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1)。其先宋人也(2),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3)。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4),祷于尼丘得孔子(5)。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6)。生而首上圩顶(7),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注释】
(1)陬(zōu)邑:古邑名,即今山东曲阜东南之陬村。
(2)宋:西周初期建立的诸侯国,始封之君为殷纣王之庶兄微子启。
(3)叔梁纥(hé):鲁国的勇士。在随晋军伐偪阳时,曾力托闸门以救诸人。
(4)颜氏女:据《孔子家语》此女名“徵在”。野合:未经婚嫁而交合。
(5)祷:谓祭祀祈祷以求子。尼丘:即曲阜东南的尼山。
(6)鲁襄公二十二年:前551年。孔子生:还有一种说法说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一年(前552)。
(7)圩(yú)顶:头顶凹陷。
【译文】
孔子生在鲁国昌平乡的陬邑。他的祖先是宋国人,叫孔防叔。孔防叔生了伯夏,伯夏生了叔梁纥。叔梁纥与颜家的一个女子私通生了孔子,据说是祈祷于尼丘山而得孔子的。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降生。他的头顶中间凹四面高,因此他的母亲给他取名叫丘。字仲尼,姓孔。
丘生而叔梁纥死(1),葬于防山(2)。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3)。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4),设礼容(5)。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6),盖其慎也。陬人
父之母诲孔子父墓(7),然后往合葬于防焉。
【注释】
(1)丘生而叔梁纥死:有曰孔子生三岁而叔梁纥死。
(2)防山:又名笔架山,在今山东曲阜东。
(3)讳:不愿说。可能是徵在以野合生子为耻而不愿说。
(4)俎(zǔ):形如几案,用以盛放祭祀用的牛羊豕。豆:古代食器。亦用作装酒肉的祭器。形似高足盘,大多有盖。
(5)设礼容:此言孔子自幼时即与他儿不同,天生好礼。礼容,礼制仪容。
(6)殡:停柩。五父之衢:当时曲阜城里的街道名。
(7)
父:人名,《礼记》作“曼父”。诲:教导,告知。
【译文】
孔丘降生不久叔梁纥就死了,埋在防山。防山在鲁国东部,但是孔子始终不知道父亲埋在什么地方,因为他的母亲故意不告诉他。孔子小时候做游戏,常常摆放各种祭器,模仿大人祭祀的礼仪。孔子的母亲死后,孔子就把她的灵柩停放在五父之衢,是因为还没有找到父亲的墓地而谨慎等待的缘故吧。后来陬邑人
父的母亲告诉了孔子他父亲坟地的地点,孔子才把母亲的灵柩送到防山与父亲合葬在一起。
孔子年十七(1),鲁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2),灭于宋(3)。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4)。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5),故鼎铭云:‘一命而偻(6),再命而伛(7),三命而俯,循墙而走(8),亦莫敢余侮。
于是(9),粥于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10),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釐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11)。是岁(12),季武子卒,平子代立(13)。
【注释】
(1)孔子年十七:时当鲁昭公七年,前535年。
(2)圣人:指正考父。其之所以被称为“圣人”,即因有下面所述之名言。
(3)灭于宋:指孔子六世祖孔父嘉为华督所杀,其子奔鲁。
(4)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弗父何是西周时人,宋湣公之嫡子,宋厉公之兄,让国于厉公。此与《宋世家》讲湣公卒,其子鲋祀(即厉公)弑炀公自立不同。
(5)三命:一命为士,再命为大夫,三命为卿。兹益:越发。兹,更加。
(6)偻:躬身弯腰。
(7)伛:与下文的“俯”都是弯腰的意思,其程度依次较“偻”更深。
(8)循墙而走:言不敢安然行于路中,盖谨慎之极也。
(9)
(zhān):稠粥。这里用如动词,意即煮稠粥。
(10)当世:当政,治国。
(11)南宫敬叔:孟釐子之子,懿子弟。
(12)是岁:指孔子十七岁这一年,昭公七年,前535年。
(13)平子代立:此事及懿子与南宫敬叔学礼事均在昭公二十四年(前518),时孔子三十四岁,司马迁误认为二事与孟釐子死都是孔子十七岁时事。
【译文】
孔子十七岁的时候,鲁国大夫孟釐子病重,临终告诫他的儿子孟懿子说:“孔丘是圣人的后代,他的先祖在宋国灭败。孔子的九世祖弗父何本来应该享有宋国却让给了宋厉公。弗父何的曾孙正考父先后辅佐过宋戴公、宋武公、宋宣公三代,曾受三命为宋卿,而他却是地位越高为人越谦逊,因此他家一个鼎上刻的铭文说:‘第一次听到任命我鞠躬而受,第二次听到任命我弯腰而受,第三次听到任命我俯首而受。顺着墙根走,别说这么无用,到头来也没有人给我气受。我每天一碗稀饭一碗粥,就靠着这个糊口。’他谦恭得就是这个样子。我听说凡是圣人的后代,即便不能为政治国,也一定会才德显达。现在孔丘从小就喜好礼仪,难道他不是才德显达的人吗?我就要死了,你一定要去拜他为师。”孟釐子死后,孟懿子和鲁国人南宫敬叔便前往孔子处学礼。这一年,季武子死了,季平子代立为卿。
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1),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2)。
【注释】
(1)中都宰:中都地方的行政官。中都,鲁邑名,在今山东汶上西。
(2)大司寇:掌管诉讼司法的最高长官。
【译文】
后来鲁定公让孔子做了中都宰,一年之间大见成效,周围的地方官们都效仿他。孔子由中都宰被提升到鲁国朝廷做了司空,又由司空晋升为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1),及齐平(2)。夏,齐大夫黎
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3)。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4)。孔子摄相事(5),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6)。”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7)。以会遇之礼相见(8),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9),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10)。”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11)。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12),不尽一等(13),举袂而言曰(14):“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15),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16)。景公心怍(17),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18)。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19)!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20)。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奈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21),小人有过则谢以文(22)。君若悼之(23),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24)。
【注释】
(1)定公十年:前500年,是年孔子五十二岁。
(2)平:媾和,和好。
(3)夹谷:地名,有说即今山东莱芜南的夹谷峪。
(4)乘车:安车。日用的一般车驾,与“兵车”相对而言。好:指无敌意,无戒备。
(5)摄相事:史公之意谓孔子遂由大司寇代行宰相职务。这是史公对孔子当时在鲁国地位的理解,但多数人认为此“相”是相礼之“傧相”,而非宰相。
(6)具左右司马:即指带领一定数量的武装保卫人员。司马,武官名。然鲁从没有左右司马之官,这也是史公附会。
(7)土阶三等:夯土为阶,坛高三级,极言其简。
(8)会遇之礼:两国国君平等相会的礼节。这是比较简略的礼节。
(9)献酬:献、酬都是“敬酒”的意思。主人进酒于客曰“献”,主人又自饮酌宾曰“酬”。
(10)四方之乐:四境少数民族的舞蹈音乐。
(11)旍(jīng)旄羽祓(fú)矛戟剑拨(fá):皆武舞中所用的道具。旍,同“旌”,旗类。旄,幢也,其形如宝盖。羽、袚,皆编羽而成,舞者所执。拨,大盾。鼓噪而至:欲劫执鲁君。
(12)历阶:一步一级。古礼登阶应每登一阶并一下脚,此时因事态紧急,没有并脚。
(13)不尽一等:还有一层台阶没有上完,就开口说话了,极言其情势之紧急。
(14)举袂(mèi)而言:见其急迫之态。
(15)却:使之离去。
(16)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此句主语是孔子。又,此处不应述及晏子。晏子代父桓子为大夫,在鲁襄公十七年(前556),是时孔子尚未生。而会于夹谷时,孔子已五十有二,晏子恐未必尚在。《左氏》记晏子事极详,但自鲁昭公二十六年(前516)以后,竟无一言一事见于《内》、《外》传,其人当在昭公、定公之间已经去世。
(17)怍(zuò):惭愧。
(18)优倡侏儒:古代统治者身边供其玩笑取乐的歌舞、杂戏、滑稽、诙谐等各种人员。优倡,古代表演歌舞杂戏的艺人。侏儒,矮人。古代权贵好以侏儒为倡优取乐,故亦指侏儒中之充任优伶、乐师者。
(19)匹夫:指小人,下等人。营惑:惑乱,迷惑。
(20)手足异处:指杀死。
(21)谢:道歉。质:实,实在的东西。
(22)文:指花言巧语,没用的东西,与“质”相反。
(23)悼:追悔,愧悔。
(24)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按,《左传》于此会还记有孔子拒绝不合理条约之事。若无夸饰,孔子于此会之表现堪称大智大勇。
【译文】
鲁定公十年春,鲁国同齐国和解。同年夏天,齐国的大夫黎
对齐景公说:“鲁国重用孔丘,势必危及齐国。”于是齐侯派人去邀请鲁定公来齐国的夹谷进行友好会见。鲁定公准备用日常车驾不做戒备就前去。孔子这时被任为代理宰相,说:“我听说办文事也得有武力做后盾,办武事也得有文备。自古以来凡是诸侯离开自己的国家,必须带齐必要的文武官员,请您带上左右司马一起去。”鲁定公说:“好。”于是带着左右司马一起出发了。到达夹谷与齐侯相会,那里已经修好了台子,台子只有三级土台阶。鲁定公与齐景公按着应有的礼节见面后,彼此揖让着登上了台子。互相敬过了酒,齐国有关官员过来请示说:“请允许演奏四方的乐舞。”齐景公说:“好。”于是一群武士举着旗帜,拿着弓弩、矛戟、宝剑等各种武器,大呼小叫地一齐拥到了台下。孔子立刻小步急速地走到了台前,又一步一级地登台,站上了倒数第二级台阶,一挥袖子对着下面喝道:“我们两国的君主进行友好会见,夷狄的乐舞在这里干什么!请有关官员赶快处理!”齐国的有关官员示意叫他们退下,可是那些人不退,于是孔子就转过头来左右扫视晏子和齐景公。齐景公心中惭愧,于是就挥手让那些人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齐国的有关官员又过来请示说:“请允许演奏宫中的乐舞。”齐景公说:“好。”于是一群歌舞艺人和侏儒上前来。孔子又立刻小步急速地走到了台前,一步一级地登台,站上了倒数第二级台阶,说:“匹夫小人凡是胆敢惑乱诸侯视听的论罪当杀,请有关官员迅速执法!”于是齐国的有关官员只好依法处理,把他们全斩了。齐景公大为震恐,知道自己的道义敌不住孔子。回去后他非常害怕,对群臣们说:“鲁国的孔子是用君子之礼来辅佐他们的国君,而你们却用夷狄的方式来叫我这样做,让我得罪了鲁君,现在该怎么办?”齐国的有关官员上前说:“君子有了过错就用实际行动来表示悔改,小人有了过错就用粉饰来谢罪。您如果心里真的愧悔,那就用具体行动来表示道歉吧。”于是齐景公立即下令把从前侵占的鲁国的郓、汶阳、龟阴等地还给了鲁国以表示认错。
定公十四年(1),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2),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3)?”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4)。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5),男女行者别于涂(6),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注释】
(1)定公十四年:前496年。
(2)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摄”、“行”二字皆谓代理、权任。又,前文已云“摄相事”,今又云“行摄相事”,前后重复,且鲁之相一直由季氏担任,孔子不可能代理。
(3)乐其以贵下人:按,孔子此语答非所问,近于巧辩。
(4)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少正”是官名,其人名“卯”。关于孔子诛少正卯的事情,最早见于《荀子·宥坐》,但后人多疑孔子无此事。
(5)粥:通“鬻(yù)”,卖。羔豚:羊、猪。饰:虚增。贾:同“价”。
(6)别于涂:分路行走,各走一边。涂,道路。
【译文】
鲁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从大司寇被任命为代理宰相,流露出很高兴的神色。他的学生们对他说:“听说君子在大祸临头时面无惧色,在福禄降临的时候也面无喜色。”孔子说:“是有这种说法。不是还有一种说法‘君子有了高位能以礼贤下士为乐’吗?”于是孔子掌权后诛杀了扰乱鲁国政局的大夫少正卯。孔子参与鲁国政权仅仅三个月,鲁国那些贩卖羊羔猪仔的人们不再漫天要价,男女在路上行走时也自觉地分开来各走一边,丢在路上的东西也都没有人拾取。从各处来到鲁国的客人,用不着到主管官员那里去求告,谁见了都能给他们安排很好的住处。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1)?”黎
曰:“请先尝沮之(2),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3),文马三十驷(4),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5)。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6),往观终日,怠于政事(7)。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8),如致膰乎大夫(9),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10)。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11),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注释】
(1)盍致地焉:按,此事不见于史书,司马迁在此过于夸大孔子的作用。
(2)尝:试。沮:败坏,毁坏。
(3)文衣:彩衣。《康乐》:舞曲名。
(4)文马:毛色有文采的马。驷:量词。马四匹曰驷。三十驷即一百二十匹。
(5)高门:鲁都曲阜的南门。
(6)周道游:周游视察。季氏因不好明言去城南看齐国女乐,故如此说。
(7)“往观终日”二句:按,这是因《论语》之言而附会,且与秦穆公离间由余的计策相似,真实性是很值得怀疑的。
(8)郊:郊祀,在城外举行的祭天活动。
(9)致膰(fán)乎大夫:按照礼节规定,天子或诸侯的祭祀过后,要把祭肉分发给大臣,以表示对这些大臣的尊重。膰,祭肉。
(10)宿乎屯:按,孔子去鲁在定公十二年(前498),不在此年。屯,鲁邑名,在今山东曲阜之南。
(11)谒:进,进言。
【译文】
齐国听说了很害怕,说:“孔子治理国政鲁国就一定会称霸,鲁国一旦称霸,我们齐国离得最近,势必要首先被他们吞并。我们何不先割给他一些土地呢?”大夫黎
说:“我们先试着败坏他们,如果败坏不成再割地给他们,这难道还算迟吗!”于是他就在齐国挑选了八十个美丽女子,穿上华丽的衣服,教会她们跳《康乐》舞;又挑了毛色斑纹特别漂亮的骏马一百二十匹,一齐送给鲁君。到鲁国后他们把这些舞女和骏马先安置在鲁都城南的高门外。季桓子穿着便衣溜到那里去看了好几次,打算接受下来,就跟鲁君说一起外出去周游视察,他们却整天在那里观看,无心再想政事了。子路对孔子说:“先生可以离开这个国家了。”孔子说:“鲁国很快就应到郊外去祭天,如果祭祀后还能把祭肉分送给大夫们,那我们就还可以留下来。”季桓子终于接受了齐国送来的女乐,并一连三日不过问国家大事;等到郊外祭天的仪式结束后,又不把祭肉分送给大夫们。于是孔子只好离开鲁国,当晚他们寄宿在鲁城南面的屯邑。鲁国的师己为他送行,说:“您可没有任何过错呀。”孔子说:“我可以给你唱首歌吗?”于是他就唱道:“妇人搬弄口舌,可以害得你四处奔波;妇人在君前告状,可以叫你不死则亡。悠闲啊悠闲,我只有这样安度岁月!”师己回朝后,季桓子问他:“孔子临走时说了些什么?”师己如实相告。季桓子叹了一口气说:“他是因为那群女乐怪罪我啊!”
将适陈(1),过匡(2),颜刻为仆(3),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4),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5),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6);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从者为宁武子臣于卫(7),然后得去(8)。
【注释】
(1)陈:诸侯国名,都城即今河南淮阳。
(2)匡:卫国邑名,在今河南长垣西。
(3)颜刻:孔子弟子,或曰当是颜高。
(4)阳虎尝暴匡人:事在鲁定公六年(前504)。时匡为郑邑,鲁侵郑,匡邑城墙有缺口,阳虎从此破墙入城。暴,施暴,肆虐。
(5)颜渊:名回,字渊,孔子最欣赏的学生。后:同行而落在后面,此指随后赶了上来。
(6)后死者:孔子指称自己,与“既没”的文王相对而言。与:参与,掌握。
(7)宁武子:名俞,卫国大夫,颇受孔子敬重。但在宁武子时,孔子未生;在孔子畏匡时,宁氏则族灭已久。或曰此宁武子是孔文子之误。
(8)然后得去:此处记孔子畏于匡事与《论语》所记不太一样。孔子得以脱困,据《庄子》是匡人认识到弄错了人而放了他,《孔子家语》记为弦歌解围,还有谓孔子靠自己辩说得以解围的。
【译文】
孔子准备到陈国去,中途经过卫国的匡邑,颜刻给他赶车,用马鞭子指着城墙说:“我过去曾进过匡邑,就是从那个缺口进去的。”匡人听说了,误认为他们是鲁国的阳虎。阳虎曾经劫掠过匡邑人,于是匡人就把孔子围困起来,孔子的相貌很像阳虎。一连围困了五天,颜渊随后赶到,孔子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颜渊说:“您还活着,我怎么能死!”匡人围困孔子越来越急,弟子们都很害怕。孔子说:“文王死了之后,周代的礼乐不就在我们这里吗?老天爷要是真想叫周代的礼乐毁坏,那它就不会让我再学;老天爷要是不想叫周代的礼乐毁坏,那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后来孔子让他的一个学生去给卫国的宁武子做家臣,大家才得以离开。
孔子去曹适宋(1),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2),拔其树,孔子去(3)。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注释】
(1)孔子去曹适宋:按,孔子过宋在鲁哀公三年(前492),应书于后文“吴败越王句践会稽”之后,不应书于哀公元年(前494)之事前。
(2)司马:主管全国兵事。桓魋(tuí):宋国的权臣。
(3)“拔其树”二句:“拔其树,孔子去”是“孔子去,拔其树”的倒文。桓魋想杀孔子,赶到后,孔子已去,因此拔掉这棵树表示愤恨。
【译文】
后来孔子又离开曹国到了宋国,和弟子们在一棵大树下演习礼仪。宋国的司马桓魋想杀孔子,赶到后,孔子已经离开,他就派人把那棵大树拔掉了。弟子们催促说:“我们还是走快点吧。”孔子说:“老天爷已经把品格、责任赋予了我,桓魋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孔子适郑(1),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2):“东门有人,其颡似尧(3),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4),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5)。”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6);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7)!然哉!”
【注释】
(1)郑:西周后期建立的诸侯国,始都于棫林,即今陕西华县。西周灭,东迁,都于新郑,即今河南新郑。
(2)子贡:姓端木名赐,字子贡,孔子的学生。
(3)颡(sǎng):上额。
(4)子产:即公孙侨,春秋后期郑国的名臣。
(5)累累:垂头丧气的样子。
(6)末:末节,不重要。有的版本作“未”,未必。意佳,译文从之。
(7)然哉:按,有人认为适郑被嘲之事不过是传闻,不是事实。
【译文】
孔子到达郑国时,和弟子们走散了,孤零零地站在外城的东门。有个郑国人对子贡说:“东门外有个人,他的前额有点像唐尧,他的脖子有点像皋陶,他的肩膀有点像子产,他的下半身比大禹矮三寸,萎靡不振的样子活像一只丧家狗。”子贡找到孔子后就把那个人的话如实地对孔子说了。孔子反而开心地笑起来,说:“他所美言的相貌,我可真是不敢当。但他说我像只丧家狗,那可真对极了!对极了!”
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1),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2),故不兴也(3)。”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4):“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5)。”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6),吾不知所以裁之(7)。”子赣知孔子思归(8),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
【注释】
(1)辇(niǎn):人抬的轿子,或人挽的车子。见:巡视。
(2)获罪:“得罪”的客气说法,指季桓子当年接受齐国女乐,致使孔子离开鲁国事。
(3)故不兴也:按,让季桓子将孔子作用估计得如此之高,也可见司马迁的感情态度。
(4)公之鱼:季氏的主要家臣。
(5)冉求:字子有,孔子的学生,以长于政事闻名。
(6)斐然成章:谓富有文采,文章可观。
(7)裁:一说意为裁制,一说即剪裁之“裁”,意即继续培养辅助之。
(8)子赣:即子贡。
【译文】
这年秋天,鲁国的季桓子病重,乘着辇车巡视鲁都的城墙,感慨地叹息说:“过去这个国家曾一度要兴旺起来了,就是因为我得罪了孔子使他离开了这个国家,所以鲁国就没有能振兴起来。”他回头看着他的继承人季康子说:“我死了以后,你一定会接替我做鲁国的宰相;你做了宰相之后,一定要把孔子请回来。”几天后,季桓子去世了,季康子接着当了鲁国的宰相。他安葬完了季桓子,就准备派人去请回孔子。公之鱼说:“当初我们的老宰相就因为没能善始善终地任用孔子,结果被诸侯们耻笑。今天我们又要任用他,要是再不能善始善终,那就又要被诸侯们耻笑了。”季康子说:“那我们叫谁来好呢?”公之鱼说:“可以叫孔子的弟子冉求来。”于是季康子就派人去叫冉求。冉求准备动身前,孔子对他说:“鲁国派人来叫你回去,一定不会小用你,他们一定会大用你的。”这天,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那些弟子们志大才疏,他们下笔成章而又文情并茂,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引导他们才好。”子贡明白这是孔子也想回鲁国,于是他送冉求时,叮嘱冉求“你回去一旦被任用,一定要把咱们先生接回去”。
孔子迁于蔡三岁(1),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2)。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3)。孔子将往拜礼(4)。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5)。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6)。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7),孔子讲诵弦歌不衰。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8),然后得免。
【注释】
(1)孔子迁于蔡三岁:即哀公六年,前489年,是年孔子六十三岁。
(2)城父:陈邑名,在今河南宝丰东,平顶山西北。
(3)聘:以财物迎请。
(4)拜礼:接受聘礼,前往拜谢。
(5)设行:施行、实行的章程、制度。
(6)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按,此事不可能。当时陈事楚,蔡事吴,是敌国,二国之大夫不可能合谋。且此年吴志在灭陈,陈仗楚救之,岂敢围楚欲用之人。徒役,这里指士兵。
(7)兴:起,立。
(8)楚昭王兴师迎孔子:昭王没有招孔子的事。
【译文】
孔子迁居到蔡国的第三年,吴国出兵伐陈。楚国派兵救陈,军队驻扎在城父。楚王听说孔子这时就在陈、蔡两国之间,于是就派人去请孔子。孔子准备前去拜见。陈、蔡两国的大夫们知道后商量道:“孔子可是个有才德的贤人,他的批评能切中各诸侯国的要害。如今他住在我们陈、蔡两国之间很久了,我们这些人的所作所为都不合乎孔子的思想。现在楚国是大国,他们来请孔子了。如果孔子在楚国被重用,那我们陈、蔡两国这些主事的人就危险了。”于是他们就串通起来发兵把孔子一行围困在野外。孔子一行想走走不了,带的干粮也都吃完了。随从的弟子们都饿坏了,站也站不起来,而孔子却还毫不松懈地讲诗书,读文章,弹琴唱歌。后来孔子派子贡去向楚王报告了情况。楚昭王派兵来迎接孔子,孔子师徒才摆脱了困境。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1),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2)!往者不可谏兮(3),来者犹可追也(4)!已而已而(5),今之从政者殆而(6)!”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7)。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注释】
(1)楚狂接舆:通常解为楚国的隐士,名接舆。或曰“接舆”非人名,意为迎舆而来。
(2)何德之衰:按,接舆以凤鸟比孔子,凤鸟应出于盛世,今乱世亦出,故称其“何德之衰”,以嘲笑孔子奔走四方,汲汲以求从政。
(3)谏:劝止,这里指改变、挽回。
(4)来者犹可追:按,接舆的意思是招呼孔子立即归隐。追,补救。
(5)已而:犹言“算了吧”。而,通“耳”。
(6)殆:腐败,不可救药。
(7)弗得与之言:谓接舆避之,不愿与之言。
【译文】
有一天孔子外出,一个叫接舆的狂人唱着歌在孔子的车旁走过,他唱道:“凤凰呀凤凰!你的品质为什么这样坏呀!已经过去的事是无法挽回的了,往后的事还可以补救!算啦,算啦,今天的执政者们都不可救药啦!”孔子赶快下车,想跟他聊聊,可是他却一溜小跑躲开了,孔子没能跟他说上话。不久孔子就从楚国回到了卫国。这一年是鲁哀公六年,孔子六十三岁。
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克之(1)。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2)?”冉有曰:“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3)?”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4)。求之至于此道(5),虽累千社(6),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7),则可矣。”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8),问策于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9),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固止。会季康子使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10),孔子归鲁。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11)。
【注释】
(1)“冉有”三句:事在哀公十一年(前484),据孔子返卫五年,时孔子年六十八。
(2)性:生。
(3)孔子何如人哉:季康子这里主要是问孔子的军事才能。
(4)质:询问。无憾:无不满,无意见。
(5)求之至于此道:此句上下不连贯,上下疑有脱文。
(6)累:几个。千社:两万五千户人家,古代二十五家为一社。
(7)固:拘泥,限制。
(8)孔文子将攻太叔:孔文子将女儿嫁给太叔,因太叔不爱其女而攻太叔。孔文子,名圉(yǔ),卫国大夫。太叔,名疾,卫国贵族。
(9)命载:犹言“命驾”,让人备车。见孔子对卫国之污浊极其厌恶。
(10)币:贽也,聘迎之礼品。
(11)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孔子去鲁在定公十三年(前497),去鲁实十四年也。
【译文】
冉有为季孙氏统领部队,在鲁国的郎亭与齐国作战,获得了胜利。季康子问冉有:“您的军事才能,是学来的呢?还是天生的呢?”冉有说:“是跟着孔子学的。”季康子说:“孔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冉有说:“孔子做事情要求名正言顺;他的所作所为都可以讲给百姓们听,都可以摆给鬼神们看,而保险不会有任何欠缺。像我现在所做的这些事情,我想您即使拿好几个两万五千家的封地去吸引他,他也不会为了这点利益来做的。”季康子说:“我想把他请回鲁国来,行吗?”冉有说:“您要是想请他回来,那就决不能把他当成一般人拘束他,这样也许还可以。”当时卫国的孔文子准备攻击太叔,向孔子讨教。孔子推说自己不懂这方面的事情,退出后立即叫人收拾行装离开卫国,他说:“鸟能选择树木,难道树木能选择鸟吗!”孔文子听说后,坚决请他留下来。这时正赶上季康子派了公华、公宾、公林带着礼物来卫国迎孔子,于是孔子便返回了鲁国。孔子离开鲁国一共十四年后才又回到鲁国。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1),序《书传》(2),上纪唐虞之际(3),下至秦缪(4),编次其事。故《书传》、《礼记》自孔氏(5)。
【注释】
(1)追迹:追索,考察。三代:指夏、商、周三朝。
(2)序《书传》:意即编订《尚书》。也有人以为是编订《尚书》并给《尚书》的各篇作序。序,编次。
(3)上纪唐虞之际:《尚书》中所记的最早的事情是关于尧、舜的,见《尧典》。唐,唐尧。虞,虞舜。
(4)下至秦缪(mù):《尚书》中所记的最晚的事情是关于秦穆公的,即《秦誓》。缪,通“穆”。
(5)《礼记》:孔子所见的讲述上古礼仪的书,而非指今所传之《礼记》。
【译文】
在孔子生活的那个年代,周王室已经衰微,礼崩乐坏,《诗》、《书》也都残缺不全。于是孔子就一方面考查夏、商、周三代的礼乐制度,一方面整理《书传》的编次,他把上起唐尧、虞舜,下至秦穆公的所有的篇章,都编排了起来。所以后人诵读的《书传》和《礼记》都是经孔子整理编定的。
孔子语鲁大师(1):“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2),纵之纯如(3),皦如(4),绎如也(5),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6)。”
【注释】
(1)鲁大师:鲁国的乐官。大,同“太”。
(2)翕如:翕翕然,妥帖的样子。
(3)纯如:和谐貌。
(4)皦如:清晰貌。
(5)绎如:连续不绝貌。
(6)《雅》、《颂》各得其所:《雅》、《颂》既是《诗经》内容的分类,也是乐曲的分类。此篇以为主要是正其篇章,即只调整《诗经》篇章的次序。
【译文】
孔子对鲁国乐官太师说:“音乐的演奏规律是可以掌握的。开始时各种音响要平和,随着音调的展开声音要和谐悦耳,要顿挫鲜明,要悠扬回荡,一直到结束。”又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就开始对乐曲进行审定,使《雅》、《颂》都各自发挥了它们应发挥的作用。”
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1),上采契、后稷(2),中述殷、周之盛(3),至幽、厉之缺(4),始于衽席(5),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6),《鹿鸣》为《小雅》始(7),《文王》为《大雅》始(8),《清庙》为《颂》始(9)”。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10),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11)。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12),成六艺(13)。
【注释】
(1)“去其重”二句:此即通常所说的“孔子删《诗》”,今之学者已大多不取此说,认为孔子只是对基本定型的《诗经》进行过某些整理、编订,而没有将三千篇删为三百篇之事。礼义,即礼仪,指典礼仪式等。
(2)上采契、后稷:《诗经·商颂·玄鸟》叙商朝祖先契生人的异事;《诗经·大雅·生民》则叙述了周代祖先后稷的初生与其生后的种种灵异。
(3)中述殷、周之盛:《诗经》中有《长发》、《清庙》以及《大明》等叙述殷代开国帝王汤和周代开国帝王文王、武王功业的作品。
(4)至幽、厉之缺:《诗经》中有许多反映周幽王、周厉王时代政治黑暗的作品,如《正月》、《十月之交》等。幽,指周幽王,西周末期的昏君,宠褒姒,被戎族所杀。厉,指周厉王,西周后期的暴君,被人民暴动所驱逐,逃亡死于外。
(5)衽(rèn)席:即床席,代指夫妻家庭生活。
(6)《关雎》之乱以为《风》始:“之乱”二字当削。乱,乐曲末后之总章。《关雎》是《诗经·国风》中的第一篇,内容是描写青年男女求爱结婚的,与上文“始于衽席”正相应。《风》,是《诗经》中的门类之一,其中所收为从全国各地采集来的歌谣。
(7)《鹿鸣》为《小雅》始:《鹿鸣》是《诗经·小雅》的第一篇,内容是宴乐群臣,歌颂明主喜得嘉宾。《小雅》,《诗经》中的门类之一。
(8)《文王》为《大雅》始:《文王》是《诗经·大雅》中的第一篇,内容是歌颂文王姬昌发展周国的功德。
(9)《清庙》为《颂》始:《清庙》是《诗经·周颂》中的第一篇,是周王朝的子孙祭祀文王时所唱的赞歌。《颂》,《诗经》中的门类之一,其中所收都是祭祀宗庙时所唱的歌。
(10)三百五篇:《诗经》作品的总数。
(11)《韶》:相传为虞舜时代的乐曲。《武》:相传是武王所作的乐曲。《雅》、《颂》:这里也应该是指旧有的乐曲,《雅》是用于朝会宴享的,《颂》是用于祭祀的。
(12)备王道:使王道政治的旧观重新展现出来。儒家讲究“礼乐治世”,故把治礼作乐视为“王道”完成的一种表现。
(13)成六艺:把《诗》与《乐》都列入儒家“六艺”。“六艺”指《诗》、《书》、《易》、《礼》、《乐》、《春秋》。
【译文】
古代流传下来的诗大约有三千多篇,到孔子时,他删掉了那些重复的,选出了那些可以用来对人们进行礼仪教育的,最早的是歌颂殷契、后稷的诗篇,其次是称述殷、周两代繁荣兴盛的诗篇,接着还有批评周厉王、周幽王道德衰败的诗篇,而编排的顺序又首先是从夫妻之间的关系开始的,所以说“《关雎》是《国风》的开篇,《鹿鸣》是《小雅》的开篇,《文王》是《大雅》的开篇,《清庙》是《颂》的开篇”。孔子给选出来的这三百零五篇古诗都一一地配上了乐谱,让它们和《韶》、《武》、《雅》、《颂》的音调相一致。礼乐才得以恢复旧观而被称述,王道完备,孔子也完成了“六礼”的编修。
孔子晚而喜《易》(1),序《彖》、《系》、《象》、《说卦》、《文言》(2)。读《易》,韦编三绝(3)。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4)。”
【注释】
(1)《易》:原是远古流传下来的一种占卜书,经过孔子的提倡,被儒家视为孔门经典之一。
(2)序《彖(tuàn)》、《系》、《象》、《说卦》、《文言》:《彖辞》、《系辞》、《象辞》、《说卦》、《文言》,是《易经》的五种注释书。司马迁认为这些都是孔子所作,后人则多认为不是,而是成于不同时代。
(3)韦编:穿连简册的皮条。
(4)彬彬:有修养、有学问的样子。这里指对文意理解的深透。
【译文】
孔子晚年特别喜欢《周易》,他为《周易》写了《彖辞》、《系辞》、《说卦》、《文言》。他反复翻读《周易》,以至于穿竹简的皮条都被弄断了很多次。他说:“要是能够再多给我几年时间,我对于《周易》也就能领会得更透彻、更深入了。”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1),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2),颇受业者甚众(3)。
【注释】
(1)三千:盖极言弟子之多,非必为三千人。
(2)颜浊邹:孔子入卫时所投奔的人,此人不在“七十二弟子”之数。
(3)颇:略,不多。
【译文】
孔子把《诗》、《书》、《礼》、《乐》作为教育弟子的主要内容,受过孔子教育的弟子大概有三千人,其中对于“六艺”精通的有七十二个。像颜浊邹那样,稍稍受过孔子教诲而不算正式弟子的人就更多了。
鲁哀公十四年春(1),狩大野(2)。叔孙氏车子商获兽(3),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4)!”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5)!”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
【注释】
(1)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是年孔子七十一岁。
(2)狩:冬猎。大野:后称“钜野”,薮泽名,在今山东巨野北。
(3)车子:犹言“车士”,乘车的武士。
(4)“河不出图”三句:据说伏牺氏的时代曾有龙马背着图出于黄河,伏牺氏就是根据此图画了八卦。又说大禹时代曾有灵龟背着书出于雒水,禹就是根据此书作了《九畴》。后世遂常以“河出图,洛出书”来称说时代清平、国有圣王。雒,古称雒水,今洛河。
(5)天丧予:颜渊去世是十一年前的事,史公为突出孔子晚年的悲剧性,故依《公羊传》将其彼时之叹也集中到了这里。
【译文】
鲁哀公十四年春天,哀公在大野泽打猎。叔孙氏的车士商捕获了一只奇怪的野兽,人们都认为是不祥之兆。孔子看了后说:“这是一只麒麟啊。”就把它要了回来。孔子早就说过:“黄河里没再出现八卦图,雒水里也没再出现龟兽的文书,看来我大概是没什么希望了!”颜渊死时,孔子伤感地说:“老天爷可真要了我的命了!”等到他这回见到这只麒麟,就绝望地说:“这回我的确再无路可走了!”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1)。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2)?”乃因史记作《春秋》(3),上至隐公(4),下讫哀公十四年(5),十二公。据鲁(6),亲周(7),故殷(8),运之三代(9)。约其文辞而指博(10)。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11);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12):推此类以绳当世(13),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14)。《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15)。
【注释】
(1)病:用如动词,害怕,不愿意。
(2)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意即只有写出著作让后人认识、了解自己。这是司马迁自己的思想,不一定是孔子的想法。
(3)史记:此泛指旧有的历史书。
(4)上至隐公:《春秋》起自隐公元年(前722)。
(5)讫:止,结束。
(6)据鲁:以鲁国为中心、为纲领。
(7)亲周:尊周,尊崇周天子。
(8)故殷:以殷事为借鉴。故,旧事,引申为规鉴。
(9)运:贯通。
(10)约:简明。指:同“旨”,文章的思想。
(11)“故吴、楚之君”二句:西周建立以来,唯周天子称“王”,但楚国和吴国不遵从这一规定自称为王。孔子则不管他们自称什么,写《春秋》时仍因他们的初封爵位而称他们为“子”。子,我国古代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中的第四等。
(12)“践土之会”二句:僖公二十八年(前632),晋文公在城濮大败楚师之后在践土(今河南原阳西南)与诸侯举行盟会,并邀请周天子也来参加。孔子认为这是以臣召君,故讳之。河阳,晋邑,在今河南孟县西,离践土不远。
(13)绳:标准,尺度。这里用为动词。
(14)举:出现。开:宣示申发。
(15)“《春秋》之义”二句:此史公用《孟子》文以褒扬孔子之《春秋》,兼述自己之作史思想。
【译文】
孔子说:“不行呀,不行呀,君子最担忧的是死后名声不能流传于后世。我的主张不能推行,我还能靠什么留名后世呢?”于是他就依据鲁国的史书作了《春秋》。这部书上起鲁隐公元年,下至鲁哀公十四年,一共记载了鲁国十二代君主间的天下大事。这部书以鲁国历史为依据,以赞美周朝为宗旨,以殷朝的旧闻为借鉴,贯通夏商周三代的历史变化。它的文辞简洁,而旨意广博。吴国、楚国的国君自称为“王”,而孔子在《春秋》里却把他们贬称为“子”;践土会盟,事实上是晋文公召唤周天子去的,而孔子在《春秋》里却为周天子避讳,说是“同天子巡狩到河阳”:孔子就是运用这样的写法,使《春秋》成为一种批评、褒贬当时政治的准绳,等待日后有圣王出现能把《春秋》的宗旨发扬光大。《春秋》的思想如果能够得到推行,那么普天下的乱臣贼子就要害怕了。
孔子在位听讼(1),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2),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3)。弟子受《春秋》(4),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注释】
(1)在位听讼:在司寇之位,听取诉讼者的口供。
(2)笔:写。
(3)子夏:姓卜名商,孔子的学生,以长于文学著称。不能赞一辞:不能改动一个字。赞,助,加。
(4)受《春秋》:听孔子讲《春秋》。受,受教,受业。
【译文】
孔子在鲁国任司寇断案时,书写判词时凡是应该与人商量的地方,个人从不专断。至于写《春秋》,凡是他认为该写的就一定写,该删的就一定删,即使像子夏等这些擅长写文章的学生也不能随便给他改动一个字。弟子们学《春秋》,他说:“后代赏识我的人将是根据这部《春秋》,批评我的人也将是根据这部《春秋》。”
明岁(1),子路死于卫(2)。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3),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4)!梁柱摧乎!哲人萎乎(5)!”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6)。夏人殡于东阶(7),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间,予始殷人也。”后七日卒。
【注释】
(1)明岁:鲁哀公十五年,前480年,是年孔子七十二岁。
(2)子路死于卫:死于卫太子蒯聩叛乱夺权,推翻其子出公辄之役。
(3)负杖:拄着拐杖。逍遥:这里指“散心”。
(4)太山:即泰山。
(5)哲人:明智的人,指自己。
(6)莫能宗予:按,见孔子至死而不忘用世之志,有无限凄怆悲惋之态。这是史公为孔子悲哀,亦是为自己悲哀。宗,尊,以之为本,以之为师。
(7)东阶:古代贵族厅堂的台阶分三道,西阶供客人行走,东阶供主人行走。
【译文】
第二年,子路死在卫国。当时孔子也正有病,子贡来看孔子。孔子正拄着拐杖在门外散心,他一见子贡就说:“赐啊,你来得为什么这么晚啊?”随即他感慨地唱道:“泰山崩塌了!梁柱折断了!哲人萎谢了!”随着歌声他流下泪来。接着他又对子贡说:“天下无道已经很久了,没有一个人尊重我的主张。夏人的灵柩停在东面的台阶上,周人的灵柩停在西面的台阶上,殷人的灵柩是停在两根柱子的中间。昨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坐在两根柱子的中间享受祭奠,我原本就是殷人啊。”七天以后孔子就死了。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1)。
【注释】
(1)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年。四月己丑卒:史公此说依《春秋》、《左传》。而《春秋》之所谓“四月”乃指周历,合夏历之二月,夏历的“二月己丑”即二月初十。
【译文】
孔子是在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日死的,终年七十三岁。
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1)。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2),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3)。孔子冢大一顷(4),故所居堂、弟子内(5),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6),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高皇帝过鲁(7),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8),常先谒然后从政。
【注释】
(1)孔里:即今之“孔林”,为孔子及其后代子孙之墓地。
(2)岁:年关。时:四时,四季。
(3)讲礼乡饮、大射:即讲习乡饮、大射之礼。讲,讲习,演练。乡饮,乡官为送本乡贤士入京应试而举行的宴饮。大射,诸侯于祭祀前和臣下举行的射箭仪式,射中者参加祭祀,不中者不得参加。冢:应作“家”。
(4)孔子冢大一顷:此句“冢”字亦应作“家”,孔子家即今所谓“孔府”。
(5)内:内室,卧室。
(6)“后世”二句:据今日曲阜古迹的格局,乃“孔庙”在前(南),“孔府”在后,并非将“孔府”当作“孔庙”。
(7)高皇帝:指汉高祖刘邦。
(8)诸侯卿相:指凡是被封在鲁地的王侯或是来鲁上任的行政官员。
【译文】
孔子死后埋在了鲁国都城北面的泗水旁边,孔子的弟子和其他鲁国人自愿搬到孔子的坟墓旁边去住的有一百多家,于是人们就把这片地方称作孔里。这个地区的人们世代相传每逢过年过节总要到孔子的墓前去进行祭扫,儒生们也常到孔子的故居来举行乡饮、大射一类的礼仪。孔子的故居占地一顷。孔子的故居以及他的弟子们住过的房子,后代改做了庙,里面收藏着孔子的衣帽、琴书、车仗;到汉朝建国,孔子已经死去二百多年了,人们的祭祀一直不绝。高皇帝在经过鲁国的时候,也用了太牢的祭品去祭祀孔子。受封到这个地区来上任的诸侯卿相们,总是要先拜谒孔子的祠庙,而后再履行政务。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1)。”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2)。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3),可谓至圣矣!
【注释】
(1)景行:大道。止:通“只”,语气词。
(2)祗回:有作“低回”。祗,敬也。
(3)折中:取正,判断。
【译文】
太史公说:《诗经》里说过:“高山啊,让人仰望;大路啊,让人遵循。”尽管我达不到那样的境界,但是心里却向往着。每当我读孔子的书时,可以想见他的为人。我曾经到过鲁国,参观过孔子的庙堂、车子、衣帽、礼器等,那里的儒生定时到孔子的故居去演习礼仪,我也不由地为之流连徘徊久久不愿离去。自古以来出色的君主贤人很多,但他们大多数都是活着的时候非常显赫,而死后也就什么都没有了。而孔子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平民百姓,死去也已经十几代了,而学者们至今把他奉为宗师。现在上起天子王侯,所有中国讲“六经”的人都把孔子的言论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真可以算得上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