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之其本，经旬必得；求之其末，劳而无功。功名之立，由事之本也，得贤之化也^〔1〕。非贤，其孰知乎事化？故曰其本在得贤。

【注释】

〔1〕得贤之化：得到贤人的教化。

【译文】

做事情从根本做起，经过短时间必定有收获；从枝节做起，就会劳而无功。功名的建立，是由于抓住了事物的根本，得到了贤人教化。不是贤人，谁懂得事情的教化呢？所以说，建立功名的根本在于得到贤人。

有侁氏女子采桑^〔1〕，得婴儿于空桑之中^〔2〕，献之其君。其君令烰人养之^〔3〕，察其所以然。曰：“其母居伊水之上^〔4〕，孕，梦有神告之曰：‘臼出水而东走^〔5〕，毋顾^〔6〕！’明日，视臼出水，告其邻，东走十里而顾，其邑尽为水，身因化为空桑^〔7〕。故命之曰伊尹^〔8〕。”此伊尹生空桑之故也。长而贤。汤闻伊尹，使人请之有侁氏，有侁氏不可。伊尹亦欲归汤，汤于是请取妇为婚^〔9〕。有侁氏喜，以伊尹媵女^〔10〕。故贤主之求有道之士，无不以也^〔11〕；有道之士求贤主，无不行也^〔12〕。相得然后乐^〔13〕。不谋而亲，不约而信，相为殚智竭力^〔14〕，犯危行苦，志欢乐之。此功名所以大成也。固不独^〔15〕，士有孤而自恃，人主有奋而好独者^〔16〕，则名号必废熄，社稷必危殆。故黄帝立四面^〔17〕，尧、舜得伯阳、续耳然后成^〔18〕。

【注释】

〔1〕有侁（shēn）氏：即有莘氏，古部族名。

〔2〕空桑：中空的桑树。

〔3〕烰（fú）人：庖人，厨师。

〔4〕伊水：水名，即伊河，源出河南卢氏，东北流入洛河。

〔5〕臼：舂米的器具。

〔6〕毋：不要。顾：回头看。

〔7〕身因化为空桑：指伊尹之母变成了中空的桑树。

〔8〕命：取名。伊尹：名挚，商汤臣。

〔9〕取：娶妻。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娶”。婚：结为婚姻。

〔10〕媵（yìnɡ）女：指做有侁氏之女的陪嫁臣仆。媵，随嫁，这里用如动词。

〔11〕以：用。

〔12〕行：做。

〔13〕相得：指贤主得有道之士、有道之士得贤主。

〔14〕殚（dān）、竭：尽。这里指用尽。

〔15〕固：本来，必定。

〔16〕奋：矜，自负。

〔17〕黄帝立四面：黄帝任用从四方寻得的贤人为辅佐。

〔18〕伯阳、续耳：相传都是尧时的贤人。

【译文】

有侁氏的女子采摘桑叶，在中空的桑树里捡到一个婴儿，把他献给了自己的君主。君主命厨师哺育这个婴儿，并让他去了解这是怎么回事儿。厨师向君主报告说：“婴儿的母亲住在伊水边，怀了孕，梦见天神告诉她说：‘臼里如果出了水就向东跑，不要回头看！’第二天，她看到臼里出了水，就把情况告诉了她的邻居，向东跑了十里，回头一看，她的村子已是一片汪洋。于是她的身体变成了一棵中空的桑树。因此给这个婴儿起名叫伊尹。”这就是伊尹出生在空桑之中的缘由。伊尹长大了很贤德。商汤听说伊尹贤德，就派人向有侁氏请求要伊尹，有侁氏不答应。伊尹也想归附汤，汤于是就请求娶有侁氏女为妻，结为婚姻。有侁氏很高兴，就把伊尹作为女子陪嫁的奴仆给了汤。所以，贤明的君主为求得有道之士，没有什么办法不可使用；有道之士为求得贤明的君主，没有什么事不能做。贤明的君主和有道之士各如其愿，然后彼此都很快乐。他们事先不谋划就能亲密无间，不约定就能恪守信用，共同尽心竭力，承担危难和劳苦，内心却以此为乐。这就是功名取得极大成就的原因。贤明的君主、有道之士本来不会孤独，士如果孤独傲慢，君主如果骄傲而且喜好孤独，那么名声必定被毁灭，国家必定遭危险。所以黄帝派人去四方寻求贤人立为辅佐，尧、舜得到伯阳、续耳，然后成就了帝业。

凡贤人之德，有以知之也。伯牙鼓琴^〔1〕，钟子期听之^〔2〕。方鼓琴而志在太山^〔3〕，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4〕。”少选之间^〔5〕，而志在流水^〔6〕，钟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7〕。”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非独琴若此也，贤者亦然。虽有贤者，而无礼以接之，贤奚由尽忠？犹御之不善，骥不自千里也^〔8〕。

【注释】

〔1〕伯牙：春秋时楚国人，善弹琴，相传《高山流水》就是他的作品。鼓：弹奏。

〔2〕钟子期：姓钟，名期，子是古代男子的通称。春秋时楚国人。

〔3〕方：刚刚。志在太山：志向在登大山。太山即“大山”。

〔4〕巍巍乎：高大的样子。

〔5〕少选：须臾，一会儿。

〔6〕志在流水：志向在随流水常进不懈。

〔7〕汤汤（shānɡ）：水大流急的样子。

〔8〕自：跟随。

【译文】

大凡贤德之人的品德，是有办法了解的。伯牙弹琴，钟子期听。刚开始弹琴时表现出攀登高山的志向，钟子期说：“弹琴弹得太好了！就像高山一样巍峨！”过了一会儿，琴声表现出随流水奔流的志向，钟子期又说：“弹琴弹得太好了！就像流水一样激荡！”钟子期死了以后，伯牙摔坏了琴，折断了弦，终身不再弹琴，认为世上再没有值得为之弹琴的人。不仅弹琴是这样，寻求贤德的人也是这样。即便是有贤德的人，如果不以礼相待，贤德的人如何尽忠呢？这就如同御手不好，良马也不能跟随他跑千里远一样。

汤得伊尹，祓之于庙^〔1〕，爝以爟火^〔2〕，衅以牺豭^〔3〕。明日，设朝而见之。说汤以至味^〔4〕，汤曰：“可对而为乎^〔5〕？”对曰：“君之国小，不足以具之，为天子然后可具。夫三群之虫^〔6〕，水居者腥，肉者臊^〔7〕，草食者膻。臭恶犹美^〔8〕，皆有所以^〔9〕。凡味之本，水最为始。五味三材^〔10〕，九沸九变，火为之纪^〔11〕。时疾时徐，灭腥去臊除膻，必以其胜，无失其理^〔12〕。调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先后多少，其齐甚微^〔13〕，皆有自起。鼎中之变^〔14〕，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弗能喻，若射御之微^〔15〕，阴阳之化^〔16〕，四时之数^〔17〕。故久而不弊^〔18〕，熟而不烂^〔19〕，甘而不哝^〔20〕，酸而不酷^〔21〕，咸而不减^〔22〕，辛而不烈，澹而不薄^〔23〕，肥而不^〔24〕。肉之美者，猩猩之唇，獾獾之炙^〔25〕，隽觾之翠^〔26〕，述荡之^〔27〕，旄象之约^〔28〕，流沙之西^〔29〕，丹山之南^〔30〕，有凤之丸^〔31〕，沃民所食^〔32〕。鱼之美者，洞庭之鱄^〔33〕，东海之鲕^〔34〕，醴水之鱼^〔35〕，名曰朱鳖，六足、有珠、百碧^〔36〕，雚水之鱼^〔37〕，名曰鳐^〔38〕，其状若鲤而有翼，常从西海夜飞游于东海。菜之美者，昆仑之蘋^〔39〕，寿木之华^〔40〕，指姑之东^〔41〕，中容之国^〔42〕，有赤木玄木之叶焉^〔43〕，馀瞀之南^〔44〕，南极之崖^〔45〕，有菜，其名曰嘉树，其色若碧，阳华之芸^〔46〕，云梦之芹^〔47〕，具区之菁^〔48〕，浸渊之草^〔49〕，名曰土英。和之美者^〔50〕，阳朴之姜^〔51〕，招摇之桂^〔52〕，越骆之菌^〔53〕，鳣鲔之醢^〔54〕，大夏之盐^〔55〕，宰揭之露^〔56〕，其色如玉，长泽之卵^〔57〕。饭之美者，玄山之禾^〔58〕，不周之粟^〔59〕，阳山之穄^〔60〕，南海之秬^〔61〕。水之美者，三危之露^〔62〕，昆仑之井^〔63〕，沮江之丘^〔64〕，名曰摇水^〔65〕，曰山之水^〔66〕，高泉之山^〔67〕，其上有涌泉焉，冀州之原^〔68〕。果之美者，沙棠之实^〔69〕，常山之北^〔70〕，投渊之上^〔71〕，有百果焉，群帝所食，箕山之东^〔72〕，青鸟之所^〔73〕，有甘栌焉^〔74〕，江浦之橘^〔75〕，云梦之柚，汉上石耳^〔76〕。所以致之，马之美者^〔77〕，青龙之匹^〔78〕，遗风之乘。非先为天子，不可得而具。天子不可强为，必先知道^〔79〕。道者止彼在己^〔80〕，己成而天子成，天子成则至味具。故审近所以知远也，成己所以成人也。圣人之道要矣^〔81〕，岂越越多业哉^〔82〕！”

【注释】

〔1〕祓（fú）：古代为除邪而举行仪式。

〔2〕爝（jué）：束苇为炬，燃炬以祓除不祥。爟（ɡuàn）火：祓除不祥的火。

〔3〕衅（xìn）：指以牲血涂祭器。牺豭（jiā）：祭祀用的纯色雄猪。牺，祭祀用的纯色牲畜。

〔4〕至味：美味。

〔5〕可对而为乎：当作“可得而为乎”。

〔6〕三群之虫：指下文的水居者（鱼鳖之属）、肉獾者（鹰雕之属）、草食者（獐鹿之属）。群，群居。虫，泛指各种动物。

〔7〕：通“攫”（jué），用爪抓取。

〔8〕臭（xiù）：气味。

〔9〕皆有所以：都各有它们的缘故。指下文烹调方法而言。

〔10〕五味：咸、苦、酸、辛、甘。三材：指水、木、火。

〔11〕纪：纲纪。这里是调节、节制的意思。

〔12〕理：指火候适中。

〔13〕齐（jì）：剂量，调剂。这个意义后来写作“剂”。

〔14〕鼎：古代煮肉的器具。

〔15〕射御之微：指射技御技之精妙，可以中的致远。

〔16〕阴阳之化：指阴阳和而成万物。

〔17〕四时之数：指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之功效。

〔18〕弊：败，坏。

〔19〕烂：指烹饪过了火候。

〔20〕哝：当作“噮”（yuàn）。噮，足，厚。这里是过厚的意思。

〔21〕酷：甚，过分。

〔22〕减：减损。这里指减损食物原来的味道。

〔23〕澹：清淡。

〔24〕肥而不：大意是说肥而不腻。，字书无考。《集韵》引伊尹曰“肥而不”，《酉阳杂俎》作“肥而不腴”。

〔25〕獾獾：鸟名。《山海经·南山经》作“灌灌”。炙：通“跖”，指鸟的脚掌。

〔26〕隽觾：当作“嶲燕”，鸟名。翠：鸟尾肉。

〔27〕述荡：兽名。《山海经·大荒南经》作“䟣踢”。：通“腕”。这里指兽的小腿。

〔28〕旄：旄牛。约：指短尾。

〔29〕流沙：古地名，在敦煌西。

〔30〕丹山：古地名，在南方。

〔31〕丸：卵。

〔32〕沃民：沃民国，在西方。

〔33〕鱄（zhuān）：鱼名。

〔34〕鲕（ér）：鱼名。

〔35〕醴水：水名，在湖南西北部。

〔36〕有珠：指能吐珠。百碧：疑为“青碧”之误。碧，青玉。

〔37〕雚（ɡuàn）水：古水名，在西方。《山海经·西山经》作“观水”。

〔38〕鳐（yáo）：鱼名。

〔39〕蘋：一种水生野菜。

〔40〕寿木：指昆仑山之树，传说吃了这种树的果实可以不死，所以叫“寿木”。华：古“花”字。这里指果实。

〔41〕指姑：即姑余，山名，在东南方。《齐民要术》引作“括姑”。

〔42〕中容之国：古代方国名。

〔43〕赤木玄木之叶：传说赤木玄木之叶可食，食而能成仙。

〔44〕馀瞀（mào）：古山名，传说在南方。

〔45〕崖：边。

〔46〕芸：菜名。

〔47〕芹：一种水生野菜。

〔48〕菁：菜名。

〔49〕浸渊：古池泽名，其地不详。

〔50〕和：调和。这里指调和五味的调料。

〔51〕阳朴：地名，传说在蜀郡。

〔52〕招摇：山名，传说在桂阳。

〔53〕越骆：当作“骆越”。骆，越的别名。菌：通“箘”（jùn），竹笋。

〔54〕鳣（zhān）：即鲟鳇鱼。鲔（wěi）：即鲟鱼。鳣和鲔都是大鱼。醢（hǎi）：肉酱。

〔55〕大夏：古泽名，或说是山名，传说在西方。

〔56〕宰揭：古山名，其处不详。

〔57〕长泽：古泽名，传说在西方。

〔58〕玄山：古山名，其处不详。

〔59〕不周：即不周山，古传说中的山名，在昆仑西北。

〔60〕阳山：指昆仑山之南，山南曰阳，故称“阳山”。穄（jì）：也叫糜子，即黍之不粘者。

〔61〕秬（jù）：黑黍。

〔62〕三危：古山名，传说在西方。

〔63〕井：泉。

〔64〕沮江之丘：沮江边的山丘。沮江，水名。

〔65〕摇水：古水名。

〔66〕曰山：当为“白山”之误。白山，即天山，因其终年积雪而得名。

〔67〕高泉：古山名，传说在西方。

〔68〕原：水源。这个意义后来写作“源”。

〔69〕沙棠：树木名，生于昆仑山。

〔70〕常山：即恒山。汉避文帝刘恒讳、宋避真宗赵恒讳改名常山。为五岳中的北岳。在今河北曲阳西北。

〔71〕投渊：水名。

〔72〕箕山：山名，在今河南登封东南。传说中尧时的许由隐居于此山。

〔73〕青鸟之所：青鸟所居之地。青鸟，鸟名，居西方，神话传说常为西王母所使。

〔74〕甘栌：当为“甘楂”（栌的繁体“櫨”与楂的异体字“”形近）之误。

〔75〕江浦：长江之滨。浦，滨。

〔76〕汉：汉水。石耳：菜名。

〔77〕马之美：此三字当为衍文，下“者”字应连上读。

〔78〕青龙：骏马名。下文的“遗风”也是骏马名。

〔79〕知道：指懂得仁义之道。

〔80〕止：当为“亡”字之误。彼：别人。亡彼在己，意思是，不在别人而在于自己。

〔81〕要：约，简约。

〔82〕越越：用力的样子。业：事。

【译文】

汤得到伊尹之后，在宗庙里举行祓除灾邪的仪式，点燃苇把消除不祥，用纯色雄猪的血涂祭器。第二天上朝，汤以礼接见伊尹。伊尹为汤讲述美味，汤说：“可以得到并制作这些美味吗？”伊尹回答说：“您的国家小，不足以具备这些东西，当了天子，然后才可以具备。三类动物，生活在水里的腥，吃肉的臊，吃草的膻。气味不好的仍然可以使之变好，这些都各有它们内在的原因。调和味道的根本，在于首先用水。五种味道，三样材料，多次煮沸，多次变化，火是关键。火时而炽热，时而微弱，一定要用火除去腥味、臊味、膻味，但火候要适中。调和味道，必定要用甜酸苦辣咸，先放后放，放多放少，调料的剂量很小，这些都有一定的规定。鼎中味道的变化，精妙微细，既不能言传，又不能意会，就如同射技御技的精微、阴阳二气的交合、四季的变化一样。所以，时间长，但不毁坏；做得熟，但不超过火候；甜，但不过度；酸，但不过分；咸，但不减损原味；辣，但不浓烈；清淡，但不过薄；肥，但不腻。肉中的美味，有猩猩的嘴唇，獾獾的脚掌，巂燕的尾肉，述荡的小腿，旄牛大象的短尾，以及流沙西边、丹山南边出产的沃国人所食用的凤凰卵。鱼中的美味，有洞庭湖的鱄鱼，东海的鲕鱼，醴水中长着六只脚、能吐珠子、青翠色的名叫朱鳖的鱼，雚水中形状像鲤鱼可是却有翅膀、经常夜里从西海飞到东海的名叫鳐的鱼。菜中的美味，有昆仑山的蘋菜，寿木的花果，指姑东边、中容国里的红树黑树的树叶，馀瞀南边、南极边上颜色像碧玉一样的名叫嘉树的菜，阳华池的芸菜，云梦泽的水芹，具区泽的菁菜，浸渊的名叫土英的草。调料中的美味，有阳朴的姜，招摇的桂，骆越的笋，鳣鱼鲔鱼做的肉酱，大夏的盐，宰揭的洁白如玉的露，大泽的鸟卵。粮食中的美味，有玄山的禾谷，不周山的小米，阳山的糜子，南海的黑黍。水中的美味，有三危山的露水，昆仑山的泉水，沮江边山丘上名叫摇水的泉水，白山的水，高泉山上作为冀州之水源头的涌泉。水果中的美味，有沙棠树的果实，常山北边、投渊上面先帝们享用的各种果实，箕山东边、青鸟居住之处的甜山楂，长江边的橘子，云梦畔的柚子，汉水旁的石耳。运来这些水果，要用青龙马和遗风马。不先当天子，就不可能具备这些美味。天子不可以勉强去当，必须先懂得仁义之道。仁义之道不在别人，而在于自己。自己具备了仁义之道，因而就能成为天子。能成为天子，那么美味就齐备了。所以，审察近的就可以了解远的，自己具备了仁义之道就可以教化别人。圣人的办法很简约，哪里用得着费力去做许多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