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曰^〔1〕：“明大命于妹邦^〔2〕！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3〕，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4〕，朝夕曰：‘祀兹酒^〔5〕！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6〕。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7〕；越小大邦用丧^〔8〕，亦罔非酒惟辜^〔9〕。’

【注释】

〔1〕王：实指周公，非成王。

〔2〕明：宣布。妹邦：商都所处牧野之地，封于康叔为卫国首邑，在今河南淇县境内。

〔3〕穆考：对父亲的敬称。肇：始。

〔4〕诰毖：诰教。庶邦：众多国君。庶士：朝臣。越：与。少正：官名。御事：掌管王室事务的官职。杨树达《积微居读书记》说：“此篇下文分外服、内服为言，其实全篇文字莫不分别言之。此文‘庶邦庶士’，外服也；‘少正御事’，内服也。”其说是。

〔5〕祀：通“已”，止。

〔6〕元祀：指文王受命改元之事。

〔7〕亦罔非酒惟行：伪《孔传》说：“亦无非以酒为行。”

〔8〕越：及。

〔9〕亦罔非酒惟辜：伪《孔传》说：“亦无不以酒为罪。”

【译文】

王这样说：“把我的命令宣布给妹邦的百姓吧！敬爱的父亲文王建立西岐的时候，就开始早晚告诫许多属国和官吏以及其他内廷官长办事人员说：‘禁止喝酒啊！上天降我大命，自改元之日起，百姓该过新生活了。天命威严，我们的百姓大乱而丧失德行，无非是喝酒造成的过错；以至于大大小小国家的丧亡，也无非是喝酒造成的罪恶。’

“文王诰教小子^〔1〕：‘有正、有事^〔2〕，无彝酒^〔3〕；越庶国^〔4〕，饮惟祀^〔5〕，德将无醉^〔6〕；惟曰我民迪^〔7〕。’小子^〔8〕！惟土物爱^〔9〕，厥心臧^〔10〕，聪听祖考之彝训^〔11〕，越小大德^〔12〕。小子！惟一妹土^〔13〕，嗣尔股肱^〔14〕，纯其艺黍稷^〔15〕，奔走事厥考厥长^〔16〕；肇牵车牛远服贾^〔17〕，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18〕，自洗腆致用酒^〔19〕。

【注释】

〔1〕小子：晚辈，年轻人。

〔2〕有正、有事：指群臣。属内服。

〔3〕彝酒：经常喝酒。

〔4〕越：与。庶国：所属各国统治者。属外服。

〔5〕饮惟祀：即上文“祀兹酒”。

〔6〕德将无醉：饮酒要以德自持。将，扶持。

〔7〕惟：发语词。迪：正。

〔8〕小子：指康叔。下“小子”同。

〔9〕土物：黍稷，庄稼。

〔10〕臧：善。

〔11〕聪听：仔细地听。祖考：指文王。彝：常法。

〔12〕越：与。

〔13〕惟：语助词，无意义。一：乃。妹土：妹邦、妹邑。

〔14〕嗣：继承。股肱：犹如“手足”，指辅佐力量。

〔15〕纯：专一。艺：通“蓺”，种植。黍稷：泛指粮食作物。

〔16〕事：服事。

〔17〕肇：始。服：从事。贾：经商。

〔18〕庆：喜庆欢乐。

〔19〕洗腆：清洁，丰厚。

【译文】

“文王告诫一班年轻人：‘各群臣们不许经常喝酒；当和许多国君聚会时，按礼虽不得不喝，须以德自持，不致大醉；这样我们的百姓也会归于正道。’封啊！要热爱庄稼，勤修善政，敬尊祖宗遗训，及其大小品德。封啊！妹邦百姓继承你的事业成为辅助力量，应当专力于农事，为你们的父亲和兄长们尽心服务，或者牵了车子牛马出去经商，以此孝敬你们的父母，那时父母必然欢喜。做儿子的就可以趁着这好机会，备上丰盛洁净的酒席，阖家喝一回酒了。

“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1〕！其尔典听朕教^〔2〕！尔大克羞耇惟君^〔3〕，尔乃饮食醉饱^〔4〕。丕惟曰^〔5〕：尔克永观省^〔6〕，作稽中德^〔7〕。尔尚克羞馈祀^〔8〕，尔乃自介用逸^〔9〕。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10〕，兹亦惟天若元德^〔11〕，永不忘在王家^〔12〕！”

【注释】

〔1〕庶士：众士。指朝臣。有正：即“正”，指官长。以上属内服。庶伯：众氏族之长。君子：指当时的统治阶级。以上属外服。

〔2〕其尔：“尔其”的倒装，你们将。典：常，经常。

〔3〕尔：加重语气。克：能。羞：进献。耇（ɡǒu）：老。

〔4〕乃：才。

〔5〕丕：助词。惟：语气词。

〔6〕永：长久。观：顾。省：察。

〔7〕作稽中德：所作所止都能合于道德。稽，止。

〔8〕尚克：还能。馈祀：以熟食进献鬼神。

〔9〕介：乞。逸：安乐。

〔10〕允：信。正、事之臣：即上文“有正、有事”。

〔11〕若：同“诺”，允诺。元：善。

〔12〕忘：同“亡”，丧失功业禄位。

【译文】

“朝廷大臣、官员以及各氏族的贵族、领袖们！你们要常听我的教导！你们要先能孝敬扶养你们的父兄长老，自己才能大吃大喝。你们要能长期的观察自省，所作所为就都能合于道德。如果你们还能在祭祀里供上祭品，就可以祈祷安乐于神明了。只有这样你们才配奉行上天所承诺的善德，才能保有周天子所赐的禄位和功业！”

王曰：“封！我西土棐徂^〔1〕，邦君、御事、小子^〔2〕，尚克用文王教，不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

【注释】

〔1〕西土：指周人原居地岐周一带。棐徂：犹云“非自今日始”。棐，通“匪”，非。徂，通“且”，今，现在。

〔2〕小子：对下属亲昵的称呼。

【译文】

王又说：“封啊！因为我们西土国君和管事的年轻人早就接受了文王的教令，不贪图喝酒，所以到现在还能够继承殷家的天命。”

王曰：“封！我闻惟曰^〔1〕：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2〕，经德秉哲^〔3〕。自成汤咸至于帝乙^〔4〕，成王畏相^〔5〕。惟御事厥棐有恭^〔6〕，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7〕，越百姓、里君^〔8〕：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德显^〔9〕，越尹人、祗辟^〔10〕。

【注释】

〔1〕惟：有。

〔2〕迪：用。天显：古成语。指在上的一种尊贵力量。

〔3〕经德：周人常语。常德。秉哲：保持明智。

〔4〕咸：成汤之名。帝乙：殷商倒数第二代君主。

〔5〕成王：成就王业。畏相：敬畏自省。

〔6〕棐：通“匪”，非。恭：通“供”，供职。

〔7〕百僚、庶尹：即上文之“有正”。僚，即“寮”，《毛公鼎》有“卿事寮”、“太史寮”，地位极高。惟亚、惟服：即上文之“有事”。宗工：宗人之官。

〔8〕百姓：百官族姓。里君：街道的官长。

〔9〕德显：明德。

〔10〕尹人：治民。祗辟：敬法。

【译文】

王说：“封啊！我听说，从前殷家先代圣王，因为惧怕上天和小民的力量，而长久保持他们的德行和明智。从成汤咸一直到帝乙，没有不达成王业还能严肃自省的。那时管事的臣子就是休假没有职事时，也不敢趁着闲暇去寻乐，何况说放肆喝酒。那时的官吏，地方的有侯、甸、男、卫各个国君；朝廷的有大僚和首长、任事的服官、管理王族的宗工，以及无数氏族和街道官长：一概不敢酗酒。非但不敢，也没有空。他们只是帮助殷王成就王业、治理百姓和谨守法度。

“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酣身厥命^〔1〕，罔显于民祗^〔2〕，保越怨不易^〔3〕。诞惟厥纵淫泆于非彝，用燕丧威仪^〔4〕，民罔不衋伤心^〔5〕。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6〕。厥心疾很^〔7〕，不克畏死。辜在商邑越殷国灭无罹^〔8〕。弗惟德馨香、祀登闻于天^〔9〕，诞惟民怨，庶群自酒，腥闻在上，故天降丧于殷，罔爱于殷，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10〕！”

【注释】

〔1〕嗣王：继帝乙之后的王，纣王。酣身厥命：强申命令，意谓好以威权凌驾人民。酣，通“刚”。

〔2〕罔：无。祗：通“哉”。

〔3〕保：安。越怨不易：与百姓的怨恨不可改变。

〔4〕燕：乐。

〔5〕衋（xì）：伤痛。

〔6〕息：停息。

〔7〕疾：害。很：同“狠”。

〔8〕辜：作恶。罹（lí）：忧。

〔9〕祀：通“已”，以。登：上。

〔10〕速：招致。辜：罪。

【译文】

“我又听说：到了后来，他们的末代君王就喜欢用威权压迫百姓，没有什么行为可以使百姓欢喜的，他们得到的只是不可改变的怨恨。他们又纵肆种种无法无天的淫乱，在享乐中丧尽了威仪，百姓没有不为他们伤痛的。然而他们还是贪酒，无休无歇地享乐。他们的心又凶狠，不怕死。他们在商都里作恶犯罪，到殷商灭亡的时候，还无忧无虑。他们根本没有德行上闻于天，只有百姓的怨恨，和百官群臣酗酒的腥臭升到天空，所以，老天就把丧亡之祸降给他们，不再留一丝眷爱，这就是他过度淫乐的结局。老天哪里会故作暴虐，只是殷人自己招来的罪过！”

王曰：“封！予不惟若兹多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1〕，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2〕！

【注释】

〔1〕监：通“鉴”，照镜子。

〔2〕抚：据。时：通“是”。

【译文】

王说：“封啊！我不想这样多话。古人说得好：‘要观察自己，不必对着水照，应该对着百姓的心去照。’现在殷家已经为此失掉了天命，我们哪可不拿这个作为深刻的儆戒！

“予惟曰：汝劼毖殷献臣^〔1〕，侯、甸、男、卫；矧太史友、内史友越献臣百宗工^〔2〕；矧惟尔事，服休、服采^〔3〕；矧惟若畴^〔4〕，圻父薄违^〔5〕，农父若保^〔6〕，宏父定辟^〔7〕，矧汝刚制于酒^〔8〕。

【注释】

〔1〕劼毖：当作“诰毖”，诰教之意。献臣：遗臣。

〔2〕矧：与。友：即“寮”。宗工：管理殷遗民的尊贵官员。

〔3〕服休：伺候燕息的近臣。服采：掌管朝祭服装的近臣。

〔4〕畴：通“寿”，金文中地位相当于“三公”之“公”。

〔5〕圻（qí）父：掌管军事行政。薄违：讨伐叛逆。薄，迫。违，邪行。

〔6〕农父：掌管农事。若：顺。保：安。

〔7〕宏父：掌管司法。辟：法。

〔8〕矧：语气词。刚：强。制：断。

【译文】

“我说：你应当去告导殷的遗臣，和侯、甸、男、卫诸国君；太史寮、内史寮和管理遗臣氏族的宗官；治事官员，侍候燕息的近臣和涉及朝祭之服的从臣；还有负责讨伐叛逆的圻父，安保君民的农父，执行法律的宏父三位尊官；还有你自己，要坚决戒绝饮酒啊！

“厥或诰曰‘群饮’^〔1〕，汝勿佚^〔2〕，尽执拘以归于周^〔3〕，予其杀。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乃湎于酒^〔4〕，勿庸杀之，姑惟教之^〔5〕。有斯明享^〔6〕，乃不用我教^〔7〕，辞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8〕，时同于杀^〔9〕。”

【注释】

〔1〕诰：告诉。

〔2〕佚：使……逃逸。

〔3〕执拘：抓获。

〔4〕迪：引导。诸臣惟工：泛指百官。

〔5〕姑：暂且。

〔6〕享：劝导。

〔7〕用：遵用。

〔8〕辞：语助词。恤：怜悯。蠲（juān）：赦免。

〔9〕同：立刻。

【译文】

“假如有人来报告说‘有人聚众饮酒’，你就该一个都不漏地捆绑了送到周都，我定他们死罪。如有殷家所登用的旧臣百官，因为一时难改旧习，沉溺于喝酒，可不必杀他们，暂且去教育他们。他们受了这些明显的教导，如果还不肯听从教导，我将不再怜悯、宽恕这种行为，一概马上杀掉。”

王曰：“封！汝典听朕毖^〔1〕，勿辩乃司民湎于酒^〔2〕！”

【注释】

〔1〕典：常。毖：诰，教导。

〔2〕辩：通“俾”，使。司：治。

【译文】

王说：“封啊！你应当经常听我教导，切不要让你治下的民众官吏沉湎于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