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城北冈有玄帝庙[1],明末所建也。岁久,壁上霉迹隐隐成峰峦起伏之形,望似远山笼雾。余幼时尚及见之。庙祝棋道士病其晦昧,使画工以墨钩勒,遂似削圆方竹。今庙已圮尽矣,棋道士不知其姓,以癖于象戏,故得此名。或以为齐姓误也。棋至劣而至好胜,终日丁丁然不休。对局者或倦求去,至长跪留之。尝有人指对局者一着,衔之次骨,遂拜绿章[2],诅其速死。又一少年偶误一着,道士幸胜。少年欲改着,喧争不许。少年粗暴,起欲相殴。惟笑而却避曰:“任君击折我肱,终不能谓我今日不胜也。”亦可云痴物矣。

    【注释】

    [1]玄帝:指颛顼。为上古五帝之一。

    [2]绿章:旧时道士祭天时所写的奏章表文,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故名。ft

    【译文】

    景城北面的山冈上有座玄帝庙,是明末建造的。由于年代久远,庙堂的墙壁上出现了霉斑,这些霉斑形成了隐隐约约的峰峦起伏的形状,看上去像是笼罩着烟雾的远山。我小时候还曾亲眼见过。庙中的住持棋道士不喜欢这样阴晦暗淡的色调,就让画工用笔墨勾勒渲染,就像把方竹削圆了一样煞风景。如今,这座庙早已坍塌废弃了,棋道士这个人,谁都说不上他的姓名,因为他酷好下象棋,因而得了这个名号。有人认为是姓齐,误为棋字。棋道士的棋术极差却极其逞强好胜,终日叮叮当当下个没完。有时候棋友累了想走,他拼命挽留,甚至跪下来一再恳求。曾经有个人为他的对手支了一着棋,他对人家恨之入骨,暗中写了符咒,咒人家赶快死。还有一次,一个年轻人错了一着,道士侥幸获胜。年轻人想悔棋,他吵吵嚷嚷坚决不答应。那个年轻人性情粗暴,站起身来要打他。他一边躲闪一边笑着说:“即便你打断了我的胳膊,你也不得不承认我今天赢了你。”这个道士真称得上是棋痴了。

    高官农家畜一牛,其子幼时,日与牛嬉戏,攀角捋尾皆不动。牛或嗅儿顶、舐儿掌,儿亦不惧。稍长,使之牧。儿出即出,儿归即归,儿行即行,儿止即止,儿睡则卧于侧,有年矣。一日往牧,牛忽狂奔至家,头颈皆浴血,跳踉哮吼,以角触门。儿父出视,即掉头回旧路。知必有变,尽力追之。至野外,则儿已破颅死;又一人横卧道左,腹裂肠出,一枣棍弃于地。审视,乃三果庄盗牛者。三果庄回民所聚,沧州盗薮也。始知儿为盗杀,牛又触盗死也。是牛也,有人心焉。

    又西商李盛庭买一马,极驯良。惟路逢白马,必立而注视,鞭策不肯前。或望见白马,必驰而追及,衔勒不能止。后与原主谈及,原主曰:“是本白马所生,时时觅其母也。”是马也,亦有人心焉。

    【译文】

    高官的农民家里养了一头牛,他儿子小时候,天天和牛玩耍,攀牛角拉牛尾,牛都不乱动。有时这头牛嗅嗅孩子的头,舐舐孩子的手,孩子也不怕。孩子长大了一些,家里叫孩子去放牛。孩子出门,牛跟着出门;孩子回家,牛跟着回家;孩子走,牛就走;孩子停,牛就停;孩子睡下,牛就躺在旁边,这样有几年了。有一天,孩子去放牛,忽然那头牛狂奔回家,牛头牛颈都沾满鲜血,又跳又叫,还用牛角撞门。孩子的父亲出来看时,牛又回头向原路跑去。孩子父亲知道一定出事了,就极力追赶。到了野外,看见孩子脑袋破裂死了:又有一个人横卧在路边,肚子开裂,肠子流出来,一根枣木棍丢在地上。仔细一看,原来是三果庄的偷牛贼。三果庄是回民聚居的地方,是沧州的强盗窝。孩子父亲这才知道,孩子被强盗杀死,牛又把强盗顶死了。这头牛,是有人的心肠的。

    还有一个西北商人李盛庭,买了一匹马,十分驯良。只是在路上碰到白马,一定站下来仔细看,鞭子抽打也不肯前进。有时远远望见有白马,一定飞跑过去追上,硬拉马缰也控制不住。后来和这匹马的原主人讲到这件事,原主人说:“这匹马本来是白马生的,经常要寻找它的母亲。”这匹马,也有人的心肠。

    余八岁时,闻保母丁媪言[3]:某家有牸牛[4],跛不任耕,乃鬻诸比邻屠肆。其犊甫离乳,视宰割其母,牟牟鸣数日。后见屠者即奔避,奔避不及,则伏地战栗,若乞命状。屠者或故逐之,以资笑噱,不以为意也。犊渐长,甚壮健,畏屠者如初。及角既坚利,乃伺屠者侧卧凳上,一触而贯其心,遽驰去。屠者妇大号捕牛。众悯其为母复仇,故缓追,逸之,竟莫知所往。时丁媪之亲串杀人,遇赦获免,仍与其子同里闬[5]。丁媪故窃举是事为之忧危,明仇不可狎也。

    余则取犊有复仇之心,知力弗胜,故匿其锋,隐忍以求一当。非徒孝也,抑亦智焉。黄帝《巾机铭》曰[6]:“机”是本字,校者或以为破体俗书,改为“機”字,反误。“日中必慧,按,《汉书·贾谊传》引此句,作“365”。《六韬》引此句[7],作“彗”。音义并同。操刀必割[8]。”言机之不可失也。《越绝书》子贡谓越王曰[9]:“夫有谋人之心,使人知之者,危也。”言机之不可泄也。《孙子》曰[10]:“善用兵者,闭门如处女,出门如脱兔。”斯言当矣。

    【注释】

    [3]保母:古代宫廷或贵族之家负责抚养子女的女妾。后泛称为人抚育、管领子女的妇女。

    [4]牸(zì):雌性牲畜。

    [5]闬(hàn):里巷的门,又泛指门。引申为乡里。

    [6]《巾机铭》:相传为黄帝所作。

    [7]《六韬》:古代兵书,又称《太公六韬》《太公兵法》,战国末期人托姜望之名而撰。全书有六卷,共六十篇,最精彩的部分是战略论和战术论。

    [8]日中必366(wèi),操刀必割:太阳到了中午,一定要晒东西,手里拿着刀,就一定要割东西,比喻做事应该当机立断,不失时机。366,曝晒。

    [9]《越绝书》:又名《越绝记》,全书共十五卷。记载古代吴越地方史的杂史。

    [10]《孙子》:又称《孙子兵法》《吴孙子》等,孙武撰。古代最著名的兵书,“武经七书”之一。世界公认现存最早的“兵学圣典”。ft

    【译文】

    我八岁时,听保姆丁妈说:某家有头母牛,瘸了腿不能耕地,就卖给了附近的屠户。母牛生的牛犊刚断奶,看见屠宰母牛,“哞哞”叫了好几天。后来它见了这个屠夫就逃,来不及逃避就趴在地上发抖,好像哀求饶命的样子。有时屠夫故意追它,用来取乐,并不在意。牛犊渐渐长大,很是壮健,还像小时那么怕屠夫。等到牛角长得坚硬锋利,瞅准屠夫侧卧在凳子上,用角一下把屠夫的心脏刺穿了,之后急忙逃跑。屠夫的妻子狂呼捉牛。众人都同情牛为母报仇,故意慢慢追赶,牛逃跑了,最终不知它到哪儿去了。当时丁妈的一个亲戚杀了人,遇到大赦获免,这个亲戚却和被害者的儿子住在一个胡同里。所以丁妈就悄悄讲了这个故事来说为亲戚担忧,说明明是仇人就不能过于亲密闹着玩。

    我认为可取的是,牛犊有报仇的心思,知道力气胜不过对方,就故意隐藏锋芒,忍耐着以求将来一次成功。它不仅有孝道,而且聪明。黄帝在《巾机铭》中说:“机”是本来的写法,校书的人以为是俗体,改为“機”字,反而错了。“日中必慧,按,《汉书·贾谊传》引用这句时写成“慧”字,《六韬》引用这句时写成“366”字。三个字音义并同。操刀必割。”说的是时机不可丧失。《越绝书》中,子贡对越王说:“人有谋害别人的心思,又被别人知道,那就危险了。”说的是心机不能泄露。《孙子》中说:“善于用兵的人,关上门像女孩子那样安静,出门时像逃跑的兔子那样敏捷。”这句话说得恰当极了。

    同年胡侍御牧亭[11],人品孤高,学问文章亦具有根柢。然性情疏阔,绝不解家人生产事,古所谓不知马几足者,殆有似之。奴辈玩弄如婴孩。尝留余及曹慕堂、朱竹君、钱辛楣饭,肉三盘,蔬三盘,酒数行耳,闻所费至三四金,他可知也。同年偶谈及,相对太息。竹君愤尤甚,乃尽发其奸,迫逐之。然积习已深,密相授受,不数月,仍故辙。其党类布在士大夫家,为竹君腾谤,反得喜事名。于是人皆坐视,惟以小人有党,君子无党,姑自解嘲云尔。后牧亭终以贫困郁郁死。死后一日,有旧仆来,哭尽哀,出三十金置几上,跪而祝曰:“主人不迎妻子,惟一身寄居会馆,月俸本足以温饱。徒以我辈剥削,致薪米不给。彼时以京师长随[12],连衡成局,有忠于主人者,共排挤之,使无食宿地,故不敢立异同。不虞主人竟以是死。中心愧悔,夜不能眠。今尽献所积助棺敛,冀少赎地狱罪也。”祝讫自去。满堂宾客之仆,皆相顾失色。

    陈裕斋因举一事曰:“有轻薄子见少妇独哭新坟下,走往挑之。少妇正色曰:‘实不相欺,我狐女也。墓中人耽我之色,至病瘵而亡。吾感其多情,而愧其由我而殒命,已自誓于神,此生决不再偶。尔无妄念,徒取祸也。’此仆其类此狐欤!”然余谓终贤于掉头竟去者。

    【注释】

    [11]侍御:监察御史。

    [12]长随:官员雇用的仆人。ft

    【译文】

    和我科举同榜的胡牧亭侍御,性格清高,学问文章功底深厚。但是性情粗略直爽,一点儿都不了解家务事和如何料理生计,古代所说那种不知道马有几只脚的人,他大概有点儿相似。仆人们把他当孩子一样糊弄。他曾经请我以及曹慕堂、朱竹君、钱辛楣吃饭,只有三盘肉,三盘蔬菜,几杯酒,听说花了三四两银子,其他可想而知。科举同榜的朋友谈到这些事,都感慨叹息。朱竹君更加愤怒,就把胡牧亭仆人的坏事都揭发出来,迫使他把仆人赶出去。但是仆人的坏习惯已经形成很久,彼此相互传授,不到几个月,胡牧亭家的仆人仍然和过去一样。仆人的同党分布在士大夫家里,到处诽谤朱竹君,反而让朱竹君得了个喜欢管闲事的名声。于是,人们都只能对胡牧亭袖手旁观,只能用小人有党、君子无党来姑且自我解嘲。后来,胡牧亭终于因为贫困忧郁而死。死后一天,有个以前的仆人来吊丧,痛哭流涕表达悲伤之情,拿出三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跪下祷告说:“主人不接妻子来京,只一个人寄住在会馆里,每月的俸银本来足以温饱。只是因为我们的剥削,以致饭食都不能保证。当时因为京城的仆人都互相串联勾结形成了一种局势,有对主人忠心的,大家一起排挤他,让他找不到吃饭住宿的地方,所以没有敢表示不同意见。没想到主人竟然因此而死。我心里又惭愧又后悔,晚上也睡不着。现在我把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帮助安葬主人,希望能稍稍赎抵我下地狱的罪过啊。”祷告完就走了。满堂宾客带来的仆人,都相互看看,脸色都变了。

    陈裕斋接着也讲了一件事,说:“有个生性轻薄的人看见一个少妇在新坟前哭泣,就过去调戏她。少妇严肃地说:‘实在不骗你,我是狐女。坟墓里的人沉迷我的美色,以致病重身亡。我感激他多情,同时惭愧他因为我而送命,我已经向神发誓,今生决不再找男人。你不要胡思乱想,白白招来祸患。’这个仆人大概类似这个狐女吧?”不过,我认为这个仆人和狐女毕竟胜过那种主人死了掉头就走的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