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贤字圣卿，云阳人也。父恭，为御史，任贤为太子舍人(1)。哀帝立，贤随太子官为郎(2)。二岁余，贤传漏在殿下(3)，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4)，识而问之，曰：“是舍人董贤邪？”因引上与语，拜为黄门郎(5)，繇是始幸。问及其父为云中侯，即日征为霸陵令，迁光禄大夫(6)。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7)，出则参乘(8)，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累巨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9)，上欲起，贤未觉(10)，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贤亦性柔和便辟，善为媚以自固。每赐洗沐，不肯出，常留中视医药。上以贤难归，诏令贤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贤庐(11)，若吏妻子居官寺舍。又召贤女弟以为昭仪(12)，位次皇后，更名其舍为椒风，以配椒房云(13)。昭仪及贤与妻旦夕上下，并侍左右。赏赐昭仪及贤妻亦各千万数。迁贤父为少府(14)，赐爵关内侯(15)，食邑，复徙为卫尉(16)。又以贤妻父为将作大匠(17)，弟为执金吾(18)。诏将作大匠为贤起大第北阙下，重殿洞门(19)，木土之功穷极技巧，柱槛衣以绨锦(20)。下至贤家僮仆皆受上赐，及武库禁兵，上方珍宝。其选物上弟尽在董氏，而乘舆所服乃其副也。及至东园秘器(21)，珠襦玉柙(22)，豫以赐贤，无不备具。又令将作为贤起冢茔义陵旁，内为便房，刚柏题凑(23)，外为徼道(24)，周垣数里，门阙罘罳甚盛(25)。

【注释】

(1)太子舍人：官名。汉承秦制，选良家子孙任职，负责轮流宿卫。

(2)随：迁。

(3)传漏：报知时刻。

(4)说：后作“悦”，喜爱。

(5)黄门郎：官名。给事宫门内的郎官，侍从皇帝，传达诏命。

(6)光禄大夫：职官名。皇帝近臣，掌应答议论。

(7)驸马都尉：官名。汉代始置。驸，意为掌副车之马。侍中：加官。加此官者可出入宫廷，担任皇帝侍从，掌顾问应对。

(8)参乘：亦作“骖乘”。乘车时居右，担任警卫的人。

(9)偏藉：身子卧在上面。

(10)觉（jiào）：睡醒。

(11)庐：指殿中止宿休息的地方。

(12)昭仪：皇帝嫔妃的一种封号。汉元帝始设，在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

(13)椒房：亦称“椒室”，皇后所居殿名。

(14)少府：官名。始于战国。九卿之一，为皇帝私府。

(15)关内侯：爵位名。为二十等级之第十九级。

(16)卫尉：官名。负责宫禁守卫。

(17)将作大匠：官名。执掌宫殿、宗庙、陵园的土木建造。

(18)执金吾：官名。率禁兵守卫京城、宫室的长官。

(19)重殿：指有前后殿。洞门：谓门与门相对。

(20)槛：轩阑之板。绨（tí）：质地粗厚、有光泽的丝织品。

(21)东园秘器：指皇室、显贵之人死后用的棺梓。

(22)珠襦（rú）玉柙（xiá）：古代帝后及贵族的殓服。珠襦，用珠子缀成的短衣。玉柙，以玉为柙，即玉衣。

(23)刚柏：坚刚之柏也。题凑：古代天子的棺椁制度，亦用于赏赐大臣。

(24)徼（jiào）道：巡察的道路。

(25)罘罳（fúsī）：古代设在门外或墙角的网状屏障，用来守望和防御。

【译文】

董贤字圣卿，云阳人。父名恭，任御史职，贤任太子舍人职。哀帝即位，董贤随之由太子舍人升为郎官。两年后，在殿下报时，董贤相貌生得美丽喜人，哀帝望见，悦其美貌，看着他问道：“你是舍人董贤吗？”于是召至殿上相谈，授黄门郎职，由此始得宠。哀帝得知其父为云中侯，当日提升为霸陵令，又升为光禄大夫。贤一天比一天受宠，担任驸马都尉侍中，外出则为哀帝同车警卫，上殿则侍奉左右，十几天赏赐累计巨万，其显贵震惊朝堂。董贤经常与哀帝同起同卧。有一次白天睡觉，董贤身子压住了哀帝的袖子，哀帝想起床，而董贤未醒，又不想惊醒他，于是便割断袖子起身。其恩宠相爱至此。董贤不仅性情柔和且长于言辩，善为媚词以巩固自己的地位。每每赐假，都不肯回家，常留于殿中照料哀帝医药。哀帝因董贤难得回家，便下令将他的妻子暂搬至殿中，宿在董贤平日休息处，如同官吏们的夫人居住在官署一样。又召董贤妹为昭仪，地位仅次于皇后，其宫室更名为椒风，以便与皇后的椒房看齐。昭仪及董贤与其妻早晚上下共同侍奉哀帝左右。赏赐昭仪和董贤妻也各以千万数。又提升董贤父为少府，赐关内侯爵，赏采邑，不久后又升卫尉。随后又任命董贤的岳丈为将作大匠，任其小舅子为执金吾。诏令将作大匠在北阙下为董贤修建豪华宅邸，殿阁重叠，门门相对，穷极土木之功，技巧精妙，柱子上的轩阑板披绨缀锦。下至董贤的家僮奴仆皆受皇帝赏赐，连武库兵器，皇帝珍宝亦在赏赐之列。其选贡诸品之上等皆在董氏，而皇家所用的倒是次等的。及至东园皇室棺椁，珠饰短衣，金缕玉衣，都预先赐给董贤，一应俱全。又令将作大匠在义陵旁边为董贤建造坟茔，内侧是供休息之用的房室，用坚硬的柏木作题凑；外围修建巡察道路，四周围墙绵延数里，门外墙角的网屏十分讲究。

上欲侯贤而未有缘。会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东平王云后谒祠祀祝诅(1)，下有司治(2)，皆伏其辜。上于是令躬、宠为因贤告东平事者，乃以其功下诏封贤为高安侯，躬宜陵侯，宠方阳侯，食邑各千户。顷之，复益封贤二千户。丞相王嘉内疑东平事冤，甚恶躬等，数谏争，以贤为乱国制度，嘉竟坐言事下狱死(3)。

【注释】

(1)待诏：官名。汉代以才技征召士人，随时听候皇帝诏令，特别优异者待诏金马门，以备应答。谒：东平王刘云王后之名。

(2)有司：指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有司。

(3)坐：因……罪。

【译文】

哀帝想封董贤为侯而未有机会。正在这时，待诏孙宠、息夫躬等告发东平王刘云的王后谒在祭祀时诅咒皇上，交给官吏审治，全都认罪。哀帝于是让息夫躬、孙宠二人说是通过董贤告发的东平王之事，便下诏因其治乱有功而封为高安侯，息夫躬封宜陵侯，孙宠封方阳侯，采邑各千户。不久，又加封董贤二千户。丞相王嘉疑心东平王事是件冤案，非常厌恶息夫躬等人，多次进谏力争，认为董贤扰乱国家制度，王嘉竟然因谏诤言事罪下狱而死。

上初即位，祖母傅太后、母丁太后皆在，两家先贵。傅太后从弟喜先为大司马辅政(1)，数谏，失太后指，免官。上舅丁明代为大司马，亦任职，颇害贤宠，及丞相王嘉死，明甚怜之。上浸重贤(2)，欲极其位，而恨明如此，遂册免明曰：“前东平王云贪欲上位，祠祭祝诅，云后舅伍宏以医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结谋反逆(3)，祸甚迫切。赖宗庙神灵，董贤等以闻，咸伏其辜。将军从弟侍中奉车都尉吴、族父左曹屯骑校尉宣皆知宏及栩丹诸侯王后亲(4)，而宣除用丹为御属(5)，吴与宏交通厚善，数称荐宏。宏以附吴得兴其恶心，因医技进，几危社稷，朕以恭皇后故(6)，不忍有云。将军位尊任重，既不能明威立义，折消未萌，又不深疾云、宏之恶，而怀非君上，阿为宣、吴，反痛恨云等扬言为群下所冤，又亲见言伍宏善医，死可惜也，贤等获封极幸。嫉妒忠良，非毁有功，於戏伤哉！盖‘君亲无将，将而诛之(7)’。是以季友鸩叔牙(8)，《春秋》贤之；赵盾不讨贼，谓之弑君(9)。朕闵将军陷于重刑，故以书饬。将军遂非不改，复与丞相嘉相比，令嘉有依，得以罔上。有司致法将军请狱治，朕惟噬肤之恩未忍(10)，其上票骑将军印绶，罢归就第。”遂以贤代明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辟元戎(11)，折冲绥远(12)，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与！”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13)，领尚书(14)，百官因贤奏事。以父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15)。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16)，宠在丁、傅之右矣(17)。

【注释】

(1)大司马：官名。加官，常为大将军的加号，以示尊崇。后执掌所有政务，权力高于丞相。

(2)浸（jìn）：益，更加。

(3)校秘书郎：官名。掌校刊秘府典籍。

(4)奉车都尉：官名。掌御乘车舆。左曹：加官。屯骑校尉：官名。汉武帝置，八校尉之一，掌骑士。

(5)御属：低级吏员，办理文书、车马等琐事。

(6)恭皇后：丁后，即哀帝母。

(7)君亲无将，将而诛之：语出《公羊传·庄公三十二年》，意谓对国君和父亲，哪怕有一点点的叛逆念头都应受诛。将，将要逆乱。

(8)季友鸩叔牙：季友，春秋时鲁桓少子，庄公母弟也。叔牙亦桓公子。庄公病，叔牙欲立同母兄庆父，季友便毒死了叔牙。

(9)赵盾不讨贼，谓之弑君：赵盾，晋大夫。赵穿攻打晋灵公，盾逃亡不越国境，返国后不讨赵穿，史官董狐书曰：“赵盾弑其君。”

(10)噬肤之恩：噬肤者，言自啮其肌肤。因丁明为恭后之亲，有很深的亲情，故不忍加法。

(11)统辟元戎：言为元戎之主而统摄之。元戎，大众也。

(12)折冲绥远：抵御敌军，安定边远。冲，冲车，战车的一种，折冲指使敌人的战车折返。

(13)给事中：官名。因在殿中执事得名，掌顾问应对。

(14)尚书：官名。武帝时由近臣担任，地位渐高。至宣帝时已掌实权。

(15)中二千石（dàn）：汉官秩。月俸一百二十斛。

(16)奉朝请：给闲散大官的优待，奉朝请者，即有参加朝会的资格。古代春季朝见曰“朝”，秋季朝见曰“请”。

(17)右：上也。汉以右为尊。

【译文】

哀帝初即位时，祖母傅太后、母亲丁太后皆在世，两家显贵。傅太后堂弟傅喜原为大司马，辅佐朝政，多次劝谏，与太后旨意相违背，被免官。哀帝的舅舅丁明接任大司马，执掌政务，十分嫉恨董贤受宠之事，当丞相王嘉下狱死时，丁明甚是同情。哀帝愈加器重董贤，打算极尽其高位，又恨丁明对董贤不满，故诏册罢免丁明，说：“先前东平王刘云觊觎皇位，祭祀时诅咒皇帝，刘云王后的舅舅伍宏凭医术待诏，与校秘书郎杨闳勾结谋反，其祸不可小觑。幸赖宗庙神灵保佑，董贤等闻讯后加以审治，皆伏其罪。将军的堂弟侍中奉车都尉丁吴、本族伯父左曹屯骑校尉丁宣皆知伍宏及栩丹与诸侯王后相亲近，而丁宣仍提拔栩丹为御属，丁吴与伍宏过从亲密，曾多次称荐伍宏。伍宏因依附于丁吴得以施展其险恶用心，凭医术待诏，几近扰乱社稷，朕因恭皇后之故，不再说些什么了。将军身处高位，职责重大，既不能扬威立义，防患未然，又不能深责刘云、伍宏之过，反而非议君上，怀疑在心，极力讨好丁宣、丁吴，痛惜刘云之徒，扬言他们是被群臣所冤枉，更是亲自向朕进言说伍宏长于医药，处死可惜，董贤等获封极为不妥。如此嫉妒忠良，诽谤有功之臣，是多么令人痛心啊！俗话说‘君亲身边无将反之人，有存此心者便要受诛’。因此季友毒杀将立庆父的叔牙，《春秋》彰其贤；赵盾返国不讨贼，史书其弑君。朕体恤将军将陷于重刑，因此下诏书以告诫。将军若果执迷不悟，仍与丞相王嘉朋比为奸，使王嘉有恃无恐，敢于欺罔君上。朝廷官员就要依法将将军投入监狱治罪，朕顾及亲情不忍加法，你还是交出骠骑将军印信和绶带，罢官归野吧。”于是让董贤接替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下册书说：“朕上承天命，依循古制将你提拔到三公之位，成为汉室的辅臣。希望你尽心尽力，统领君主的大军，抵御外侮、抚靖边远，匡扶众事，不偏不倚。天下众民，受朕管辖，以将军为总领，以兵士显威武之力，能不谨慎吗！”当时，董贤仅二十二岁，虽位列三公，常侍从殿中，兼管尚书事务，百官都靠着董贤启奏政事。由于其父不适宜在卿位，调任为光禄大夫，官秩中二千石。他的弟弟董宽信接替董贤的驸马都尉职。董氏的亲属都担任侍中诸曹官职并奉朝请，其尊崇在丁、傅两族之上。

明年，匈奴单于来朝(1)，宴见，群臣在前。单于怪贤年少，以问译(2)，上令译报曰：“大司马年少，以大贤居位。”单于乃起拜，贺汉得贤臣。

【注释】

(1)单于：匈奴君主的称号，全称为“撑犁孤涂单于”，为“天子广大”之义。

(2)译：传语之人，相当于翻译。

【译文】

第二年，匈奴单于来朝见，设宴相见，群臣皆在。单于因董贤年少位尊而奇怪，便问翻译人员，哀帝令译员回答说：“大司马虽年少，因为贤能而居于高位。”单于于是起身行礼，称贺汉朝得此贤臣。

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1)，时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甚谨，不敢以宾客均敌之礼。贤归，上闻之喜，立拜光两兄子为谏大夫常侍(2)。贤繇是权与人主侔矣(3)。

【注释】

(1)御史大夫：官名。地位仅次于丞相，掌弹劾纠正及图籍秘书。

(2)常侍：官名。皇帝的侍从近臣。

(3)侔（móu）：并列，等同。

【译文】

当初，丞相孔光任御史大夫时，董贤父还是御史，为孔光下属。等到董贤担任大司马，与孔光并列为三公时，哀帝有意让董贤私下拜访孔光。孔光文雅恭谨，心知哀帝欲尊崇董贤，等听说董贤快要来时，孔光布置警戒、整好衣冠在门外等候，遥望见董贤的车驾便退步迎接。董贤到了中门，孔光退入阁中，待下车后，才出门拜谒，迎送十分恭谨，不敢待之以宾客对等之礼。董贤回去一说，哀帝听后很高兴，立即任命孔光的两个侄子为谏大夫常侍。董贤从此权势与君主等同。

是时，成帝外家王氏衰废，唯平阿侯谭子去疾，哀帝为太子时为庶子得幸(1)，及即位，为侍中骑都尉(2)。上以王氏亡在位者，遂用旧恩亲近去疾，复进其弟闳为中常侍(3)。闳妻父萧咸，前将军望之子也，久为郡守，病免，为中郎将(4)。兄弟并列，贤父恭慕之，欲与结婚姻。闳为贤弟驸马都尉宽信求咸女为妇，咸惶恐不敢当，私谓闳曰：“董公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5)’，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闳性有知略，闻咸言，心亦悟。乃还报恭，深达咸自谦薄之意。恭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说。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所(6)，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亡穷。统业至重，天子亡戏言！”上默然不说，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后不得复侍宴。

【注释】

(1)庶子：官名。侍从之臣。汉太子侍从官有太子庶子、太子中庶子。

(2)骑都尉：官名。汉武帝始设，掌羽林骑，无定员。

(3)中常侍：西汉时为加官，多为皇帝近臣，给事左右。

(4)中郎将：官名。统领皇帝侍卫，属光禄勋。

(5)允执其中：语出《论语·尧曰》：“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允，诚信。执，持。中，不偏不倚。即真诚地坚持中庸之道，做到恰到好处。

(6)上有酒所：皇上喝了些酒。

【译文】

当初，成帝外婆家王氏衰落，只有平阿侯王谭之子王去疾，哀帝为太子时为太子庶子而受宠，及哀帝即位，升为侍中骑都尉。哀帝因王氏没有在官位的，于是因这个旧恩而亲近王去疾，又提拔王去疾的弟弟王闳为中常侍。王闳的岳父萧咸，是前将军萧望之之子，一直任郡守，因病免官，任为中郎将。兄弟二人并列为官，董贤之父董恭仰慕他们，打算结为姻亲。王闳为董贤的弟弟驸马都尉董宽信向萧咸之女求婚，萧咸诚惶诚恐，私下跟王闳说：“董公任大司马，册文说‘允执其中’，这是尧禅让于舜的文字，不是三公旧事，长辈们听说后，内心无不疑惧。这岂是平民子女所能堪比的啊！”王闳秉性有智有谋，听萧咸如此说，心下即明。于是回报董恭，详尽转达萧咸自谦鄙薄之意。董恭叹气说：“我家有什么对不起天下的事呢，而让人家畏惧如此！”心里不快。后来哀帝在麒麟殿设宴，董贤父子亲属皆来宴饮，王闳兄弟侍中、中常侍都侍奉左右。哀帝酒一下肚，从容地看着董贤笑着说：“朕打算效法尧禅位舜的古例，如何？”王闳进谏说：“天下是汉高皇帝打下的天下，不是陛下私有的。陛下承继宗庙祭祀，理当传之刘氏子孙于无穷无尽。帝王之业至关重大，天子说话不能当儿戏！”哀帝默然不悦，左右皆恐慌。于是遣出王闳，以后都不能再侍从宴饮。

贤第新成，功坚(1)，其外大门无故自坏，贤心恶之。后数月，哀帝崩。太皇太后召大司马贤，引见东厢，问以丧事调度。贤内忧，不能对，免冠谢(2)。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马奉送先帝大行(3)，晓习故事，吾令莽佐君。”贤顿首幸甚。太后遣使者召莽。既至，以太后指使尚书劾贤帝病不亲医药，禁止贤不得入出宫殿司马中。贤不知所为，诣阙免冠徒跣谢。莽使谒者以太后诏即阙下册贤曰(4)：“间者以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臻，元元蒙辜。夫三公(5)，鼎足之辅也，高安侯贤未更事理，为大司马不合众心，非所以折冲绥远也。其收大司马印绶，罢归第。”即日贤与妻皆自杀，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诈死，有司奏请发贤棺，至狱诊视。莽复风大司徒光奏：“贤质性巧佞，翼奸以获封侯(6)，父子专朝，兄弟并宠，多受赏赐，治第宅，造冢圹，放效无极，不异王制，费以万万计，国家为空虚。父子骄蹇(7)，至不为使者礼，受赐不拜，罪恶暴著。贤自杀伏辜，死后父恭等不悔过，乃复以沙画棺四时之色(8)，左苍龙，右白虎，上著金银日月，玉衣珠璧以棺，至尊无以加。恭等幸得免于诛，不宜在中土。臣请收没入财物县官。诸以贤为官者皆免。”父恭、弟宽信与家属徙合浦，母别归故郡巨鹿。长安中小民哗(9)，乡其第哭，几获盗之。县官斥卖董氏财凡四十三万万。贤既见发，裸诊其尸，因埋狱中。

【注释】

(1)功坚：极其坚牢。

(2)免冠（guān）：脱帽，表示谢罪。

(3)大行：指新近去世的皇帝，取一去不复返之意。

(4)谒者：官名。掌传达、通报的侍从。

(5)三公：西汉末，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

(6)翼：进。

(7)骄蹇（jiǎn）：傲慢，不顺从。

(8)沙画棺：以朱砂涂在表面，而又雕画。沙，朱砂。

(9)（huān）哗：喧哗，吵闹。

【译文】

董贤宅邸新落成，建造十分坚固，而外大门无故自己坏掉，董贤心里不悦。几个月后，哀帝驾崩。太皇太后召见大司马董贤，在东厢接见，询问丧事调度安排。董贤内心忧虑，无法对答，去冠谢罪。太后说：“新都侯王莽曾以大司马身份奉送先帝大丧，通晓典制，我让他来助你一臂之力。”董贤叩头感恩。太后派使者召王莽。王莽一到，便借太后之名指使尚书弹劾董贤在哀帝生病时不亲奉医药，禁止董贤出入宫殿司马官署中。董贤不知所措，到宫中免冠赤脚谢罪。王莽派侍从以太后名义召董贤至宫下册书说：“近来，阴阳不调，灾害并至，百姓蒙祸。三公之位，是鼎足而立的辅佐之臣，高安侯董贤少不更事，担任大司马不合众心，不足以抵御外侮、抚靖边远。理应收回大司马印信、绶带，罢官归家。”当天，董贤与妻子都自杀，家人恐慌，连夜埋葬。王莽疑其假死，朝廷官员奏请发冢验棺，到狱中察看。王莽又暗示大司徒孔光上奏，说：“董贤品行机巧奸诈，阿谀善媚，进奸邪以获封赏，父子专擅朝政，兄弟并受恩宠，多获赏赐，修建府第宅院，营造坟茔墓室，仿效天子不加收敛，与王制无异，耗费万万钱，国库为之虚空。父子骄横跋扈，不以礼接待天子的使者，受赏赐不拜谢，罪恶昭著。董贤自杀服罪，死后其父董恭等犹不知悔过，还用朱砂涂饰棺椁、雕画四季之色，左画苍龙，右画白虎，上画金银日月图案，内饰玉衣珠璧为棺，至尊无以复加。董恭之徒侥幸得免于死，不应再居于中原。臣请没收其财物尽归官府。那些因董贤而获封之人都应罢免。”其父董恭、弟董宽信与家属迁徙于合浦，母亲另行回到故郡巨鹿。长安城中小民哗然骚动，向董贤宅邸去哭，企图伺机盗窃。官府斥卖董贤财产达四十三万万。董贤既已被发棺，裸露验尸，随之埋于狱中。

贤所厚吏沛朱诩自劾去大司马府，买棺衣收贤尸葬之。王莽闻之而大怒，以它罪击杀诩。诩子浮建武中贵显(1)，至大司马，司空，封侯。而王闳王莽时为牧守，所居见纪，莽败乃去官。世祖下诏曰(2)：“武王克殷，表商容之闾(3)，闳修善谨敕，兵起，吏民独不争其头首。今以闳子补吏。”至墨绶卒官(4)，萧咸外孙云。

【注释】

(1)建武：东汉光武帝刘秀的第一个年号。

(2)世祖：皇帝庙号。此指汉光武帝刘秀。

(3)商容：殷商贤人。

(4)墨绶（shòu）：系在印纽上的黑色丝带。古代秩比六百石以上的官员皆授铜印黑绶。绶，一种丝质带子。

【译文】

董贤一向所厚爱的官吏沛郡人朱诩自我弹劾离开大司马府，买来棺材衣物收董贤尸首埋葬。王莽听说后勃然大怒，用其他的罪名将朱诩击杀。朱诩的儿子朱浮在建武年间显贵，位至大司马、司空，封为侯。而王闳在王莽时为太守，为政甚可称道，王莽败亡后便辞官归野。光武帝下诏说：“武王灭商后，旌表殷贤人商容的闾里。王闳修身养善、谨慎严整，兵事兴起，吏员百姓独独不争杀王闳。如今补王闳之子为官。”其子官位秩比六百石并死于任上，就是萧咸的外孙。

赞曰：柔曼之倾意(1)，非独女德，盖亦有男色焉。观籍、闳、邓、韩之徒非一(2)，而董贤之宠尤盛，父子并为公卿，可谓贵重人臣无二矣。然进不繇道，位过其任，莫能有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汉世衰于元、成，坏于哀、平。哀、平之际，国多釁矣(3)。主疾无嗣，弄臣为辅，鼎足不强(4)，栋干微挠(5)。一朝帝崩，奸臣擅命，董贤缢死，丁、傅流放，辜及母后(6)，夺位幽废，咎在亲便嬖(7)，所任非仁贤。故仲尼著“损者三友(8)”，王者不私人以官，殆为此也。

【注释】

(1)柔曼：指姿容柔媚艳丽。曼，有光泽。

(2)籍、闳、邓、韩：皆汉代皇帝的佞幸宠臣。籍儒，高祖宠臣；闳儒，惠帝宠臣；邓通，文帝宠臣；韩嫣，武帝宠臣。

(3)釁（xìn）：衅，间隙。

(4)鼎足：比喻处于重要地位的人。

(5)栋干：栋梁干材，比喻担当国家重任的人。挠（náo）：弱，削弱。

(6)辜及母后：哀帝死后，皇太后赵氏被贬为孝成皇后，退居北宫，哀皇后傅氏退居桂宫。

(7)便嬖（bì）：邪佞之臣。

(8)损者三友：语出《论语·季氏》：“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亮、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译文】

赞曰：因柔媚而惑乱人心志的，不单单是女色，男色亦然。察籍儒、闳儒、邓通、韩嫣等宠臣不一而足，而董贤的受宠尤为丰厚，父子都位列公卿，其位之尊、任之重在人臣中可说是独一无二的。然而其升迁不因德而进，跃居高位而不胜其任，故不得善终，正所谓宠爱某个人到最后反而却害了他。西汉衰落于元帝、成帝之时，动荡于哀帝、平帝之世。哀、平之际，国家多有缺失。皇帝多病后继无君，弄臣当权把持朝政，辅国重臣衰弱无力。一旦皇帝驾崩，奸臣便擅自发号施令，故董贤自缢而死，丁氏、傅氏被流放，丁后、傅后被废幽居，这一切都错在亲近谄媚小人，而不任贤近仁。因此孔子曾有“损者三友”之说，君王不以官位恩赐他人，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