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之所由来者远矣。生于度量〔1〕,本于太一〔2〕。太一出两仪〔3〕,两仪出阴阳。阴阳变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4〕。浑浑沌沌〔5〕,离则复合,合则复离,是谓天常〔6〕。天地车轮〔7〕,终则复始,极则复反〔8〕,莫不咸当〔9〕。日月星辰,或疾或徐〔10〕,日月不同,以尽其行〔11〕。四时代兴,或暑或寒,或短或长,或柔或刚〔12〕。万物所出,造于太一〔13〕,化于阴阳。萌芽始震,凝
以形〔14〕。形体有处,莫不有声。声出于和,和出于适〔15〕。和适先王定乐〔16〕,由此而生。
【注释】
〔1〕度量:指律管的长度、容积等。
〔2〕太一:“道”的别称。天地万物的本原。
〔3〕出:生。两仪:天地。
〔4〕章:等于说“形”。
〔5〕浑浑沌沌:古人想象中世界生成以前的元气状态。
〔6〕天常:自然的永恒规律。
〔7〕轮:转动。
〔8〕极:终极。
〔9〕当:合宜。
〔10〕或:有的。
〔11〕行:行度。指运行的轨道。
〔12〕柔:柔和。这里指万物生发的春夏二季。刚:刚厉。这里指万物肃杀的秋冬二季。
〔13〕造:开始。
〔14〕
(hán):凝冻。
〔15〕适:合度。
〔16〕和适:二字疑衍。先王:指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等。
【译文】
音乐的由来相当久远了。它产生于度量,本源于太一。太一生天地,天地生阴阳。阴阳变化,一上一下,会合而成形体。浑浑沌沌地,分离了又会合,会合了又分离,这就叫做自然的永恒规律。天地像车轮一样转动,到尽头又重新开始,到终极又返回,无不恰到好处。日月星辰的运行,有的快,有的慢,日月轨道不同,都周而复始地运行在各自的轨道上。春夏秋冬更迭出现,有的季节炎热,有的季节寒冷;有的季节白天短,有的季节白天长;有的季节属柔,有的季节属刚。万物的产生,从太一开始,由阴阳生成。因阳而萌芽活动,因阴而凝炼成形。万物的形体各占一定的空间,无不发出声音。声音产生于和谐,和谐来源于合度。先王制定音乐,正是从这个原则出发。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皆化其上〔1〕,乐乃可成。成乐有具〔2〕,必节嗜欲。嗜欲不辟〔3〕,乐乃可务〔4〕。务乐有术〔5〕,必由平出。平出于公,公出于道。故惟得道之人,其可与言乐乎!
【注释】
〔1〕上:当作“正”。
〔2〕具:准备。这里是条件的意思。
〔3〕辟:放纵。
〔4〕务:专力从事。
〔5〕术:方法。
【译文】
天下太平,万物安宁,一切都顺应正道,音乐才可以制成。制成音乐有条件,必须节制嗜欲。只有嗜欲不放纵,才可以专力从事音乐。从事音乐有方法,必须从平和出发。平和产生于公正,公正产生于道。所以只有得道的人,大概才可以跟他谈论音乐吧!
亡国戮民〔1〕,非无乐也,其乐不乐。溺者非不笑也〔2〕,罪人非不歌也,狂者非不武也〔3〕,乱世之乐有似于此。君臣失位,父子失处〔4〕,夫妇失宜,民人呻吟,其以为乐也,若之何哉?
【注释】
〔1〕戮(lù)民:遭受屠戮的人民。
〔2〕溺者非不笑也:《左传·哀公二十年》有“溺人必笑”句,这大概是当时的谚语。
〔3〕武:当作“舞”。这里是手足舞动的意思。
〔4〕失处:与“失位”义近,指丧失各自的本分,即父不行父道,子不行子道。
【译文】
被灭亡的国家,遭受屠戮的人民,不是没有音乐,只是他们的音乐并不表达欢乐。即将淹死的人不是不笑,即将处死的罪人不是不唱,精神狂乱的人不是不手舞足蹈,但是他们的笑、他们的唱、他们的舞蹈没有丝毫的欢乐,乱世的音乐与此相似。君臣地位颠倒,父子本分沦丧,夫妇关系失当,人民痛苦呻吟,以此制乐,又会怎样呢?
凡乐,天地之和、阴阳之调也。始生人者,天也,人无事焉。天使人有欲,人弗得不求;天使人有恶,人弗得不辟〔1〕。欲与恶,所受于天也,人不得与焉,不可变,不可易〔2〕。世之学者,有非乐者矣〔3〕,安由出哉?
【注释】
〔1〕辟:避开。这个意义后来写作“避”。
〔2〕易:改变。
〔3〕非乐者:指墨家学派,《墨子》中有《非乐》篇。非,否定。
【译文】
凡音乐都是天地和谐、阴阳调和的产物。最初生成人的是天,人不得参与其事。天使人有了欲望,人不得不追求;天使人有了憎恶,人不得不躲避。人的欲望和憎恶是从天那里禀承下来的,人不能自己做主,不可改变,不能移易。世上的学者有反对音乐的,他们的主张是根据什么产生的呢?
大乐〔1〕,君臣、父子、长少之所欢欣而说也〔2〕。欢欣生于平,平生于道。道也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不可为状〔3〕。有知不见之见、不闻之闻、无状之状者〔4〕,则几于知之矣。道也者,至精也,不可为形,不可为名,强为之名,谓之太一。
【注释】
〔1〕大乐:盛乐。指完美的音乐。
〔2〕说(yuè):同“悦”,喜悦。
〔3〕为状:描绘出形状。
〔4〕不见之见:不见中包含着见。
【译文】
大乐是君臣、父子、老少欢欣、喜悦的产物。欢欣从平和中产生,平和的境界从道中产生。所谓道,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也无法描绘出形状。有谁能够懂得在不见中包含着见,在不闻中包含着闻,在无形中包含着形,那他就差不多懂得道了。道这个东西是最精妙的,无法描绘出它的形状,无法给它命名,勉强给它起个名字,就叫它“太一”。
故一也者制令〔1〕,两也者从听〔2〕。先圣择两法一〔3〕,是以知万物之情〔4〕。故能以一听政者,乐君臣,知远近,说黔首〔5〕,合宗亲〔6〕;能以一治其身者,免于灾,终其寿,全其天〔7〕;能以一治其国者,奸邪去,贤者至,成大化〔8〕;能以一治天下者,寒暑适,风雨时,为圣人。故知一则明,明两则狂〔9〕。
【注释】
〔1〕一:即“太一”、“道”。
〔2〕两:指由“一”派生出的、非本原的东西。
〔3〕择:弃。法:用。
〔4〕情:实情。
〔5〕黔首:战国及秦代对人民的称谓。
〔6〕宗亲:指同母兄弟。后世也指同宗亲属。
〔7〕天:指天性。
〔8〕大化:广远深入的教化。
〔9〕明两:等于说“用两”。明,显扬。狂:惑乱。
【译文】
所以“一”处于制约、支配的地位,“两”处于服从、听命的地位。先代圣人弃“两”用“一”,因此知道万物生成的真谛。所以,能够用“一”处理政事的,可以使君臣快乐,远近和睦,人民欢悦,兄弟和谐;能够用“一”修养身心的,可以免于灾害,终其天年,保全天性;能够用“一”治理国家的,可以使奸邪远离,贤人来归,实现大治;能够用“一”治理天下的,可以使寒暑适宜,风雨适时,成为圣人。所以懂得用“一”就聪明,持“两”就惑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