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苏州吴县（今属江苏）人。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中进士，曾在朝廷任职并权知开封府，后因与执政意见不合，外迁为饶州刺史，后数年因经略陕西、抵御西夏元昊有功，还朝为枢密副使，迁参知政事，仁宗庆历年间曾主持推动“庆历新政”，后又宣抚河东、陕西，卒谥文正。范仲淹为北宋名臣，能词善文，有《范文正公集》传世。

严先生祠堂记

严子陵，被称为古代隐士的典范。范仲淹在这篇文章中着重刻画了严子陵不慕富贵，清高耿直的高尚品格，在称赞了光武帝大度能容之外，在末段尤其肯定严子陵独立人格垂范后世“大有功于名教”，也是全篇主旨和作者自己的心志追求。

先生[3374]，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3375]，乘六龙[3376]，得圣人之时，臣妾亿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节高之。既而动星象[3377]，归江湖，得圣人之清，泥涂轩冕[3378]，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礼下之。

【注释】

[3374]先生：即严光，字子陵，东汉人。年轻时曾与汉光武帝刘秀一同游学，光武帝即位后，他改名隐居，光武帝接他到京师洛阳，授官谏议大夫，他也不肯接受，回到富春山，以耕钓为生。

[3375]握《赤符》：指儒生彊华向刘秀奉上《赤伏符》，其谶（chèn）文大意是刘秀发兵，汉室将要恢复。刘秀便以为是天降祥瑞的征兆而即帝位。

[3376]乘六龙：六龙，指《易》乾卦的六爻。《易·乾》有“时乘六龙以御天”，是说国君凭借六爻的阳气来驾御天地。

[3377]动星象：据《后汉书·严光传》记载，严光与光武帝睡在一起时，严光把脚放在光武帝肚子上。第二天太史官就报告说：客星犯帝座甚急。光武帝笑答道：那是我与老朋友严子陵在一起的缘故。

[3378]轩冕：古代高官乘坐的车子和所戴礼帽。这里代指官爵。

【译文】

先生是光武帝的老朋友，他们一向以道义相互推重。及至光武帝得《赤伏符》的祥瑞，乘六龙而称帝，达到了圣人顺应时势的境界，统治亿兆臣民，普天之下有谁超过他的崇高？只有先生以其节操高出其上。后来二人的交谊感应星象异动，先生退隐江湖，达到了圣人超逸清高的境界，视高官厚禄如粪土，普天之下又有谁超过他的谦下？只有光武帝以礼敬甘居其下。

在《蛊》之上九[3379]，众方有为，而独“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3380]，阳德方亨，而能“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光武以之。盖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3381]，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

【注释】

[3379]《蛊》：《易》卦名。该卦第六爻中的阳爻称“上九”。前几爻象辞都显示整治其事，独第六爻说：“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3380]《屯》：《易》卦名。该卦第一爻中的阳爻称“初九”。

[3381]微：没有。

【译文】

《易经》中《蛊》卦的其他爻都在热衷于讲事功，上九爻却独能表示“不事奉王侯，行事高蹈绝俗”，这就是先生立身的依据；《屯》卦“初九”一爻的象辞讲道：阳刚之气正在发扬，因而能“以尊贵之身礼敬卑贱之人，大得民心”，这就是光武帝立身的依据。本来先生的意志就是高出日月之上的，光武帝的气量就是包容天地之外的。但没有先生就不能成就光武帝气量的宏大，没有光武帝难道能促成先生那高超的志意吗？先生让贪婪者变得廉洁，怯懦者变得坚强，这真是大大有功于名教的。

仲淹来守是邦，始构堂而奠焉。乃复为其后者四家[3382]，以奉祠事。又从而歌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3383]。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注释】

[3382]复：免除徭役。后：后裔。

[3383]泱泱：水深广无边的样子。

【译文】

仲淹来本州任地方官后，筑起祠堂祭奠先生。然后又免除先生后嗣四家的赋税，让他们管理祠庙祭祀之事。并从而作歌颂扬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岳阳楼记

这篇文章作于“庆历新政”失败后范仲淹谪居外地时期，以其叙事简明、写景传神和议论真切而为世人传诵。本文的巧妙之处在于将岳阳楼的自然风光中阴沉晦暗与晴明可喜的两种景象，用色彩丰富的对偶句详尽描摹，韵律整齐富有音乐美感。更为重要的是作者将自己“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宏大抱负融入文中，使得外界景物超脱了一己私情界限，而成为承载天下公心的浩浩历史长流，使这篇文章的思想性远超同代。

庆历四年春[3384]，滕子京谪守巴陵郡[3385]。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3386]。

【注释】

[3384]庆历四年：即1044年。庆历，宋仁宗的年号。

[3385]滕子京：名宗谅，字子京，与范仲淹同年进士。《宋史·滕宗谅传》记载他因被诬陷贬为岳州知州。巴陵郡：即岳州，治所在今湖南岳阳。

[3386]属（zhǔ）：委托，嘱咐。

【译文】

庆历四年春天，滕子京因事降级贬官为岳州知州。到了第二年，这地方政务通达顺利，人们安居乐业，许多被搁置下来的事业也都兴办起来了。于是他又重修了岳阳楼，扩大了它原有的规模，并将唐朝名人和当代文人的诗赋刻在上面，并嘱托我写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3387]。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3388]，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3389]，南极潇湘[3390]，迁客骚人[3391]，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注释】

[3387]洞庭：即洞庭湖，在今湖南岳阳西。

[3388]浩浩汤汤（shānɡ）：水势浩大的样子。

[3389]巫峡：在长江上游的四川巫山。

[3390]潇湘：潇水与湘水在湖南零陵汇合后也称“潇湘”。

[3391]迁客：被贬的官吏。骚人：诗人、文人。因《离骚》而得名。

【译文】

依我看来，岳州的美景全在洞庭这一个湖上。它衔接着遥远的山峦，吞吐着奔腾的长江，浩浩荡荡，无际无涯；清晨阳光灿烂，傍晚暮霭萦回，气象开阔，千变万化。这正是岳阳楼的雄伟景观，前人早已淋漓尽致地描绘过了。然而这里北边连通巫峡，南边远达潇湘，那些被贬官员、善感诗人常常在这里聚会，他们观赏景物的心情，只怕也会有所不同吧？

若夫霪雨霏霏[3392]，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3393]，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3394]，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注释】

[3392]霪（yín）雨霏霏：连绵的细雨。霪，久雨。霏霏，雨盛貌。

[3393]曜（yào）：光辉。

[3394]国：国都。

【译文】

在那种绵绵阴雨不断，接连几个月没有晴天的日子里，阴惨的风在水面呼号，浑浊的浪冲向天空；太阳星辰丧失了晶莹的光芒，山岳潜藏了巍然的躯体；行商淹滞停留，航船桅断桨折；暮色渐转昏黑，虎低啸猿哀啼。这个时候登楼观景，就必然要想念朝廷，思念家乡，惧怕诽谤讥刺，景物既然满目萧条，心情也就十分悲凉了。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3395]，岸芷汀兰[3396]，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注释】

[3395]锦鳞：代指鱼。因鱼鳞闪耀光彩。游泳：古代浮水为“游”，潜水为“泳”。

[3396]芷（zhǐ）：香草。汀（tīnɡ）：水边的平地。

【译文】

到了春光和煦，景色明媚的时节，风儿静静，浪涛不惊；无边天色青，万顷波光影，远近交融，归于碧澄；洁白的沙鸥时而独自飞翔，时而聚合成群；锦鳞游鱼往复嬉戏，上下浮沉；岸上白芷，洲上香兰，茂盛喜人，郁郁葱葱。有时高空云烟消散明净，长天月光千里普照；月光跳跃在水面，好比注目难以直视的耀眼金涛；而圆月静卧于水中，又如祭神沉入湖底的白色璧玉；留在湖中的渔船里，又忽然飘起了渔夫的对歌，真是使人不知多么欢快！这个时候登楼对景，又必然心胸开阔，精神爽朗，恩宠和耻辱全忘，迎着和风饮着美酒，真是喜气洋洋。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3397]，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3398]，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3399]，吾谁与归！

【注释】

[3397]庙堂：宗庙和明堂，代指朝廷。

[3398]江湖：泛指五湖四海各地。唐以后往往指落魄流浪之处。

[3399]微：非，不是。

【译文】

唉！我曾经探求过古代仁义之人的想法，却往往并不和那两种人一样。为什么呢？原来他们既不因自然景物之美好而喜悦，也不因个人遭遇的坎坷而悲伤。在朝廷任职，就担忧百姓生活不富足；在民间闲居，就担忧皇帝政治不清明。这样，做官发愁，不做官同样发愁，什么时候才会高高兴兴呢？他们一定会回答说“只有在世上所有的人没发愁之前，自己先已担忧；在世上所有的人都欢乐以后，自己才会高兴”吧！唉！除了这种充满了天下大爱之心的人，我还能去追随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