搁。
[6]自怡:自乐,自娱。
[7]勤敏:勤勉机敏。
【译文】
澄侯四弟左右:
二十八日,接到从瑞州军营送来的父亲大人亲笔信和弟弟、纪泽孩儿等人的信件,一切情况都已知道。
六弟在瑞州,办理一切事宜还算妥善。见识本来就好,气质也近于平和。九弟治军严明,名望极大。我有两位弟弟当帮手,大局或许会有转机。李次青在贵溪还算平安,只是久缺口粮,加上打了败仗之后,到现在还没能整顿完好。彭雪琴在吴城的名声还算不错,只是河水太浅,还不适合用船作战,时时让人担心。
我身体平安。廯疾虽然发作,但比以前在京师的时候已经减轻了很多。营中缺乏好帮手,凡奏折、书信、批禀,都要我亲自动手,因此有时未免耽搁拖延。我生性喜欢读书,每日还看几十页,也不免荒废军务,但除了读书我便没有什么可以怡情的活动了。
纪泽看《汉书》,应当既勤奋,又快速,每天至少要看二十页,不必迷惑于“在精不在多”这种说法。今天读半页,明天读几页,再明天又耽搁下来,不再继续,或至好几年还读不完一部书。这就像煮饭一样,歇了火就冷,火小了就不熟,要用大柴大火,才容易成功。甲五的经书已经读完没有?必须快速圈点快速阅读,犯不着一个字一个字都熟练,只怕因为过于求熟,而穷其一生都不能把经书读完。我们家乡的子弟,没有读完经书的太多,以后要努力引以为戒。外甥们如果没有读完经书,应当马上补读完。牢记牢记!
再:
余往年在京曾寄银回家,每年或百金或二百金不等。一以奉堂上之甘旨,一以济族戚之穷乏。自行军以来,仅甲寅冬寄五百十金。今年三月,澄弟在省城李家兑用二百金,此际实不能再寄。盖凡带勇之人,皆不免稍肥私橐[8]。余不能禁人之不苟取,但求我身不苟取。以此风示僚属[9],即以此仰答圣主[10]。今年江西艰困异常,省中官员有穷窘而不能自存者,即抚藩各衙门亦不能寄银赡家,余何敢妄取丝毫?兹寄银三十两,以二十两奉父亲大人甘旨之需,以十两奉叔父大人含饴之佐[11]。此外家用及亲族常例,概不能寄。
澄弟与我自湘潭一别之后,已若漠然不复相关。而前年买衡阳之田,今年兑李家之银,余皆不以为然[12]。以后尽可不必代管。千万千万。
【注释】
[8]稍肥私橐:指稍有中饱私囊之嫌疑。
[9]风示:晓谕,教诲,告诫。僚属:属官,属吏。
[10]仰答:旧谓报答尊者。
[11]含饴:即含饴弄孙。饴,饴糖,用麦芽或谷芽之类熬成,幼儿喜食。
[12]不以为然:不认为是正确的。多用于表示不同意。
【译文】
再者:
我往年在京城寄银子回家,每年或一百金或两百金不等。一则供奉堂上大人饮食之需,一则救济穷困的亲族。自从行军打仗以来,只有甲寅年的冬天寄回去一百五十金。今年三月,澄弟在省城李家兑用二百金,而今实在不能再寄银钱回去了。因为凡带兵的人,都不免有点中饱私囊。我不能禁止这种行为,只求我自己不随便拿,以身作则为属官作榜样,也算是报答皇上看重我的一片恩情。今年江西异常艰难困苦,省中官员有穷困窘迫到养不活自己的,即便是巡抚和布政使各衙门也不能寄钱养家,我又怎么敢妄取分毫?现在寄回银子三十两,拿二十两供奉父亲大人饮食之需,拿十两帮助叔父大人抚养孙儿。此外,家用、亲族的例钱都不能寄了。
澄弟与我湘潭一别之后,已经好像漠不相关的两个人。前年买衡阳的田、今年兑李家的钱,我都不怎么赞同,以后澄弟完全可以不必代我管此事了。千万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