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僖公四年,骊姬之乱起于晋国,晋献公听信宠妃骊姬之谗言,迫害太子申生,太子申生自缢身亡,申生之弟重耳、夷吾亦被逼出奔。公子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备尝艰辛,艰苦磨练,最终在秦穆公之帮助下回国夺取政权,史称晋文公。本篇首先运用追叙之手法,从公子重耳出奔狄国讲起,将十九年中晋文公重耳出奔、流亡、回国夺取政权,以及回国后赏善罚恶之史实集中分载于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之中,实为后代纪传体和纪事本末体史书之滥觞。全文叙事脉络清晰,人物形象丰满;通过一系列故事冲突,描绘出公子重耳的性格发展过程,塑造了一位砥砺成才的春秋霸主形象。

    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1],晋人伐诸蒲城[2]。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3],于是乎得人[4]。有人而校[5],罪莫大焉。吾其奔也[6]。”遂奔狄[7]。从者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8]。狄人伐廧咎如[9],获其二女:叔隗、季隗[10],纳诸公子[11]。公子取季隗,生伯儵、叔刘,以叔隗妻赵衰,生盾[12]。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13],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14]。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

    【注释】

    [1]及于难:指太子申生之难。《左传》僖公四年,晋献公听信宠姬骊姬的谗言,逼死太子申生,公子重(chóng)耳、夷吾同时出逃。

    [2]蒲城:今山西省隰县,重耳的封邑。

    [3]保:依靠。生禄:养生的禄邑。

    [4]得人:得到众人拥护。

    [5]有人:即“得人”。校:同“较”,较量,对抗。

    [6]奔:出逃。

    [7]狄:古代北方的少数名族。

    [8]狐偃:重耳的舅父,字子犯。赵衰(cuī):字子馀。颠颉(xié):晋大夫。魏武子:名犨(chōu)。司空季子:一名胥臣。

    [9]廧咎(qiánggāo)如:狄族的别种,隗姓。

    [10]叔、季:指排行。

    [11]公子:指重耳。

    [12]盾:即赵盾。

    [13]二十五年:指已经二十五岁了。

    [14]就木:进棺材。木,棺材。ft

    【译文】

    晋公子重耳在骊姬之乱的时候,晋献公派人攻打浦城。蒲城人要迎战,重耳不同意,说:“我是靠了父王的命令才有了养生的禄邑,因此才得到众人的拥护。有了百姓的拥护就要与父王对抗,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我还是逃亡吧!”于是逃奔到狄国。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等人都跟随他出逃。狄国人攻打廧咎如,抓获了他们的两个女儿叔隗和季隗,把她们送给公子重耳。重耳娶了季隗,生了伯儵、叔刘。他把叔隗给了赵衰,生了赵盾。重耳准备到齐国去,对季隗说:“等我二十五年,我如果不回来,你再出嫁。”季隗回答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再过二十五年出嫁,我将进棺材了。我还是等您吧!”重耳在狄国呆了十二年才离开。

    过卫,卫文公不礼焉[15]。出于五鹿[16],乞食于野人[17],野人与之块[18]。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19]。”稽首[20],受而载之。

    及齐,齐桓公妻之[21],有马二十乘[22],公子安之[23]。从者以为不可[24]。将行,谋于桑下[25]。蚕妾在其上,以告姜氏[26]。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27],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28]。”姜曰:“行也。怀与安[29],实败名[30]。”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31]。醒,以戈逐子犯。

    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32],欲观其裸[33]。浴,薄而观之[34]。僖负羁之妻曰[35]:“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36]。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37]。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38]。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39]。”乃馈盘飧[40],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41]

    【注释】

    [15]不礼:不以礼待之。焉:之,代词,指重耳。

    [16]五鹿:卫地,在今河南省濮阳东北莎鹿城。

    [17]野人:乡下人。

    [18]块:土块。

    [19]天赐:上天的赐予。子犯认为土块是土地的象征,表示上天将赐予重耳土地,即能回国当国君。

    [20]稽首:叩头。

    [21]妻(qì)之:把齐国宗室女儿嫁给他。

    [22]乘(shèng):一乘四匹马,古时一车四马为一乘。

    [23]安之:安居于齐,不想走了。

    [24]从者:即跟随重耳逃亡的狐偃一帮人。

    [25]桑下:桑树下。

    [26]蚕妾:养蚕的女奴。姜氏:齐桓公嫁给重耳的齐女。

    [27]四方之志:指远大的志向。

    [28]无之:重耳想安于齐国,因此不承认。

    [29]怀与安:眷恋享受,安于现状。

    [30]败名:败坏功名。

    [31]遣之:把重耳送出齐国。

    [32]骈胁:腋下肋骨连成一片。

    [33]裸:裸体。指想乘重耳裸身时看看。

    [34]薄:同“迫”,迫近。

    [35]僖负羁:曹国大夫。

    [36]相国:做国家的辅佐之臣。

    [37]夫子:那个人,指重耳。

    [38]得志于诸侯:指称霸诸侯。

    [39]盍:“何不”的合音词。蚤:同“早”。贰:不同的态度。

    [40]飧:(sūn):晚饭。

    [41]反:同“返”。反璧,表示不贪财。ft

    【译文】

    重耳过卫国的时候,卫文公没有以礼接待他。经过五鹿这个地方,重耳一行人向乡下人要饭吃,乡下人给了他一块泥土。重耳发怒了,要鞭打乡下人。子犯忙说:“这是上天赐与我们的啊!”把土块接过来放在了车上。

    到了齐国,齐桓公将宗室女儿嫁给重耳,又赠马八十匹。重耳便安于齐国的生活不想再走了。跟随出逃的人都认为这样不行。他们准备让重耳离开齐国,并在桑树下商量。养蚕的女奴正在桑树上听到了,便报告给姜氏。姜氏把女奴杀了,然后对公子重耳说:“您有远大的志向,那些听到的人,我已经把她杀了。”重耳说:“没有这回事的。”姜氏说:“您走吧!眷恋享受,安于现状,只能败坏功名。”公子不愿走,姜氏与子犯商量,把重耳罐醉,然后把他送走。重耳醒来之后,生气得拿起戈来追赶子犯。

    到了曹国,曹共公听说重耳腋下肋骨连成一片,便想要乘重耳裸露身体的时候看一看。重耳洗澡的时候,他便迫近前去观看。曹大夫僖负羁的妻子说:“我看晋公子的手下人,都是足以做国家辅臣的人才。如果用他们做辅政大臣,公子必定会返回晋国即位。返国之后,一定会在诸侯列国中得志。得志之后而惩罚对他无礼的国家,曹国必首当其冲。你何不早一点表示一些不同的态度呢?”于是僖负羁就赠送给重耳一盘晚餐,把一块玉璧放置在食物中。重耳接受了他的晚餐而送还了玉璧。

    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

    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42]:“臣闻天之所启[43],人弗及也。晋公子有三焉[44],天其或者将建诸[45],君其礼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46]。晋公子,姬出也[47],而至于今,一也。离外之患[48],而天不靖晋国[49],殆将启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从之[50],三也。晋、郑同侪[51],其过子弟[52],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启乎?”弗听。

    【注释】

    [42]叔詹:郑大夫郑詹。

    [43]启:开,赞助,指天所帮助的人。

    [44]三焉:三项与众不同的地方。

    [45]其或者:其、或者,都是揣测副词。诸:“之乎”的合音。建诸:建立他,指天有意立他为君。

    [46]蕃:繁盛。

    [47]姬出:重耳为犬戎狐姬之子,姬姓女所生。

    [48]离:同“罹”,遭受。外:指逃亡国外。

    [49]不靖晋国:重耳虽逃亡国外,晋国内却不能安定。

    [50]三士:指狐偃、赵衰和贾佗。上人:超过一般人。

    [51]同侪(chái):同等地位。

    [52]其过子弟:那些来往经过郑国的晋国子弟。ft

    【译文】

    到了宋国,宋襄公赠送给重耳马八十匹。

    重耳到了郑国,郑国国君郑文公对他也不加礼遇。叔詹劝告郑文公说:“我听说上天所要帮助的人,一般人是比不上的。晋公子重耳有三件特殊的事非他人所能比。上天或者将要立他为君,您还是以礼相待的好。男女同姓通婚,他们的子孙不能繁盛;姬姓的晋公子重耳,又是姬姓女所生,但他至今仍健康地活着,这是第一件特殊的事。他遭受了逃亡在外的忧患,而晋国国内却不能安定,上天替重耳创造有利条件,这是第二件特殊的事。有三个超出一般人的人跟着他,这是第三件。晋国和郑国是同等地位的国家,平时他们的子弟来往,本该以礼相待,更何况是天要所帮助的人!”郑文公不听。

    及楚,楚子飨之[53],曰:“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穀[54]?”对曰:“子、女、玉帛[55],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56]。其波及晋国者[57],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58],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59],遇于中原[60],其辟君三舍[61]。若不获命[62],其左执鞭、弭[63],右属櫜、鞬[64],以与君周旋。”子玉请杀之。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65],文而有礼[66]。其从者肃而宽[67],忠而能力[68]。晋侯无亲[69],外内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70],其后衰者也[71],其将由晋公子乎[72]。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

    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73]。奉匜沃盥[74],既而挥之[75]。怒曰:“秦、晋匹也[76],何以卑我[77]!”公子惧,降服而囚[78]

    他日,公享之[79]。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80],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81],公赋《六月》[82]。赵衰曰:“重耳拜赐[83]。”公子降[84],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85]。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86],重耳敢不拜。”

    【注释】

    [53]楚子:楚成王。

    [54]不穀:君王自称之词。

    [55]子、女:指男女奴隶。

    [56]羽、毛、齿、革:鸟羽、兽毛、象牙、牛皮。

    [57]波及:流散到。

    [58]虽然:即使如此。

    [59]治兵:交战。

    [60]中原:即原中,原野之中,指战场。

    [61]辟:同“避”。三舍:一舍三十里,共九十里。

    [62]获命:获得退兵的命令。

    [63]鞭弭:鞭,马鞭;弭(mǐ),不加装饰的弓。

    [64]属:手摸着。櫜(gāo)鞬(jiàn):箭袋和弓套。

    [65]广:志向远大。俭:检束,指严于律己。

    [66]文:说话有文采。

    [67]肃:态度严肃。宽:待人宽厚。

    [68]能力:能为重耳效力。

    [69]晋侯:指晋惠公。

    [70]唐叔:晋国始祖,周成王弟弟。

    [71]其后衰者也:指晋国德泽久长,不会马上衰落。

    [72]将由晋公子乎:指将由重耳振兴晋国。

    [73]怀嬴:秦穆公之女,原嫁给晋怀公,怀公逃归后,又嫁给晋文公重耳,后又称文嬴。

    [74]奉匜(yí)沃盥(guàn):奉,同“捧”。匜,盛水的盘子。沃,浇。盥,洗。

    [75]挥之:挥洒湿手,让怀嬴走开。此为不礼貌的行为。

    [76]匹:匹敌,相等。

    [77]卑我:以我为卑。

    [78]降服而囚:脱去上衣,自囚以谢罪。

    [79]公:秦穆公。

    [80]文:有文辞,善外交辞令。

    [81]赋:宴会上宾主都可以指定诗篇,让乐工演奏,称赋诗。《河水》:逸诗篇名。表示对秦穆公尊敬。

    [82]《六月》:《诗经·小雅》篇名。

    [83]拜赐:拜谢秦穆公的好意。

    [84]降:退到阶下。

    [85]降一级而辞:秦穆公下阶一级,表示不敢接受降拜的大礼。

    [86]佐天子者:《六月》是歌颂尹吉甫辅佐周宣王北伐的诗,所以称“佐天子者”。ft

    【译文】

    到了楚国,楚成王设宴招待他,说:“公子如果返回晋国即位,那么将如何报答我呢?”重耳回答说:“男女奴仆,君王已经有了。鸟羽、兽毛、象牙、牛皮,则贵国生长得更多。晋国里生产的这些东西,不过是贵国流散到晋国的剩余罢了。我拿什么报答您好呢?”楚王说:“虽说是这样,您究竟用什么来报答我?”重耳回答说:“如果托您的福,能够返回晋国,一旦晋、楚两国交战,在战场上相遇,那我将把军队后撤三舍。如果还得不到君王的谅解而退兵,那只好拿起武器与楚君较量一番了。”令尹子玉请求楚王杀掉重耳,楚王说:“晋公子重耳志向广大严于律己,文辞华美而有礼节;他的随从态度严肃,待人宽厚,忠诚而能为主人尽力。现在的晋国国君没有亲近的人,国内外均不得人心。我听说唐叔的后代,是姬姓中最后衰亡的,这大概要由重耳来重振国势吧!上天要振兴他,谁又能够废掉他呢?违背天意,必定会有大灾难。”于是就把重耳送到秦国。

    秦穆公送给重耳五个女子,怀嬴也在其中。一次,怀嬴捧着水盘,倒水给重耳洗手。洗完之后,重耳挥洒着湿手,让怀嬴走开。。怀嬴生气地说:“秦国和晋国地位相等,您为何敢蔑视我?”公子重耳害怕了,脱去上衣,把自己捆绑起来向怀嬴谢罪。有一天,秦穆公宴享重耳,子犯说:“我不如赵衰善于文辞,请让赵衰跟您去。”在宴会上,重耳教乐工奏《河水》这首诗以表示对秦穆公的尊敬,秦穆公叫人奏了《六月》这首诗作为回谢。赵衰忙说:“重耳快拜谢君王的美意!”重耳退到阶下,拜,叩头。秦穆公下阶一级表示辞让。赵衰说:“君主用辅佐天子的诗来命令重耳,重耳岂敢不拜?”

    二十四年春,王正月,秦伯纳之[87],不书,不告入也。

    及河[88],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89],臣之罪甚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90]。”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91]。”投其璧于河[92]

    济河,围令狐[93],入桑泉[94],取臼衰[95]。二月甲午[96],晋师军于庐柳[97]。秦伯使公子絷如晋师[98]。师退,军于郇[99]。辛丑[100],狐偃及秦、晋之大夫盟于郇。壬寅[101],公子入于晋师[102]。丙午[103],入于曲沃[104]。丁未[105],朝于武宫[106]。戊申[107],使杀怀公于高梁[108]。不书,亦不告也。

    【注释】

    [87]纳之:派兵护送重耳回国。

    [88]河:黄河。

    [89]羁:马络头。绁(xiè):马缰绳。负羁绁指任仆役随从奔走。巡于天下:逃亡的委婉说法。

    [90]亡:奔逃,指离开重耳。

    [91]所:假设连词,如果。舅氏:舅父。有如白水:指河水发誓。

    [92]“投其璧”句:表示取信于河神。

    [93]令狐:在今山西省临猗县西。

    [94]桑泉:在临猗县东北。

    [95]臼衰(jiùcuī):在今山西解县西北。

    [96]甲午:二月无甲午日,恐记日有错。

    [97]庐柳:在临猗县境。晋师:指晋怀公的军队。

    [98]公子絷:秦公子。如:前往。

    [99]郇(xún):在临猗县西南。

    [100]辛丑:甲午后第七天。

    [101]壬寅:辛丑第二天。

    [102]“公子”句晋军转向重耳,所以重耳能进入晋军中。

    [103]丙午:壬寅后第四天。

    [104]曲沃:在今山西省闻喜县东北,曲沃是晋国祖宗庙所在地。

    [105]丁未:丙午第二天。

    [106]武宫:晋曲沃武公之庙。

    [107]戊申:丁未第二天。

    [108]高梁:在今山西省临汾市。ft

    【译文】

    二十四年春,周历正月,秦穆公派兵护送重耳回国。《春秋》经文没有记载这件事,因为重耳回国之事没有向鲁国报告。到了黄河,子犯把一块玉璧交给重耳说:“臣下为您任仆役跟随着您奔走,巡行天下,臣下的罪过很多,臣下自己都知道,何况您呢!请允许我从此离开您吧!”重耳说:“我如果不与舅父一条心,可以指着黄河水发誓。”就把那块玉璧扔进黄河去。渡过黄河,重耳一行包围了令狐,进入桑泉,攻取了臼衰。

    二月甲午日,晋怀公的军队驻扎在庐柳,秦穆公派公子絷到怀公军队中传达秦国的命令,晋军退,驻扎在郇地。辛丑日,狐偃和秦国、晋怀公的大夫在郇地结盟。壬寅日,重耳进入晋国军队,掌握了军队。丙午日,进入曲沃。丁未日,朝拜祖庙武宫。戊申日,派人在高粱杀了晋怀公。《春秋》没有记载这些事,也是因为晋人没来鲁国报告。

    吕、郤畏逼[109],将焚公宫而弑晋侯[110]。寺人披请见[111],公使让之[112],且辞焉,曰:“蒲城之役[113],君命一宿[114],女即至[115]。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116],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117]。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祛犹在[118]。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119]。若犹未也,又将及难[120]。君命无二[121],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122]。蒲人、狄人,余何有焉[123]?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124],君若易之[125],何辱命焉[126]?行者甚众,岂唯刑臣[127]。”公见之,以难告[128]。三月,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129]。己丑晦[130],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乃如河上,秦伯诱而杀之[131]。晋侯逆夫人嬴氏以归[132]。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133]

    【注释】

    [109]吕、卻:吕甥(即瑕甥)、卻芮,二人是晋惠公旧臣。

    [110]公宫:晋侯的宫庭。晋侯:指重耳,此时已即君位,史称晋文公。

    [111]寺人披:寺人,即阉人,宦官,名披。

    [112]让:责备。

    [113]蒲城之役:指僖公五年,寺人披曾奉晋献公之命至蒲城追杀重耳。

    [114]一宿:一夜。此指住一夜后到蒲城。

    [115]女:同“汝”,你。

    [116]田:同“畋”,打猎。渭滨:渭水之滨。

    [117]中宿:第二宿后第三日。

    [118]祛(qū):袖管。寺人披伐蒲城,重耳越墙逃走,寺人披斩得重耳一只袖口。

    [119]知之:知道为君之道。

    [120]及难:赶上灾难。及,赶上,指遭受。

    [121]无二:无二心。

    [122]唯力是视:即唯视力,尽自己能力之所及。

    [123]余何有:对我有什么关系呢?

    [124]置射钩而使管仲相:齐桓公和公子纠争位时,管仲奉公子纠之命射中桓公的衣带钩,后因鲍叔牙推荐,齐桓公又重用管仲。

    [125]易之:改变齐桓公的做法。

    [126]何辱命焉:何须你下命令。

    [127]刑臣:受过宫刑之臣,寺人披自称。

    [128]难:指吕、卻焚烧公宫的阴谋。

    [129]潜会:秘密地会见。王城:秦地,在今陕西大荔县东。

    [130]晦:月终之日。

    [131]杀之:杀吕、郤二人。

    [132]嬴氏:指怀赢。

    [133]纪纲之仆:得力之仆人。ft

    【译文】

    吕甥、郤芮害怕受到重耳的迫害,准备焚烧公宫室并杀死晋君重耳。寺人披请求进见重耳,重耳派人去责备他,拒绝接见他,说:“蒲城之战,献公命令你一夜之后到达蒲城,你当天就到了。后来我跟狄君一起在渭水之滨打猎,你奉惠公之命来追杀我。命令你三个晚上以后赶到,你第二晚就到了。虽然有国君的命令,可是追杀我你却那么快!当初被你砍掉的那只袖子还在呢,你还是走吧!”寺人披回答说:“我以为您回国为君,应该懂得为君之道了,如果还不懂,又将会有灾难啊。执行国君的命令不能三心二意,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铲除国君所厌恶的人,我是尽力而为。杀一个蒲人或狄人,于我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您当了国君,难道就没有象当年在蒲城和在狄那样的反对者吗?齐桓公能不计射钩之仇而重用管仲为相,您如果没有齐桓的度量,改变他那样的做法,那我自然会走开,不必劳烦您下命令。那样的话要走的人很多,岂止我一个!”重耳于是接见了他。寺人披把吕、郤将作乱的事报告了重耳。三月,重耳秘密地到王城会见秦穆公。三月三十日,公宫被烧,瑕甥、郤芮没有抓到重耳,就追赶到到黄河边上,秦穆公把二人诱骗过去杀掉。重耳把怀嬴接回国内,秦穆公送给晋国三千名卫士,作为得力的仆人。

    初,晋侯之竖头须[134],守藏者也[135]。其出也,窃藏以逃,尽用以求纳之[136]。及入[137],求见。公辞焉以沐[138]。谓仆人曰:“沐则心覆[139],心覆则图反[140],宜吾不得见也。居者[141]为社稷之守[142],行者为羁绁之仆[143],其亦可也[144],何必罪居者?国君而仇匹夫[145],惧者甚众矣。”仆人以告,公遽见之[146]

    狄人归季隗于晋,而请其二子[147]。文公妻赵衰[148],生原同、屏括、搂婴。赵姬请逆盾与其母[149],子余辞。姬曰:“得宠而忘旧,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请,许之。来,以盾为才[150],固请于公,以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151],以叔隗为内子[152],而己下之。

    【注释】

    [134]竖头须:竖,小臣。头须:人名。

    [135]藏(zàng):库藏。

    [136]纳:接纳重耳回国。

    [137]入:指重耳回国。

    [138]沐:洗头。辞以沐,以洗头为借口辞谢不接见。

    [139]沐则心覆:洗头时低头向下,心也向下,所以说心覆。

    [140]图反:考虑问题颠倒。

    [141]居者:留在国内的人。

    [142]社稷之守:看守社稷。

    [143]羁绁之仆:牵马的仆人。

    [144]其:指居者和行者。

    [145]仇:仇视。

    [146]遽:立即,马上。

    [147]二子:指伯鯈、叔刘。

    [148]妻(qì):把女儿嫁给赵衰。作动词。

    [149]赵姬:重耳女儿。

    [150]才:有才干。

    [151]下之:居于赵盾之下。

    [152]内子:嫡妻。ft

    【译文】

    当初,晋君有个小臣,名叫头须,是个监守府库的人。当年重耳逃亡时,头须偷走府库中的财物,全部用在接纳重耳回国这件事上。等到重耳回国了,头须请求进见重耳。重耳借口正在洗头而不愿见他。头须对重耳的仆人说:“洗头的时候心是向下倒过来的,心倒过来,考虑问题就颠倒了。该我不能够进见他。在国内居留的人为您看守国家,跟您逃亡的人替您奔走服役,这两种人都是一样的。何必把留守的人看成是有罪的人呢?做国君的如果仇视普通人,那么害怕的人就多了。”仆人把这些话告诉给重耳,重耳马上接见了他。

    狄国人将季隗送回晋国,而请示请求留下伯儵、叔刘二人。晋文公把女儿嫁给赵衰,生了原同、屏括、楼婴。赵姬请求接回赵盾和他的母亲叔隗,赵衰辞谢不同意。赵姬说:“得到了宠爱而忘记了旧人,还如何使唤别人?一定要接他们回来。”坚决向赵衰请求,赵衰同意了。于是把叔隗和赵盾接回来。赵姬认为赵盾有才干,坚决向晋文公请求,要把赵盾立为嫡子,而使亲生的三个儿子居于赵盾之下;又以叔隗为正妻,自己居于叔隗之下。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153],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154],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155],不亦诬乎[156]?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157],上赏其奸,上下相蒙[158],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159]?”对曰:“尤而效之[160],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161]。身将隐[162],焉用文之?是求显也[163]。”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164]。”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165],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166]。”

    【注释】

    [153]介之推:晋大夫,姓介,名推,曾跟随文公流亡。

    [154]主晋祀者:主持晋国宗庙祭祀的人。

    [155]二三子:那些人,指从亡者。

    [156]诬:欺骗。

    [157]义其罪:以其罪为义。

    [158]相蒙:相互欺骗蒙蔽。

    [159]怼(duì):怨恨。

    [160]尤:过失,罪过。

    [161]文:文饰。

    [162]隐:隐居。

    [163]求显:求显达,求为人所知。

    [164]偕隐:一起隐居。

    [165]绵上:地名,在今山西省介休县东南。田:祭田。

    [166]旌:表扬。ft

    【译文】

    晋文公奖赏跟随他逃亡的臣子,介之推没有提出要求赏赐,赏赐也没加给介之推。介之推说:“献公有儿子九个,现今只有国君您在了。惠公、怀公没亲近之人,国内外的人都抛弃他。上天不愿灭绝晋国,必定会有新君。主持晋国宗庙祭祀的人,不是重耳您还有谁呢?上天一定要立重耳为君,而他们几位随从逃亡的人却贪天之功以为己力,这不是欺蒙上天吗?偷人家的财物,尚且叫他盗贼,何况贪天之功以为自己的力量呢?在下的人把罪恶当作正义的行为,在上的又对他们所做的坏事加以赞赏,上下互相欺诈蒙骗,这就难以和他们相处了。”介之推的母亲说:“你何不也去求得封赏?否则就这样死去,又怨谁呢?”介之推回答说:“明知他们是错的又去效仿它,罪过就更大了。再说我已口出怨言,不能再接受他的俸禄。”他的母亲说:“要不然也让他知道一下,怎么样?”介之推回答说:“言辞,是身体上的装饰。身体将要隐藏起来,还要装饰干什么?这反而是去求得显达了。”他母亲说:“你能做到这样吗?那么我和你一起隐居吧!”于是母子俩一起隐居到死。重耳派人到处寻找他们没找到,就把緜上作为介之推的祭田,说:“就用这来记载我的过错,并表扬好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