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元是宋国华督之后，任右师多年。此次郑、宋大棘之战，华元身为元帅被擒。宋人以兵车百乘、文马百驷赎华元。篇中写宋国的将领狂狡救敌反而被擒、羊斟以私废公，特别是写华元与筑城者的对话，都非常生动。筑城者嘲笑华元，华元的回答显得无可奈何。人物对话声口毕肖。其实华元并非怯懦之人，宣公十五年楚国攻宋，华元只身进入楚军军营，劫持楚军主帅子反，订立盟约，挽救了宋国，足见他的勇敢。

二年春，郑公子归生受命于楚，伐宋。宋华元、乐吕御之[1]。二月壬子，战于大棘，宋师败绩。囚华元，获乐吕[2]，及甲车四百六十乘[3]，俘二百五十人，馘百人[4]。

狂狡辂郑人[5]，郑人入于井。倒戟而出之，获狂狡[6]。君子曰：“失礼违命[7]，宜其为禽也。戎，昭果毅以听之之谓礼[8]。杀敌为果，致果为毅[9]。易之[10]，戮也。”

将战，华元杀羊食士[11]，其御羊斟不与[12]。及战，曰：“畴昔之羊，子为政[13]；今日之事，我为政[14]。”与入郑师[15]，故败。君子谓：“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16]，于是刑孰大焉？《诗》所谓‘人之无良’者[17]，其羊斟之谓乎，残民以逞[18]。”

【注释】

[1]华元：时为右师（相当于宰相），前后执政达四十余年。乐吕：宋大夫，时为司寇。

[2]获：不论是“擒获”（活捉）还是“斩获”（杀死）都称“获”，此与“囚”对举，指“斩获”，即杀了乐吕。

[3]甲车：兵车，因其战马披有盔甲，故称。

[4]馘（guó）：杀敌并割其左耳以献功。馘百人，或本作“馘百”。

[5]狂狡：宋大夫。辂（yà）：迎战。

[6]获狂狡：狂狡倒拿着戟救郑人，等于授之戟柄，故郑人出来后反将狂狡擒获。

[7]失礼违命：军法以杀敌为上，狂狡竟以戟救敌，故云失礼违命。

[8]昭：明白，发扬。果：勇敢。毅：刚毅，毅力。听之：听之于耳，记之于心。

[9]致果：达到或养成果敢的精神。

[10]易之：反其道而行。

[11]食（sì）：把食物给人吃。

[12]羊斟：华元的车御。不与（yù）：不在其中，指没分到羊肉。

[13]畴昔：前日。子为政：由你做主。

[14]今日之事：指打仗驾车。

[15]与入郑师：把战车赶到郑军中。

[16]殄（tiǎn）：残害。

[17]人之无良：语出《诗经·鄘风·鹑之奔奔》。《小雅·角弓》作“民之无良”。

[18]以逞：以满足自己的欲望。

【译文】

鲁宣公二年春，郑国公子归生受楚国之命兴兵伐宋。宋国的华元、乐吕率军抵抗。二月壬子日，双方战于大棘。宋军大败，郑国擒获并囚禁了华元，杀死乐吕，还缴获战车四百六十辆，俘虏宋军二百五十人，割下被杀宋军一百人的左耳以献功。

战斗中宋大夫狂狡迎战郑军时，见郑军一士兵掉入井中，他倒拿着戟将这个士兵救出，但这个士兵被救出井后反将狂狡俘虏了。君子说：“不遵从战争的法则，违背命令，狂狡当然要被擒获。凡用兵之道，应该发扬果毅精神，并使之牢记于心，这叫着‘礼’，敢于杀敌叫‘果’，养成这种果敢精神叫‘毅’。若违背这些‘礼’，就要自取灭亡。”

战斗即将开始前，华元宰羊犒劳士卒，他的战车御者羊斟没能吃上。到开战时，羊斟说：“日前的羊肉由你作主，今天打仗驾车，由我作主。”说完驾车驰入郑军，因而宋军大败，华元被俘。君子说：“羊斟真不是人，因个人怨恨而使国家失败、人民遭殃。对于这，还有什么罪过比这更大呢？《诗经》上所说的‘心地不良的人’，也许指的就是羊斟这种人吧，他不惜以残害人民来满足自己的快意。”

宋人以兵车百乘、文马百驷以赎华元于郑[19]。半入[20]，华元逃归，立于门外，告而入[21]。见叔牂[22]，曰：“子之马然也[23]。”对曰：“非马也，其人也。”既合而来奔[24]。

宋城，华元为植，巡功[25]。城者讴曰[26]：“睅其目[27]，皤其腹[28]，弃甲而复[29]。于思于思[30]，弃甲复来[31]。”使其骖乘谓之曰[32]：“牛则有皮，犀兕尚多[33]，弃甲则那[34]？”役人曰：“从其有皮[35]，丹漆若何[36]？”华元曰：“去之！夫其口众我寡。”

【注释】

[19]文马：毛色有文采的马。百驷，古代一车由四匹马拉，称“驷”，百驷，即四百匹马。

[20]半入：赎华元的车马只有一半送入郑国。

[21]告而入：指讲明情况、报明身份。

[22]叔牂（zāng）：即羊斟。阮芝生《左传杜注拾遗》云：“疑其陷元于敌，即脱身而逃，不与元同获。”

[23]子之马然也：意为我之被俘，是你的马不听指挥吧。

[24]合：答话。羊斟怕华元治罪，故逃往鲁国。

[25]植：以主帅身份任监工之事。巡功：巡视检查。

[26]城者：筑城的人。

[27]睅（hàn）：大目，此作动词，瞪着大眼睛。

[28]皤（pó）：大腹，此作动词，腆着大肚子。

[29]复：逃归。指打了败仗逃回来。

[30]于：语动词。思（sāi）：通“偲”，多须貌，大胡子。

[31]复来：指又来巡城。

[32]骖（cān）乘：在车上担任侍卫、陪乘的随从人员。

[33]兕（sì）：类似犀牛的野牛，独角，青色。牛和犀、兕的皮都可以用来制甲。

[34]那（nuó）：奈何，怎样。按，以上答歌是华元强作解嘲。

[35]从：同“纵”。

[36]丹漆：红漆。

【译文】

宋国用百辆兵车、四百匹毛色有文采的马，向郑国赎取华元。这些东西刚送去一半，华元就逃回来了，他站在城门外，向守城士兵讲明情况后才进去。他见到羊斟说：“上次被俘是因你的马不听指挥才那样的吧？”羊斟回答说：“不是因为马，而是因为人。”羊斟回答完就逃到了鲁国。

宋国筑城，华元为总监工，巡视筑城的工程。筑城的人唱到：“鼓着大眼珠，挺着大肚皮，丢盔弃甲忙逃离。络腮胡子一大把，弃甲丢盔逃回家。”华元派车上的随从人员以歌答道：“有牛就有皮，犀牛和兕还很多，弃甲丢盔怕什么？”筑城的人又唱道：“纵然皮革多又多，丹漆难得可奈何？”华元说：“回去吧，他们人多嘴多，我们人少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