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骥，字龙媒，贾人子。美丰姿，少倜傥，喜歌舞，辄从梨园子弟[1]，以锦帕缠头，美如好女，因复有“俊人”之号。十四岁，入郡庠[2]，即知名。父衰老，罢贾而居，谓生曰：“数卷书，饥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儿可仍继父贾。”马由是稍稍权子母[3]。

【注释】

[1]梨园子弟：戏曲艺人。《新唐书·礼乐志》谓唐玄宗曾选乐工及宫女数百人，亲授乐曲于梨园。后因称演戏的场所为“梨园”，称戏曲艺人为“梨园子弟”。

[2]入郡庠：考中秀才。郡庠，科举时代称“府学”。庠，古代的学校。

[3]权子母：指经商。权，权衡。子母，原指货币的大小、轻重。《国语·周语》：“古者，天灾降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民。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谓国家铸钱，以重币为母，轻币为子，权其轻重而使行，有利于民。后遂称以资本经营或借贷生息为“权子母”。

【译文】

马骥字龙媒，是商人的儿子。长得风度翩翩，仪态优雅，从小风流倜傥，喜爱歌舞，经常跟着戏曲艺人一起演戏，如果用锦帕包着头，就像美女一样好看，因此又有“俊人”的雅号。十四岁时，马骥在郡中考取了秀才，很有名气。父亲年老体衰，停了生意在家闲居，他对马骥说：“几卷图书，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不能当衣穿。我儿还是接替为父经商吧。”马骥从此便渐渐做起买卖来。

从人浮海[4]，为飓风引去[5]，数昼夜，至一都会[6]。其人皆奇丑，见马至，以为妖，群哗而走。马初见其状，大惧，迨知国人之骇己也，遂反以此欺国人。遇饮食者，则奔而往，人惊遁，则啜其馀[7]。

【注释】

[4]浮海：泛海，航海。此指到海外经商。

[5]飓风：狂风。

[6]都会：城市，都市。

[7]啜：饮，食。

【译文】

马骥跟别人到海外经商，船被狂风吹走，漂流了几天几夜，来到一座都市。那里的人都丑得出奇，看见马骥来了，认为是妖怪，连喊带叫，纷纷逃离。马骥刚看到这种情景，大为恐惧，及至知道这是该国人害怕自己时，反而借此来欺负该国人了。遇到吃东西的人，马骥就跑上前去，人们惊慌逃跑，马骥便吃剩下的食物。

久之，入山村。其间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褴缕如丐。马息树下，村人不敢前，但遥望之。久之，觉马非噬人者[8]，始稍稍近就之。马笑与语，其言虽异，亦半可解。马遂自陈所自[9]。村人喜，遍告邻里，客非能搏噬者[10]。然奇丑者望望即去，终不敢前。其来者，口鼻位置，尚皆与中国同，共罗浆酒奉马。马问其相骇之故，答曰：“尝闻祖父言：西去二万六千里，有中国，其人民形象率诡异[11]。但耳食之[12]，今始信。”问其何贫，曰：“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极者，为上卿[13]；次任民社[14]；下焉者，亦邀贵人宠[15]，故得鼎烹以养妻子[16]。若我辈初生时，父母皆以为不祥，往往置弃之，其不忍遽弃者，皆为宗嗣耳。”问：“此名何国？”曰：“大罗刹国[17]。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马请导往一观。于是鸡鸣而兴[18]，引与俱去。

【注释】

[8]噬（shì）：吞，咬。

[9]自陈所自：自己陈述来历。所自，从哪里来。

[10]搏噬：搏击吞噬。

[11]率：全，都。诡异：怪异。

[12]耳食：指得不到真相，轻信传闻。《史记·六国年表序》：“学者牵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终始，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索隐》：“言俗以浅识，举而笑秦，此犹耳食，不能知味也。”

[13]上卿：周官制，最尊贵的诸侯臣称“上卿”。《公羊传·襄公十一年》：“古者上卿、下卿，上士、下士。”这里指中央官吏。

[14]任民社：古称直接管理百姓的地方官为“职任民社”。民社，人民和社稷。

[15]邀：获取。

[16]鼎烹：美食，贵人所享。此指贵人所赐的鼎烹之馀，残羹冷炙。鼎，古代炊器，三足两耳。

[17]罗刹：梵语音译，意思是恶鬼。这里作为国名。《文献通考·四裔考》：“罗刹国，在婆利之东。其人极陋，朱发黑身，兽牙鹰爪。时与林邑人作市，辄以夜，昼日则掩其面。隋炀帝大业三年，遣使常骏等使赤土，至罗刹。”

[18]兴：起。

【译文】

过了一段时间，马骥进入一座山村。那里的人也有面貌像人的，可是衣衫褴褛像乞丐。马骥在树下休息，村人不敢上前，只是在远处看他。时间长了，村人觉得马骥不会吃人，才渐渐凑上前来。马骥笑着和他们谈话，语言虽然不同，也仍能半知半解。于是马骥讲述自己的来历。村人大喜，遍告邻里说，来客并不捉人吃。不过，奇丑的人看一看就走，终究不敢近前。那些来跟前的人，五官位置都和中国人相同，他们一起摆下酒食来请马骥。马骥问他们怕自己的原因，回答说：“曾听祖父说，离此往西二万六千里，有一个中国，当地人长的样子大都非常怪异。但只是听说，今天才相信这是真的。”马骥问他们为什么穷，回答说：“我国所看重的，不是文章，而是体貌。那些体貌最漂亮的当中央最尊贵的官，次一点儿的当地方官，再差一点儿的也可以赢得贵人的宠爱，能有美食来养活妻子儿女。像我们这些人刚生下来就被父母看作不祥之物，往往被抛弃了，那些不忍心抛弃的，其实都只为了传宗接代。”马骥问这国家叫什么名字，回答说：“叫大罗刹国。都城在此地往北三十里处。”马骥请求引领他前去观光。于是鸡叫起身，村人带领马骥一同前往。

天明，始达都。都以黑石为墙，色如墨。楼阁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红石。拾其残块磨甲上，无异丹砂。时值朝退，朝中有冠盖出，村人指曰：“此相国也[19]。”视之，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又数骑出，曰：“此大夫也[20]。”以次各指其官职，率狰狞怪异，然位渐卑[21]，丑亦渐杀[22]。

【注释】

[19]相国：宰相。

[20]大夫：古诸侯国中，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级。这里指位次于相国的高级官员。

[21]位渐卑：官位渐渐降下来。卑，下。

[22]杀：削降，减等。

【译文】

天色大亮后，他们才抵达都城。都城用黑石砌成城墙，颜色如墨。楼阁高近百尺，但屋顶很少用瓦，而是用红石覆盖。拣块红石在指甲上一磨，和丹砂没有两样。当时正值宫中退朝，朝廷中驶出一辆伞盖华美的车子，村人指点说：“这是宰相。”马骥一看，宰相的双耳都长反了，有三个鼻孔，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睛，像帘子一样。接着又有几人骑马出宫，村人说：“这是大夫。”并依次指明他们的官职，都长得狰狞怪异，然而随着职位逐渐降低，相应地也不那么丑了。

无何，马归，街衢人望见之，噪奔跌蹶[23]，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说[24]，市人始敢遥立。既归，国中无大小，咸知村有异人，于是搢绅大夫，争欲一广见闻，遂令村人要马[25]。然每至一家，阍人辄阖户，丈夫女子窃窃自门隙中窥语，终一日，无敢延见者。村人曰：“此间一执戟郎[26]，曾为先王出使异国，所阅人多，或不以子为惧。”造郎门，郎果喜，揖为上宾[27]。视其貌，如八九十岁人，目睛突出，须卷如猬[28]。曰：“仆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独未尝至中华。今一百二十馀岁，又得睹上国人物，此不可不上闻于天子。然臣卧林下，十馀年不践朝阶，早旦，为君一行。”乃具饮馔，修主客礼。酒数行，出女乐十馀人，更番歌舞。貌类如夜叉，皆以白锦缠头，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词，腔拍恢诡[29]。主人顾而乐之，问：“中国亦有此乐乎？”曰：“有。”主人请拟其声，遂击桌为度一曲[30]。主人喜曰：“异哉！声如凤鸣龙啸，得未曾闻。”翼日，趋朝，荐诸国王。王忻然下诏。有二三大臣，言其怪状，恐惊圣体，王乃止。即出告马，深为扼腕[31]。

【注释】

[23]蹶：踩踏。

[24]百口解说：极力解说。百，多。

[25]要：同“邀”。

[26]执戟郎：秦汉时的宫廷侍卫官。因值勤时手持戟，故名。

[27]揖：拱手为礼。这里是尊奉的意思。

[28]须卷（quán）如猬：胡须弯曲像刺猬。卷，弯曲。

[29]腔拍恢诡：腔调和节奏都很特别。恢诡，离奇。

[30]度：这里是演奏或唱一曲的意思。

[31]扼腕：紧握己腕，表示惋惜。

【译文】

不一会儿，马骥他们往回走，街上的人望见马骥，都连喊带叫，跌跌撞撞地践踏，像遇到怪物一样。村里人千方百计解释，街上的人才敢站在远处观望。马骥回村后，国中无论大人小孩，都知道村里来了个奇怪的人，于是士绅官宦争着要开开眼界，便让村人邀请马骥前去做客。然而马骥每到一家，看门人便关上大门，男人女人都从门缝中偷偷地边看边议论，整整一天，没有一人敢接见马骥。村人说：“这里有一位侍卫官，曾被先王派往外国担任使节，见过的人多了，或许不会怕你。”马骥登门拜访侍卫官，侍卫官果然很高兴，把马骥奉为贵宾。看侍卫官的长相，像个八九十岁的人，眼睛凸出，胡须卷曲浓密得像刺猬。侍卫官说：“早年我奉国王之命，承担到外国担任使节的机会最多，唯独不曾到过中国。现在我已一百二十多岁，又得以见到贵国人物，这不能不上报天子。不过，我退隐山林，十馀年没踏上朝廷的台阶了。明天早晨，我为你走一遭。”说罢摆上酒饭，尽主人待客之礼。酒过数巡，侍卫官叫出十几个歌姬舞女，轮番表演歌舞。这些人长得像夜叉似的，都用白锦缠头，长长的红衣拖在地上。也不知道扮演唱的是什么歌词，唱腔节奏很离奇古怪。侍卫官看得高兴起来，问马骥：“中国也有这些音乐舞蹈吗？”马骥说：“有。”侍卫官请马骥模拟着唱一唱，马骥便敲着桌子唱了一支曲子。主人高兴地说：“真奇妙啊！歌声如同凤鸣龙啸，从来没听过。”第二天，侍卫官前往朝廷，把马骥推荐给国王。国王欣然准备下诏接见。却有两三个大臣说马骥长得古怪，恐怕使圣体受惊，国王停止下诏。侍卫官出宫告知马骥，深表惋惜。

居久之，与主人饮而醉，把剑起舞，以煤涂面作张飞。主人以为美，曰：“请客以张飞见宰相，宰相必乐用之，厚禄不难致。”马曰：“嘻！游戏犹可，何能易面目图荣显[32]？”主人固强之，马乃诺。主人设筵，邀当路者饮[33]，令马绘面以待。未几，客至，呼马出见客。客讶曰：“异哉！何前媸而今妍也！”遂与共饮，甚欢。马婆娑歌弋阳曲[34]，一座无不倾倒[35]。明日，交章荐马[36]。王喜，召以旌节[37]。既见，问中国治安之道[38]，马委曲上陈[39]，大蒙嘉叹，赐宴离宫[40]。酒酣，王曰：“闻卿善雅乐[41]，可使寡人得而闻之乎？”马即起舞，亦效白锦缠头，作靡靡之音[42]。王大悦，即日拜下大夫[43]。时与私宴[44]，恩宠殊异。

【注释】

[32]易面目图荣显：改换面貌来谋取荣华显贵。易，改变。

[33]当路者：有权势的人。

[34]婆娑：形容舞姿。此指起舞。弋阳曲：即弋阳腔。简称“弋腔”，是宋元南戏流传至江西弋阳后，与当地方言、民间音乐结合，并吸收北曲演变而成。它至迟在元代后期已经出现。明清两代，弋阳腔在南北各地繁衍发展，成为活跃于民间的主要声腔之一。清李调元《剧话》说：“弋腔始弋阳，即今‘高腔’。”故弋阳腔又通称“高腔”。在蒲松龄的时代，弋阳腔在北方颇为流行。清杨静亭《都门纪略·词场序》称：“我朝开国伊始，都人尽尚高腔。延及乾隆年，六大名班，九门轮转，称极盛矣。”

[35]倾倒：佩服。

[36]交章：纷纷上奏章。

[37]召以旌节：派人持旌节去召见他以示隆重。古礼，君有所命，召唤大夫用旌、旃。旌节，以竹为竿，上缀以旄牛尾和五彩鸟羽，古代出使者持之，以为凭证。

[38]治安之道：治国安邦的法则。

[39]委曲：原原本本地。

[40]离宫：别宫。古时帝王于正式宫殿之外，别筑宫室，供随时游处，称“离宫”。

[41]雅乐：高雅的音乐。

[42]靡靡之音：淫靡的乐曲。本指俗腔，而罗刹国好之，视为雅乐。

[43]拜：授官。下大夫：古官名。周王室及诸侯各国，卿以下有大夫，大夫分上、中、下三等。

[44]时与私宴：经常参加皇帝的家宴。与，参与。

【译文】

过了一段时间，马骥与侍卫官喝醉了酒，便舞起剑来，马骥把煤涂在脸上扮作张飞。侍卫官认为这样很美，说：“请你就以张飞的面目去见宰相，宰相一定愿意任用你，丰厚的俸禄不难得到啦。”马骥说：“咳！当作游戏还行，怎能换一张脸去求取荣耀显达呢？”侍卫官坚持要他这么做，马骥答应下来。于是侍卫官设宴，邀请权豪势要喝酒，让马骥画好脸等待。不一会儿，当权的势要来到，侍卫官招呼马骥出来见客。客人惊讶地说：“奇怪啊！怎么先前那么丑陋，现在变漂亮啦！”便与马骥一起喝酒，喝得非常高兴。马骥婆娑起舞，唱起了弋阳腔的流行歌曲，满座的客人无不为之倾倒。第二天，执政要员们纷纷上奏章推荐马骥。国王大喜，派使者手持旌节隆重地去召见马骥。见面后，国王向马骥询问中国的治邦安国之道，马骥详尽地叙述，得到国王热烈地嘉许赞叹，便在另外的宫殿设宴款待马骥。酒兴正浓时，国王说：“听说你善于表演高雅乐舞，可以让我见识一下吗？”马骥立刻即兴起舞，也学着这里歌姬舞女的样子以白锦缠头，唱了一些靡靡之音。国王非常高兴，当天就任命马骥为下大夫。马骥时常参加国王的私宴，受到的恩宠极不寻常。

久而官僚百执事[45]，颇觉其面目之假，所至，辄见人耳语，不甚与款洽[46]。马至是孤立，憪然不自安[47]，遂上疏乞休致[48]，不许，又告休沐[49]，乃给三月假。于是乘传载金宝[50]，复归山村。村人膝行以迎。马以金资分给旧所与交好者，欢声雷动。村人曰：“吾侪小人受大夫赐，明日赴海市，当求珍玩，用报大夫。”问：“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鲛人[51]，集货珠宝，四方十二国，均来贸易。中多神人游戏，云霞障天，波涛间作。贵人自重，不敢犯险阻，皆以金帛付我辈，代购异珍。今其期不远矣。”问所自知，曰：“每见海上朱鸟来往，七日即市。”马问行期，欲同游瞩，村人劝使自贵，马曰：“我顾沧海客[52]，何畏风涛？”

【注释】

[45]百执事：犹言百官。《书·盘庚》：“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隐哉。”执事，指各部门专职人员。

[46]款洽：亲密，亲切。

[47]憪（xiàn）然：不安貌。

[48]乞休致：请求退休家居。清制，自陈衰老而批准休致的，称“自请休致”；非自己所请，谕旨令其休致的，称“勒令休致”。

[49]休沐：休息沐浴。指短期休假。汉制，吏五日一休沐，唐代十日一休沐。

[50]乘传（zhuàn）：乘驿站的传车。传，传车，古代驿站的公用车辆。马骥休沐，得用传乘，可见深得国王恩宠。

[51]鲛人：神话传说，谓南海有鲛人，鱼尾人身，善纺织，所织薄纱叫“鲛绡”；鲛人常哭泣，其泪则凝为珠。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二：“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此说《博物志》、《述异记》并载之而文小异。

[52]沧海客：指航海者。

【译文】

时间长了，朝中百官对于马骥假扮的面目颇有察觉，马骥走到哪里，总是看见人们交头接耳地议论，与他的关系都比较疏远。由此，马骥感到孤立，惴惴不安，便上疏请求辞官退休，国王没有答应；又要求短期休假，国王便给他三个月的假。于是马骥乘坐着驿车，载着黄金和珠宝，重新回到山村。村人都跪着迎接他。马骥把钱财分给往日与自己交好的人，村人欢声雷动。村人说：“我们这些小民受了大夫的赏赐，明天我们去赶海市，应能找到些珍宝玩物来报答大夫。”马骥问：“海市在什么地方？”回答说：“那是海中的集市，四海的鲛人聚集在那里出售珍宝，四方十二国都到那里贸易。许多神人也游戏其间，云霞遮天蔽日，有时波涛大作。有钱有势的人看重自己的性命，不敢经受艰难困苦，都把钱财交给我们，让我们去代买奇珍异宝。现在离赶海市的日子已经不远了。”马骥问他们怎么知道哪天有海市，回答说：“每当看见海上有朱鸟飞来飞去，七天后便有海市。”马骥问出发的日期，想与村人一起去游观海市，村人劝马骥看重自己的身份，不要亲往，马骥说：“我本就是漂洋过海的客商，还怕风浪吗？”

未几，果有踵门寄赀者，遂与装赀入船。船容数十人，平底高栏。十人摇橹，激水如箭。凡三日，遥见水云幌漾之中[53]，楼阁层叠，贸迁之舟[54]，纷集如蚁。少时，抵城下，视墙上砖皆长与人等，敌楼高接云汉[55]。维舟而入[56]，见市上所陈，奇珍异宝，光明射眼，多人世所无。一少年乘骏马来，市人尽奔避，云是“东洋三世子”[57]。世子过，目生曰：“此非异域人。”即有前马者来诘乡籍[58]。生揖道左，具展邦族[59]。世子喜曰：“既蒙辱临，缘分不浅！”于是授生骑，请与连辔[60]。乃出西城。

【注释】

[53]幌漾：犹荡漾。

[54]贸迁：贸易。

[55]敌楼：城墙上御敌的城楼，又叫“谯楼”。云汉：天河。这里指高空。

[56]维：系。

[57]世子：帝王或诸侯的嫡妻所生之子。

[58]前马者：在马前开路的人。

[59]具展：一一陈述。邦族：籍贯与姓氏。

[60]连辔：并排骑马。

【译文】

不久，果然有登门交钱托购珍宝的，马骥便与村人把钱财装上船。船能够容下几十人，平平的船底，高高的栏杆。十个人摇橹，激起水浪，船行如箭。大约走了三天，远远看见水云荡漾的海中，楼阁层层叠叠，往来贸易的船密如蚁集。不一会儿，他们抵达城下，只见城墙上的砖与人一样高，城上的谯楼高耸云天。他们系船停泊，登岸入城，只见集市上陈列的奇珍异宝光彩耀眼，大多是人间没有的。这时，一个少年骑着骏马过来，市上的人纷纷避让，说此人是“东洋三世子”。世子经过时，看着马骥说：“这不是异邦之人。”当即有为世子开道的人来询问马骥的来历。马骥在路边行礼，把自己的籍贯姓氏一一陈述。世子高兴地说：“既然承蒙光临，缘分不浅！”于是给马骥一匹马，请他与自己并肩同行。他们出了西城门。

方至岛岸，所骑嘶跃入水，生大骇失声。则见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宫殿，玳瑁为梁[61]，鲂鳞作瓦[62]，四壁晶明，鉴影炫目。下马揖入。仰见龙君在上，世子启奏：“臣游市廛，得中华贤士，引见大王。”生前拜舞[63]。龙君乃言：“先生文学士，必能衙官屈、宋[64]。欲烦椽笔赋海市[65]，幸无吝珠玉[66]。”生稽首受命。授以水精之砚[67]，龙鬣之毫[68]，纸光似雪，墨气如兰。生立成千馀言，献殿上。龙君击节曰[69]：“先生雄才，有光水国多矣！”遂集诸龙族，宴集采霞宫。酒炙数行，龙君执爵而向客曰：“寡人所怜女，未有良匹，愿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离席愧荷[70]，唯唯而已。龙君顾左右语。无何，宫人数辈，扶女郎出。佩环声动，鼓吹暴作，拜竟睨之[71]，实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时，酒罢，双鬟挑画灯[72]，导生入副宫[73]，女浓妆坐伺。珊瑚之床，饰以八宝[74]，帐外流苏[75]，缀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耎。天方曙，则雏女妖鬟，奔入满侧。生起，趋出朝谢。拜为驸马都尉[76]，以其赋驰传诸海。诸海龙君，皆专员来贺，争折简招驸马饮。生衣绣裳，驾青虬[77]，呵殿而出[78]。武士数十骑，皆雕弧[79]，荷白棓[80]，晃耀填拥。马上弹筝，车中奏玉[81]。三日间，遍历诸海。由是“龙媒”之名，噪于四海。

【注释】

[61]玳瑁（dàimào）为梁：以玳瑁为饰的屋梁。玳瑁，龟类动物，背甲光亮，可作装饰。

[62]鲂：属鲤形目，鲂属。俗称“三角鳊”、“乌鳊”、“平胸鳊”。生活在淡水里，个头较大，肉质肥美，很早就是食用鱼。《诗·陈风·衡门》：“岂其食鱼，必河之鲂。”

[63]拜舞：跪拜舞蹈。古代朝拜礼仪。

[64]衙官屈、宋：意思是超过屈原、宋玉。《续世说》谓杜审言曾自夸：“吾之文章合得屈、宋作衙官，吾之书迹合得王羲之北面。”衙官，唐代刺史的属官。以屈原、宋玉为其衙官，是说作品超越屈原和宋玉。屈原、宋玉，都是中国春秋时期的大辞赋家。

[65]椽笔：如椽之笔，比喻能写文章的大手笔。赋海市：写一篇描写海市的赋。赋，文体名。这里指作赋。

[66]珠玉：比喻美好的文章。

[67]水精：即水晶。

[68]龙鬣（liè）之毫：用龙的鬣毛制成的笔。鬣，脖颈上的毛。

[69]击节：抚手或拍板以调节乐曲，表示激赏。这里指赞赏。

[70]离席：离座站起，表示恭敬。愧荷：以自愧的心情表示感激。

[71]睨（nì）：斜视。

[72]双鬟：指年幼的丫环。古时幼女结双鬟。

[73]副宫：旁宫。

[74]八宝：指金银、珍珠、玛瑙等各种珠宝。

[75]流苏：用彩丝或鸟羽做成的垂缨。

[76]驸马都尉：官名。汉武帝时置，掌副车之马，秩二千石，多以宗室及外戚诸公子孙担任。魏晋以后，帝婿例加驸马都尉称号，简称“驸马”，皆非实职。

[77]驾青虬（qiú）：驾驭青虬拉的车子。《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王逸注：“有角曰龙，无角曰虬。”

[78]呵殿：古时贵官出行的威仪。呵，在前喝道。殿，在后随从。

[79]雕弧：雕有纹彩的弓。

[80]白棓（bànɡ）：大棍，大杖。棓，通“棒”。

[81]玉：指玉笛之类的管乐。

【译文】

刚来到海岛的岸边，马骥所骑的马就嘶叫着跳进水中，马骥惊叫失声。只见海水向两边分开，如同屹立的高墙。不久看见一座宫殿，以玳瑁装饰着屋梁，以鲂鱼的鳞铺成屋瓦，四壁亮晶晶的，光可鉴人，令人目眩。马骥下马拱手行礼而入，抬头看见龙王高高在上，世子启奏说：“臣在集市闲逛，遇到一位中国的贤士，特领来晋见大王。”马骥上前拜舞行礼。龙王说：“马先生是才学之士，文章一定能超过屈原与宋玉。我想有劳马先生挥动如椽大笔，写一篇《海市赋》，万望不吝倾珠泻玉的妙笔。”马骥伏地叩头，接受命令。于是给马骥拿来水晶砚、龙鬣笔，纸张光洁似雪，墨气芳香如兰。马骥迅即写下一千馀言的赋作献到殿上。龙王看了拍手称赞说：“马先生才能出众，为水国增光不少！”便召集各支龙族，在采霞宫举行宴会。酒过数巡，龙王向马骥举杯说：“寡人有个心爱的女儿，还没有如意的对象，希望能嫁给先生。先生或许还有意吧？”马骥离开坐席，又感激，又不安地应承下来。龙王对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便有几个宫女把龙女扶了出来。此时，佩环“叮咚”作响，乐曲骤然奏起，拜礼结束后，马骥偷偷一看，龙女真是一位漂亮的仙女。龙女拜完后，起身离去。不多时，酒宴结束，头结双鬟的婢女打着彩绘的宫灯，领马骥走进旁边的宫殿，龙女已经浓妆艳抹，坐在那里等待马骥的到来。只见珊瑚床上装饰着金银、珍珠、玛瑙等多种珠宝，帷帐外的垂缨缀着斗大的明珠，被褥芳香轻软。天刚刚亮，妖艳年少的众多婢女便跑来侍候，站满身旁。马骥起床后，赶忙快步上朝拜谢。马骥被封为驸马都尉，那篇赋被传送到其他大海。众多海龙王都派专人前来祝贺，争先恐后地送请柬请驸马赴宴。马骥穿着锦绣的衣裳，骑着无角的青龙，每逢从宫殿出来，前面有人喝道，后面有人簇拥。数十名骑马的武士一律身佩雕弓，肩扛白杖，光彩闪耀，填塞道路。马上有人弹筝，车中有人吹笛。用了三天时间，游遍了众多海域。从此“龙媒”的名声远播四海。

宫中有玉树一株：围可合抱；本莹澈[82]，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黄色，稍细于臂；叶类碧玉，厚一钱许，细碎有浓阴。常与女啸咏其下。花开满树，状类薝蔔[83]，每一瓣落，锵然作响，拾视之，如赤瑙雕镂[84]，光明可爱。时有异鸟来鸣，毛金碧色，尾长于身，声等哀玉[85]，恻人肺腑。生每闻辄念乡土，因谓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间阻[86]，每一念及，涕膺汗背[87]。卿能从我归乎？”女曰：“仙尘路隔[88]，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鱼水之爱[89]，夺膝下之欢[90]。容徐谋之。”生闻之，泣不自禁。女亦叹曰：“此势之不能两全者也！”

【注释】

[82]本：树干。

[83]薝蔔（zhānpú）：栀子花。

[84]赤瑙：红色玛瑙。

[85]声等哀玉：声音如同玉制乐器所奏的凄清曲调。

[86]恩慈间阻：指与父母隔离。父母慈爱有恩，故以“恩慈”代称。

[87]涕膺汗背：泪下沾胸，汗流浃背，形容悲伤与惶恐。

[88]仙尘：仙境与尘世。

[89]鱼水之爱：指夫妻之爱。

[90]膝下之欢：指父母与子女之情。

【译文】

龙宫中有一棵玉树：粗得可以合抱；树干像白琉璃一样晶莹透明；中间有淡黄色的树心，稍微比胳膊细些；树叶类似碧玉，约有一枚铜钱那么厚，细碎的叶片垂下浓密的树荫。马骥经常和龙女在树下歌唱吟诗。树上开满栀子花，每一花瓣落下，都发出清脆的金玉之声，拾起花瓣一看，就好像雕镂的红玛瑙，光亮可爱。时常还有奇异的鸟叫着飞来，长着金碧色的羽毛，尾巴比身子长，发出的叫声如同哀怨的碎玉，动人肺腑。马骥每当听到这种鸟的叫声，就会想念故乡，于是对龙女说：“我外出三年，与父母阻隔，每当想到这里，就泪洒衣襟，汗流浃背。你能跟我回家去吗？”龙女说：“仙凡道路阻隔，我不能依从于你。可也不忍心因夫妻之爱，剥夺你与父母的天伦之乐。容我慢慢想个办法。”马骥听了，不禁流下了眼泪。龙女也叹息说：“这就是俗话说的不能两全其美了！”

明日，生自外归。龙君曰：“闻都尉有故土之思，诘旦趣装[91]，可乎？”生谢曰：“逆旅孤臣，过蒙优宠，衔报之诚[92]，结于肺肝。容暂归省，当图复聚耳。”入暮，女置酒话别。生订后会，女曰：“情缘尽矣。”生大悲。女曰：“归养双亲，见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犹旦暮耳，何用作儿女哀泣？此后妾为君贞[93]，君为妾义[94]，两地同心，即伉俪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谓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虑中馈乏人[95]，纳婢可耳[96]。更有一事相嘱：自奉裳衣[97]，似有佳朕[98]，烦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龙宫；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为信[99]，生在罗刹国所得赤玉莲花一对，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后四月八日，君当泛舟南岛，还君体胤[100]。”女以鱼革为囊，实以珠宝，授生曰：“珍藏之，数世吃着不尽也。”天微明，王设祖帐[101]，馈遗甚丰。生拜别出宫，女乘白羊车，送诸海涘[102]。生上岸下马，女致声珍重，回车便去，少顷便远。海水复合，不可复见，生乃归。

【注释】

[91]诘旦：平明，清晨。趣装：速整行装。

[92]衔报之诚：感恩图报的心情。衔报，指衔环报恩。《后汉书·杨震传》注引《续齐谐记》：东汉杨宝救了一只黄雀，夜间梦见一个黄衣童子赠送四枚白环相报，谓当使其子孙洁白，位登三公。后杨宝子孙四世，果都显贵。

[93]贞：旧时代妻子不改嫁叫“贞”。

[94]义：旧时代丈夫因妻守贞，己亦不重婚另娶叫“义”。

[95]中馈乏人：无人主持家务。中馈，指家中供膳诸事。《易·家人》：“无攸遂，在中馈。”孔颖达疏：“妇人之道……其所职，主在于家中馈食供祭而已。”古代妇女在家料理饮食、祭品等事务，叫做“主中馈”。

[96]纳婢：以婢女为妾。封建时代纳妾不算娶妻，这样仍然算作对前妻“守义”。

[97]自奉裳衣：意为自结婚以来。奉裳衣，指妻子侍奉丈夫衣着。古时上曰衣，下曰裳。《诗·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

[98]佳朕：佳兆。指怀孕。朕，征兆。

[99]信：信物，凭证。

[100]体胤：亲生儿女。胤，后嗣。

[101]设祖帐：意为设宴饯别。古时出行，为行者祭奠路神，祝福饯别，叫“祖祭”。祖祭时设置的帷帐叫“祖帐”。

[102]海涘（sì）：海边。涘，岸，水边。

【译文】

第二天，马骥外出归来。龙王说：“听说你怀念家乡了，明天早晨就迅速整装启程行吗？”马骥感谢说：“作为旅居在外的孤臣，承蒙过分的疼爱，给予优待恩宠，衔环报恩的心愿一直埋在肺腑之中。请允许我暂时回家探亲，我一定想办法再来相聚。”傍晚，龙女摆下酒宴话别。马骥要订下日后团聚的日期，龙女说：“情缘已经没有啦。”马骥非常悲伤。龙女说：“你打算回家奉养父母，体现了你的孝心。人生的聚合离散，一辈子就像一早一晚那样平常，干吗要像小儿女一样伤心哭泣呢？从此以后，我为你守贞，你为我守义，两地同心，就是夫妻，何必一定要朝夕厮守，才算是白头偕老呢？倘若谁违背了今天的盟誓，婚姻一定不幸。假如担心无人料理家务，可以纳一个婢女做妾。还有一事要叮咛：自从结婚以来，我好像有了身孕，请你现在就为孩子起个名字。”马骥说：“若是女孩，可叫龙宫；若是男孩，可叫福海。”龙女要马骥留下一件东西作为信物，马骥拿出在罗刹国得到的一对红玉莲花，交给龙女。龙女说：“三年后的四月八日，你可乘船到南岛来，那时我把孩子还给你。”便拿出一个鱼皮袋子，装满珠宝，交给马骥说：“珍藏起来，几代人吃穿也用不完。”天刚微微发亮，龙王摆下饯行的酒宴，送给马骥许多礼物。马骥施礼告别，乘马出了龙宫，龙女坐着白羊车，把马骥送到海边。马骥登上海岸，下了马，龙女说了一句“望多珍重”，回车便走，一会儿就远去了。海水重新合拢，看不见龙女了，马骥才向家乡走去。

自浮海去，咸谓其已死，及至家，家人无不诧异。幸翁媪无恙，独妻已他适。乃悟龙女“守义”之言，盖已先知也。父欲为生再婚，生不可，纳婢焉。谨志三年之期，泛舟岛中，见两儿坐浮水面，拍流嬉笑，不动亦不沉。近引之，儿哑然捉生臂[103]，跃入怀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细审之，一男一女，貌皆婉秀。额上花冠缀玉，则赤莲在焉。背有锦囊，拆视，得书云：“翁姑计各无恙。忽忽三年，红尘永隔；盈盈一水[104]，青鸟难通[105]。结想为梦，引领成劳[106]；茫茫蓝蔚，有恨如何也！顾念奔月姮娥[107]，且虚桂府[108]；投梭织女[109]，犹怅银河[110]。我何人斯，而能永好！兴思及此，辄复破涕为笑。别后两月，竟得孪生。今已啁啾怀抱[111]，颇解笑言；觅枣抓梨，不母可活[112]。敬以还君。所贻赤玉莲花，饰冠作信。膝头抱儿时，犹妾在左右也。闻君克践旧盟[113]，意愿斯慰[114]。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115]。奁中珍物，不蓄兰膏[116]；镜里新妆，久辞粉黛。君似征人[117]，妾作荡妇[118]，即置而不御[119]，亦何得谓非琴瑟哉[120]？独计翁姑亦既抱孙，曾未一觌新妇[121]，揆之情理[122]，亦属缺然[123]。岁后阿姑窀穸[124]，当往临穴[125]，一尽妇职。过此以往，则龙宫无恙，不少把握之期[126]；福海长生，或有往还之路。伏惟珍重[127]，不尽欲言。”生反复省书揽涕[128]。两儿抱颈曰：“归休乎！”生益恸，抚之曰：“儿知家在何许？”儿亟啼，呕哑言归。生望海水茫茫，极天无际，雾鬟人渺[129]，烟波路穷[130]。抱儿返棹，怅然遂归。

【注释】

[103]哑然：发出笑声的样子，哑，笑声。

[104]盈盈：水清浅的样子。《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105]青鸟：借指使者。《汉武故事》：七月七日，日正中，汉武帝见青鸟从西方来。东方朔说，西王母即将到来。不久，果然到来，后因以“青鸟”称传信的使者。

[106]引领：伸长脖子，形容殷切盼望。领，脖颈。

[107]姮娥：即嫦娥，也做“恒娥”。传说是后羿的妻子，因偷吃不死药，飞升月宫。《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恒娥窃之奔月宫。”

[108]桂府：月宫。相传月宫有桂树，高五百丈，后因称月宫为“桂府”。唐段成式《酉阳杂俎》：“月中有桂……高五百丈。”

[109]织女：神话人物，为天帝孙女，长年织造云锦，嫁与河西牛郎以后，织造中断，天帝怒，责令她与牛郎分离，只准每年七夕渡河与牛郎相会。故事初见于《古诗十九首》。

[110]怅：恨。银河：天河。

[111]啁啾（zhōujiū）：小鸟鸣声。这里形容幼儿学话的声音。

[112]不母可活：离开母亲也可以生活了。指断奶。

[113]克践旧盟：能够履行旧时的盟誓。指守义不娶。克，能。

[114]意愿斯慰：意愿得到慰藉。斯，助词。犹是。用于宾语提前的倒装句。

[115]之死靡他：到老死也无他心。指誓不改嫁。《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他，同“它”。

[116]兰膏：一种润发香油。

[117]征人：远行的人。

[118]荡妇：荡子妇，出游不归者的妻子。《古诗十九首》：“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119]置而不御：保持夫妻名义，而两地远隔。御，用。

[120]琴瑟：喻夫妇。《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以琴瑟谐和喻夫妇恩爱。

[121]觌（dí）：见。

[122]揆：揣测，揆度。

[123]缺然：缺憾，不足。

[124]窀穸（zhūnxī）：墓穴。这里指下葬。

[125]临穴：亲临墓穴，参加葬礼。

[126]则“龙宫”无恙，不少把握之期：此句意即将来还会有在龙宫相见的机会。龙宫，这里是用女儿名字的谐音。下面“‘福海’长生，或有往还之路”意思相同，换用儿子名字的谐音。把握，携手，握手。指见面。

[127]伏惟：恭敬地希望。惟，希望。

[128]揽涕：挥泪。

[129]雾鬟人渺：意谓已看不到龙女。雾鬟，借指想望中的龙女。唐李朝威《柳毅传》记柳毅眼中的龙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睹。”渺，渺茫。

[130]烟波路穷：烟波之上，茫茫无路。烟波，指烟雾苍茫的水面。穷，尽。

【译文】

自从马骥离家出海经商，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等马骥回到家，家人无不感到诧异。幸好父母还健在，只是妻子已经改嫁。马骥这才明白龙女说要他“守义”的话，是已经预知今日之事。父亲打算让马骥再婚，马骥没同意，只是收了个婢女做妾。马骥牢记三年的期限，届时乘船来到南岛，看见两个小孩坐在水面上漂浮着，拍水嬉笑，位置不移动也不下沉。马骥近前去拉孩子，一个孩子咿咿呀呀地笑着，握着胳膊，跃到他的怀里。另一个孩子大声哭起来，似乎在埋怨马骥没有拉自己，马骥也把这个孩子抱在怀里。仔细一看，一男孩一女孩，长得都很秀美。孩子们头戴花帽，花帽上缀着美玉，其中便有那红玉莲花。孩子的背上有个锦囊，打开一看，有一封信，上面写道：“想来公婆都安康无恙。匆匆三年过去，仙凡殊途永远相隔；盈盈一水，却音信难通。对你思念，只能郁结到梦中，时时引领远望，实在辛苦异常；蔚蓝的茫茫大海，满腔遗憾又当如何呢！想起奔月的嫦娥还在月宫孤身独处，投梭的织女仍在惆怅地面对天河。我是什么样的人，能指望与你永远相爱！一想到这里，我也就破涕为笑，释然想开了。分别两个月后，竟生了一对双胞胎。他们现在已经能在母亲怀里咿呀学语，粗解人意；会找枣吃，能抓梨吃，离开母亲也能生活了。所以我把他们郑重地还给你。赠送的红玉莲花，我把它缀在花帽子上作为信记。你把孩子抱在膝头时，就像我也在你身边一样。听说你能履行往日的盟誓，我心里很高兴。我为君守贞，至死也决无二心。梳妆盒中珍藏的物品，不再有兰香袭人的脂膏；镜里照见新近的装扮，也久已不施粉黛。你是远行的游子，我是孤守空房的妻子，即使不能亲近，两地分隔，却怎能说不是美满夫妻？只是我想，虽然公婆已经抱上孙子孙女，却不曾与儿媳见面，按情理推断，也算缺憾。一年后婆婆去世，我会亲临墓穴送葬，以尽儿媳的职责。从此之后，女儿龙宫平安无事，不缺乏见面的日子；儿子福海长生不老，或许还有往来的途径。请多加珍重，说不尽的心里话就此打住。”马骥反复看信，不停地抹眼泪。两个孩子抱着马骥的脖子说：“回家呀！”马骥更加悲恸，抚摸着孩子说：“你们知道家在哪里吗？”两个孩子大哭起来，咿咿呀呀地只喊回家。马骥望着茫茫大海，水天辽阔，飘渺无际，而美丽的龙女在哪里呢，眼前只是如烟的波涛，并无道路可以寻觅。便抱着孩子登船返航，怅然回到家里。

生知母寿不永[131]，周身物悉为预具[132]，墓中植松槚百馀[133]。逾岁，媪果亡。灵舆至殡宫[134]，有女子缞绖临穴[135]。众方惊顾，忽而风激雷轰，继以急雨，转瞬间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长，辄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数日始还。龙宫以女子不得往，时掩户泣。一日，昼暝，龙女忽入，止之曰：“儿自成家，哭泣何为？”乃赐八尺珊瑚一树、龙脑香一帖、明珠百颗、八宝嵌金合一双[136]，为作嫁资。生闻之，突入，执手啜泣。俄顷，疾雷破屋，女已无矣。

【注释】

[131]不永：不长。

[132]周身物：指死者的服饰、棺椁等物。

[133]槚（jiǎ）：楸树。木材质地细密。可供建筑、造船等用。

[134]灵舆：灵车。殡宫：停放灵柩的墓穴。

[135]缞绖（cuīdié）：封建丧礼规定的子女所穿的孝服。缞，披在胸前的麻布。绖，系在额部和腰上的麻带。

[136]龙脑香：由龙脑树所提炼的香料，即冰片。一帖：一包。

【译文】

马骥知道母亲活不长了，就把全身装殓的衣服都提前预备齐全，在墓地种了一百多棵松树和槚树。过了一年，母亲果然去世。当灵车来到墓穴时，发现有一个女子披麻戴孝站在墓前。大家正在惊讶地打量，忽然狂风骤起，雷声轰鸣，接着下起暴雨，转眼之间女子已不知所在。新种的松柏、槚树原先有许多枯死的，至此全都活了。儿子福海渐渐长大，常常想念母亲，有一次忽然自己跳到海里，几天后才回来。龙宫因为是女孩，不能前往，时常关上房门流泪。有一天，白天骤然变暗，龙女忽然走进门来，劝龙宫说：“你自己也要成家的，干嘛哭哭啼啼呢？”便给她一株八尺高的珊瑚树、一包龙脑香、一百颗明珠、一对八宝嵌金盒作为嫁妆。马骥听见龙女的声音，突然闯进屋里，拉着龙女的手哽咽哭泣。不一会儿，一声惊雷破屋而入，龙女已经没有踪迹。

异史氏曰：花面逢迎[137]，世情如鬼[138]。嗜痂之癖，举世一辙[139]。“小惭小好，大惭大好”[140]，若公然带须眉以游都市[141]，其不骇而走者，盖几希矣。彼陵阳痴子，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142]？呜呼！显荣富贵，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143]！

【注释】

[137]花面：涂脂抹粉打扮。这里指装扮一副假面孔。逢迎：讨好。

[138]世情如鬼：世俗人情却如鬼蜮伎俩。

[139]嗜痂之癖，举世一辙：谓怪僻的嗜好，到处都一样。《南史·刘穆之传》谓刘穆之之孙刘邕：“性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尝诣孟灵休。灵休先患灸疮，痂落在床，邕取食之。灵休大惊，痂未落者，悉褫取饴邕。”后因称乖僻的嗜好为“嗜痂”。举，全。一辙，一样。

[140]小惭小好，大惭大好：屈意取悦觉得惭愧，别人反而觉得不错；自己羞愧得要命，别人却鼓掌叫好。语出唐韩愈《与冯宿论文书》：“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人以为好矣。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即必以为大好矣。”惭，指曲意取悦别人，违背自己的本心。

[141]公然带须眉：意谓保持男子汉的本色立身行事，耻于媚俗谄世。须眉，胡须、眉毛，代指男子。

[142]彼陵阳痴子，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意谓真正才德之士，不被赏识，将无处倾诉他的委曲和悲痛。陵阳痴子，指春秋时楚人卞和，曾受封陵阳侯。《韩非子·和氏》载卞和在楚山发现一块璞玉，献给楚厉王和楚武王，都被视为石头。卞和被诬欺诳，先后被刖双脚。楚文王即位，卞和抱璞哭于荆山之下。楚文王使人问之。卞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楚文王使人剖璞，果得宝玉，称为“和氏璧”。连城玉，价值连城的宝玉，指和氏璧，也称连城璧。《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后因形容极其珍贵者为“连城璧”。

[143]蜃（shèn）楼海市：喻虚幻世界。蜃，蛟类。旧说蜃能吐气为楼台，称为“蜃楼”，也称“海市”。实为一种因光线折射作用而出现的虚影，多现于海上或沙漠。

【译文】

异史氏说：只能以虚假的面孔应酬生存，世俗人情简直与鬼域伎俩没有什么两样。爱吃疮痂那种奇怪的癖好，天下到处都是一个样的。“小惭小好，大惭大好”，如果明目张胆以堂堂正正的男子形象去都市游玩，人们不被吓跑的恐怕很少了。那被封为陵阳侯的痴人卞和将抱着价值连城的璧玉到哪里去痛哭呢？唉！只能到蜃楼海市中去找荣华富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