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五年六月初五日

澄弟左右：

乡间谷价日贱[1]，禾豆畅茂[2]，尤是升平景象[3]，极慰极慰。

贼自三月下旬退出曹、郓之境[4]，幸保山东运河以东各属，而仍蹂躏于曹、宋、徐、泗、凤、淮诸府[5]，彼剿此窜，倏往忽来[6]。直至五月下旬，张、牛各股始窜至周家口以西[7]，任、赖各股始窜至太和以西[8]。大约夏秋数月，山东、江苏可以高枕无忧[9]，河南、皖、鄂，又必手忙脚乱。

余拟于数日内至宿迁、桃源一带察看堤墙[10]，即由水路上临淮而至周家口[11]。盛暑而坐小船，是一极苦之事，因陆路多被水淹，雇车又甚不易，不得不改由水程[12]。余老境日逼，勉强支持一年半载，实不能久当大任矣。因思吾兄弟体气皆不甚健，后辈子侄尤多虚弱，宜于平日讲求养生之法，不可于临时乱投药剂。

【注释】

[1]贱：价格低。

[2]畅茂：旺盛繁茂。《孟子·滕文公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

[3]升平景象：太平气象。

[4]曹、郓：曹州、郓州。

[5]蹂躏：侵扰；侵略。曹、宋、徐、泗、凤、淮：分别指山东曹州府、河南宋州府（归德府）、江苏徐州府、安徽泗州府、安徽凤阳府、江苏淮安府。

[6]倏往忽来：即倏忽往来，指移动极其快速。《吕氏春秋·决胜》：“倏忽往来，莫知其方。”

[7]张、牛：指捻军首领张宗禹、牛宏升（牛洛红）。周家口：地名，即现今河南省周口市川汇区。明清时期，周家口是西北与江南物资交流的重要枢纽，曾被称为河南四大商业重镇之一。

[8]任、赖：指捻军首领任柱、赖文光。太和：县名，今为安徽省阜阳市辖县。宋开宝六年（973）于汝阴县百尺镇置万寿县，属颍州。宣和元年（1119），更名泰和县，移县治于沙河北岸（今旧县镇）。元至元二年（1265），省泰和入颍州；大德八年（1304），复置县，改“泰”为“太”，县治迁于今地，属颍州，后属汝宁府。

[9]高枕无忧：垫高了枕头睡觉，无所忧虑，比喻平安无事，不用担忧。

[10]宿迁：地名，今为江苏省辖市。宿迁，原名宿豫，位于江苏北部淮水之阳。春秋时为钟吾国，后宿国迁都于此。秦置下相等县。西汉时废凌县设下相。历经东汉、西晋，至东晋安帝义熙元年（405），改下相县为宿豫县。南北朝、隋朝仍为宿豫县。唐宝应元年（762），为避代宗李豫之讳，改宿豫县为宿迁县，其名沿用至今。桃源：地名，为今江苏省泗阳县旧称。元至元十四年（1277）始设桃园县，辖今泗阳县地，属淮安路。明代，桃园县改称桃源县，属淮安府。清代相沿不变。民国初年，地名规范统一时，因与湖南桃源县重名而改称泗阳。

[11]临淮：地名，即今江苏泗洪县临淮镇，地处洪泽湖西。

[12]水程：水路。

【译文】

澄弟左右：

乡下的谷价一天天降低，禾苗豆苗生长茂盛，这真是升平景象，实在欣慰。

捻匪自从三月下旬退出曹、郓境内，幸而保住了山东运河以东各州县，但还是侵扰了曹、宋、徐、泗、凤、淮等州府。你在这里剿匪，他就流窜到那边，忽来忽往，来去如飞。一直到五月下旬，张宗禹、牛宏升等的队伍开始流窜到周家口以西；任柱、赖文光等的队伍开始流窜到太和以西。大概夏秋的几个月中，山东、江苏可以平安无事；河南、安徽、湖北，一定又要手忙脚乱了。

我准备在几天内到宿迁、桃源一带去视察堤墙，顺便从水路去临淮，直到周家口。盛暑时节，乘坐小船，真是一件苦差事。只因陆路多遭水淹，雇车又太不容易，不得不改走水路。我岁数越来越大，真是老了，勉强支持过一年半载，实在不能再久担大任了。由此想到我家弟兄身体都不太健壮，后辈子侄们更多身体虚弱之人，应在平时注意养生的方法，不能在病的时候乱吃药。

养生之法约有五事：一曰眠食有恒，二曰惩忿[13]，三曰节欲，四曰每夜临睡洗脚，五曰每日两饭后各行三千步。惩忿，即余匾中所谓“养生以少恼怒为本”也。眠食有恒及洗脚二事，星冈公行之四十年[14]，余亦学行有七年矣。饭后三千步近日试行，自矢永不间断[15]。弟从前劳苦太久，年近五十，愿将此五事立志行之，并劝沅弟与诸子侄行之。

余与沅弟同时封爵开府[16]，门庭可谓极盛，然非可常恃之道。记得已亥正月[17]，星冈公训竹亭公曰[18]：“宽一虽点翰林[19]，我家仍靠作田为业[20]，不可靠他吃饭。”此语最有道理，今亦当守此二语为命脉[21]。

望吾弟专在作田上用些工夫，而辅之以“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任凭家中如何贵盛，切莫全改道光初年之规模。凡家道所以可久者，不恃一时之官爵，而恃长远之家规；不恃一二人之骤发[22]，而恃大众之维持。我若有福罢官回家，当与弟竭力维持。老亲旧眷，贫贱族党，不可怠慢。待贫者亦与富者一般，当盛时预作衰时之想，自有深固之基矣。

【注释】

[13]惩忿：克制忿怒。

[14]星冈公：指曾国藩的祖父曾星冈。

[15]自矢：犹“自誓”。发誓，立志不移。

[16]开府：古代指高级官员（如三公、大将军、将军等）成立府署，选置僚属。

[17]己亥：指道光十九年，即1839年。

[18]竹亭公：指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曾麟书，号竹亭。

[19]宽一：曾国藩乳名宽一。翰林：官名。指清代翰林院属官，如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检讨等。

[20]作田：种地。

[21]命脉：生命与血脉。常比喻关系极重大的事物。

[22]骤发：暴发。

【译文】

养生的方法，大约有五个方面：一是睡眠饮食有规律；二是制怒；三是节欲；四是每夜睡觉之前洗脚；五是两餐饭后，各走三千步。制怒，就是我在匾里所写的“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睡眠饮食有规律及睡前洗脚两件事，祖父星冈公坚持了四十年，我也学着坚持了七年。饭后走三千步，我近日也在试行，发誓从此永不间断。弟弟你从前长时间劳苦，现在年近五十了，希望你下决心坚持这五件事，并劝沅弟和子侄们实行。

我与沅弟二人，同时受封爵位、开府做督抚，门庭可说盛极一时了，但这不是可以长久倚仗的。我还记得己亥年正月，祖父星冈公教训父亲竹亭公说：“宽一虽然点了翰林，我们家仍然要靠作田为业，不能靠他吃饭。”这话最有道理，我们今天也应当以这两句为治家命脉。

希望弟弟你能专心在作田上用些功夫，而以“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个字为辅助。不管家里如何富贵兴盛，切莫将道光初年的规模全都改变了。大凡家道能够长久的，绝不是倚仗一时的官爵显赫，而靠的是能够长远流传的家规；绝不是倚仗一两个人的骤然发迹，而靠的是大众的维持。我如果有福，早日罢官回家的话，当会与弟弟你同心竭力维持家道。家里的老亲戚，以及贫困的族人，千万不可以怠慢了人家。对待穷人，要与对待富人一样。在兴盛的时候，要事先做衰落时预想，这样的话，自然便有了深厚坚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