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九年七月十五日

澄候、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七月十三日，接到澄弟六月初七所发第九号家信，具悉一切。吾于六月共发四次信，不知俱收到否？今年陆费中丞丁忧[1]，闰四月无折差到，故自四月十七发信后，直至五月中旬始再发信，宜家中悬望也。

祖父大人之病，日见增加，远人闻之，实深忧惧。前六月廿日所付之鹿茸片[2]，不知何日可到，亦未知可微有功否？

予之癣病，多年沉痼[3]，赖邹墨林举黄芪附片方，竟得全愈。内人六月之病，亦极沉重，幸墨林诊治[4]，遂得化险为夷，变危为安。同乡找墨林看病者甚多，皆随手立效。墨林之弟岳屏四兄，今年曾到京，寓元通观，其医道甚好[5]，现已归家。予此次以书附墨林家书内，求岳屏至我家诊治祖父大人，或者挽回万一，亦未可知。岳屏人最诚实，而又精明，即周旋不到[6]，必不见怪。家中只须打发轿夫大钱二千[7]，不必别有所赠送。渠若不来，家中亦不必去请他。

【注释】

[1]陆费中丞：指当时的湖南巡抚陆费瑔。陆费瑔，原名恩洪，字玉泉，号春帆，浙江桐乡人。嘉庆戊辰副贡，官至湖南巡抚。有《真息斋诗钞》。陆费（lùfèi）为复姓，因父为陆氏，母为费氏，兼祧两族，合为陆费（lùfèi）氏。丁忧：遭逢父母丧事。旧制，父母死后子女要守丧，三年内不做官、不婚娶、不赴宴、不应考。

[2]鹿茸：雄鹿的嫩角没有长成硬骨时，带茸毛，含血液，叫做鹿茸。是一种贵重的中药，用作滋补强壮剂，适合治虚弱、神经衰弱等。为常用中药，《神农本草经》列为中品。

[3]沉痼：历时较久、顽固难治的病。

[4]诊治：诊断治疗。

[5]医道：医术，治病的本领。

[6]周旋：应酬周到。

[7]大钱：旧时的一种铜钱，较普遍铜钱大，价值也比普通铜钱高。

【译文】

澄候、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七月十三日，接到澄弟六月初七所发的第九号家信，知道一切情况。我六月共发了四次信，不晓得都收到了么？今年陆费中丞丁忧，闰四月没有邮差来。所以，我从四月十七发了家信之后，一直到五月中旬才再次发信，家中应该悬心挂念了吧？

祖父大人的病越来越严重，远方的我听说后，着实深深地忧虑恐惧。之前六月二十日所寄的鹿茸片，不知什么时候能到，也不知道会不会起点微末作用？

我的癣疾本是多年难治的老病，现在靠吃邹墨林的黄芪附片药方，竟然痊愈了。我妻子六月生的病也非常严重，幸亏墨林诊治，才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同乡中找墨林看病的人很多，墨林都能手到病除。墨林的弟弟岳屏四兄，今年到过京城，寄住在元通观，他的医术也很好，现在已经回家了。我这次写了一封信附在墨林的家信里，求岳屏到我家诊治祖父大人，或者有希望挽回些许也说不定。岳屏为人最诚实，却又精明，即使我家有照顾不周之处，也一定不会见怪。家里只需要打发轿夫大钱二千，不必另外送东西。他如果不来，家里也不必再去请他了。

乡间之谷贵至三千五百，此亘古未有者[8]，小民何以聊生[9]？吾自入官以来，即思为曾氏置一义田[10]，以赡救孟学公以下贫民[11]；为本境置义田，以赡救廿四都贫民。不料世道日苦[12]，予之处境未裕。无论为京官者自治不暇[13]，即使外放[14]，或为学政[15]，或为督抚[16]，而如今年三江两湖之大水灾[17]，几于鸿嗷半天下[18]，为大官者，更何忍于廉俸之外[19]，多取半文乎？是义田之愿，恐终不能偿。然予之定计[20]，苟仕宦所入，每年除供奉堂上甘旨外[21]，或稍有赢余，吾断不肯买一亩田、积一文钱，必皆留为义田之用。此我之定计，望诸弟皆体谅之。

今年我在京用度较大[22]，借帐不少。八月当为希六及陈体元捐从九品，九月榜后可付照回，十月可到家，十一月可向渠两家索银，大约共须三百金。我付此项回家，此外不另附银也。

【注释】

[8]亘古未有：自古至今从未有过。

[9]聊生：赖以维持生活（多用于否定）。

[10]义田：汉袁康《越绝书·外传记越地传》：“富中大塘者，勾践治以为义田；为肥饶，谓之富中。”此当为义田之始。后即泛称为赡养族人或贫困者而置的田产。

[11]赡救：周济救助。孟学公：曾国藩九世祖。

[12]世道：世间，社会。

[13]自治：尤自营。不暇：没有时间，来不及。

[14]外放：指中央政府官员被派到地方上去做官。

[15]学政：提督学政的简称。又叫督学使者。清中叶以后，派往各省，按期至所属各府、厅考试童生及生员。均从进士出身的官吏中简派，三年一任。不问本人官阶大小，在充任学政时，与督、抚平行。

[16]督抚：总督和巡抚的并称。明清两代最高地方官，兼理军政、刑狱。

[17]三江两湖：泛指江南各地。

[18]鸿嗷：即哀鸿遍野，比喻天下受灾民众之多。

[19]廉俸：清代官吏正俸和“养廉银”的合称。清制，官吏于常俸之外，规定按职务等级每年另给银钱，曰“养廉银”。文职始于雍正五年（1727），武职始于乾隆四十年（1775）。

[20]定计：主意，确定的计划。

[21]甘旨：指养亲的食物。

[22]用度：费用，开支。

【译文】

乡下的稻谷价贵到三千五百文钱，这是自古以来没有过的，老百姓将靠什么为生啊？我自从当官以来，就想为曾氏置办一处义田，以救助孟学公以下的贫民；为本地置办义田，以救助二十四都的贫民。不料世道一天比一天艰难，我的处境并没有富裕。不要说京官料理自家生计还不够，就是外放做官，或做学政，或做督抚，而像今年这样三江两湖的大水灾，难民的哀号声几乎遍布半个中国，做大官的，又如何忍心在养廉银和俸禄之外多拿半文呢？因此置办义田的愿望，恐怕最终难以如愿以偿。然而我拿定主意，只要是官俸收入，每年除供堂上大人的生活所需之外，或许稍有盈余，我决不肯买一亩田、存一文钱，一定都留着做办置义田的资金。这是已下定的决心，希望弟弟们体谅。

今年我在京城的花销比较大，借了不少钱。八月要为希六和陈体元各捐一个从九品官，九月发榜后可把执照寄回，十月可以到家，十一月可以向他们两家要钱，大约一共须三百金。我寄这项回家，就不再另外寄钱了。

率五在永丰[23]，有人争请，予闻之甚喜。特书手信与渠，亦望其忠信成立耳。

纪鸿已能行走，体甚壮实。同乡各家如常。同年毛寄云于六月廿八日丁内艰[24]。陈伟堂相国于七月初二仙逝[25]，病系中痰，不过片刻即殁。河南、浙江、湖北皆展于九月举行乡试[26]。闻江南水灾尤甚，恐须再展至十月。各省大灾，皇上焦劳[27]，臣子更宜忧惕之时[28]。故一切外差，皆绝不萌妄想[29]，望家中亦不必悬盼。书不详尽。

兄国藩手草。

【注释】

[23]率五：王率五，曾国藩妹夫。曾国惠之夫。永丰：地名，即今湖南省娄底市双峰县永丰镇，离曾国藩故里荷叶塘不远，清属湘乡县。永丰镇位于今双峰县中部，跨湄水下游两岸，东倚升潭株，南临衡郴，西承邵阳，北与娄底呼应。

[24]毛寄云：毛鸿宾（1811—1867），字寅庵，又字翊云、寄云，号菊隐，历城人，道光十八年（1838）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后被授翰林院编修。历官监察御史、给事中、湖南巡抚，两广总督。丁内艰：丁母忧。

[25]陈伟堂相国：陈官俊（？—1849）：字伟堂，山东潍县人，嘉庆十三年（1808）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迁赞善。二十一年，入直上书房。大考二等，擢洗马，累迁右庶子。典陕西乡试，督山西学政。道光年间连典贵州、江西乡试，历中允、祭酒、侍讲学士、内阁学士。十六年，授礼部侍郎，调吏部。十九年，擢工部尚书。道光二十一年（1841），为通政使。历户部、吏部侍郎，管理三库。擢礼部尚书，调工部。二十四年，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道光二十九年，卒，优诏赐恤，称其心田坦白，赠太子太保，入祀贤良祠，谥文悫。

[26]展：宽延，推迟。

[27]焦劳：焦虑烦劳。

[28]忧惕：忧虑戒惧。

[29]萌：开始，产生。妄想：不切实际的或非分的想法。

【译文】

率五在永丰有人争着请，我听了很高兴。我特意亲手写了一封信给他，希望他成为一个以忠信自立的君子人。

纪鸿已经能走了，长得很壮实。同乡各家一切如常。同年毛寄云六月二十八日丁母忧。陈伟堂相国七月初二死于中痰，当时（发病）不到片刻便死了。河南、浙江、湖北都延迟到九月举行乡试。听说江南的水灾尤其厉害，恐怕会再延期到十月。各省大灾，皇上焦虑烦劳，更是臣子们忧虑戒惧的时候，所以我对一切外差都不萌生妄想，家中也不必悬心盼望。信不能一一写得很详尽，待下次再续。

哥哥国藩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