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曰(1):“儒以文乱法(2),而侠以武犯禁(3)。”二者皆讥,而学士多称于世云(4)。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5),辅翼其世主,功名俱著于春秋(6),固无可言者(7);及若季次、原宪(8),闾巷人也,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9),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不厌。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10)。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11),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12),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13),而不矜其能(14),羞伐其德(15),盖亦有足多者焉。
【注释】
(1)韩子:韩非,战国末期韩国人,为法家学派集大成者。著有《韩非子》。
(2)儒以文乱法:儒生以古非今,反对现行的法令政策等。
(3)侠以武犯禁:游侠逞个人勇力,不顾法制约束。
(4)学士:指儒家学者。称于世:在汉世受到称赞。
(5)以术取宰相卿大夫:指公孙弘、张汤等人。如公孙弘以研习《公羊春秋》,按着武帝的意思以儒术缘饰文法,一步步爬上了丞相的高位;张汤主张严刑酷法,但常以《春秋》之义加以缘饰,又以武帝意旨执法断案,先为廷尉,后作了御史大夫。司马迁非常鄙夷这类儒生。术,儒家学说学问。
(6)春秋:泛指国史。
(7)无可言者:不必说,不用说。
(8)季次、原宪:都是孔子的学生。季次,名公皙哀,字季次,生平未曾出仕。原宪,字子思,曾居于穷巷,安贫乐道。
(9)独行君子:独守个人的节操,而不随波逐流、与世浮沉的人。
(10)志:记,怀念。倦:停止。
(11)不轨:不循轨辙。意即与世俗的规矩法令相违背。
(12)行必果:办事一定办成。果,成就,实现。表示事与预期相合。
(13)存亡死生:指打抱不平,使遇害将亡者得存,使仗势害人者身死。
(14)矜:夸耀,自我欣赏。
(15)伐:自我夸耀。
【译文】
韩非子说过:“儒生舞文弄墨以古非今反对国家法度,游侠逞用武功违犯国家禁令。”这两种人韩非子都持批评态度,但儒生们在今天往往被世人所称赞。至于那些凭儒术取得宰相卿大夫地位,辅佐君主,功名被记入史册的人,本来就不用多说;至于像季次、原宪,他们是平民书生,读书独守君子节操,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当时的人们也嘲笑他们,所以他们一辈子住着家徒四壁的破房子,穿着粗布短衣,吃着最下等的食物,而且这些也没有保证。但他们已经死去四百多年了,他们的弟子却至今仍然不停地称道着他们。如今的游侠,他们的行为虽然不合世俗的规矩法令,但是他们说话一定算数,办事一定要有结果,已有承诺一定要兑现,他们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去解救别人的危急,等到濒于死亡的人得到了新生,仗势害人的人得到了惩罚,他们却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以吹嘘自己的德行为羞耻,这也是值得称赞的吧!
且缓急(1),人之所时有也。昔者虞舜窘于井廪(2),伊尹负于鼎俎(3),傅说匿于傅险(4),吕尚困于棘津(5),夷吾桎梏,百里饭牛(6),仲尼畏匡(7),菜色陈、蔡(8)。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9),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10)?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注释】
(1)缓急:指危急之事或发生变故之时。
(2)虞舜窘于井廪(lǐn):指虞舜在民间时,其父与其弟多次陷害他。舜涂廪,他们从下面纵火;舜治井,他们从上面填土,舜皆因有准备而逃出。窘,困。廪,仓库。
(3)伊尹负于鼎俎(zǔ):伊尹名挚,商汤时的贤臣。他曾经到汤妻有莘氏家做奴隶,后以“媵臣”身份背着做饭用具见汤,以做菜的道理暗示其对于政事的见解,被汤重用,佐汤灭夏建商。鼎,古代炊器,用以烹煮。俎,切肉用的砧板。
(4)傅说(yuè)匿于傅险:傅说是商代武丁时的名臣。他曾是一个苦役犯,在傅险做苦工,后被武丁发现重用。匿,隐,这里是“埋没”、“不得志”的意思。傅险,地名,在今山西平陆东。
(5)吕尚困于棘津:据说吕尚未遇周文王前,七十岁了尚卖食于棘津。吕尚,姜尚,即姜太公。棘津,古水名,在今河南延津东北。
(6)百里饭牛:百里奚是春秋时秦穆公的贤臣。他曾为虞国大夫,晋灭虞后被俘,作为晋献公长女陪嫁奴隶去秦国,逃走去了楚国给人喂牛。秦穆公闻其贤,用五张黑羊皮把他赎出,委以国政,后辅佐秦穆公称霸西戎。
(7)仲尼畏匡:孔子由卫去陈途中,在匡邑被当地人误认为是侵暴过他们的阳虎,把他和弟子们围困了很多天。畏,害怕,这里指受惊。
(8)菜色陈、蔡:孔子去楚国途中,陈、蔡两国怕孔子去楚于己不利,于是发兵围之,使之绝粮七日。菜色,指饥民营养不良的脸色。此指挨饿。
(9)菑:通“灾”。
(10)中材:中等才智的人,亦谦辞委婉地包含了自己在内。涉:经历,遭逢。
【译文】
再说危难变故是人们常常遇到的。过去虞舜在治井和修仓的时候曾遭人暗算,伊尹曾沦落为厨师,傅说曾被埋没在傅险做苦工,吕尚曾困居在棘津,管仲当过俘虏,百里奚给人喂过牛,孔子曾在匡地遭到围困,又在陈国和蔡国受困挨饿。他们都是儒生们所称赞的有崇高道德的仁人义士,他们尚且遇到这样的灾难,何况那些只有中等才干又遭逢乱世的人呢?他们遇到的灾难又怎么说得完呢?
鄙人有言曰(1):“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2)。”故伯夷丑周(3),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
暴戾(4),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注释】
(1)鄙人:居住在郊野的人。指普通百姓。
(2)已飨其利者为有德:“已”当作“己”。谓自己得了某人的利,那个人就是仁义的。
(3)丑:厌恶,憎恶。
(4)跖、
:盗跖、庄
,古代所传说的两个大“盗”。暴戾:凶暴残忍。戾,性情乖张,反常。
【译文】
老百姓的俗话说:“谁知道什么是仁义,对我有好处的就是好人。”因此尽管伯夷憎恶武王伐纣,饿死在首阳山,但文王、武王的声誉却并不因此而降低;盗跖、庄
凶狠残暴,可是他们的党徒却长久地传颂着他们的功德。这样看来,“偷钩子的人被杀,偷国家的人封侯,仁义都存在于王侯之家”,这不是一句假话啊。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1),岂若卑论侪俗(2),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3)!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4),千里诵义(5),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6),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7),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8)。要以功见言信(9),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10)!
【注释】
(1)“今拘学”二句:按,此指季次、原宪等人。拘学,拘泥偏执之学。咫尺之义,狭隘的教条。孤,违,背离。
(2)卑论:降低论调,少说大话。侪(chái)俗:等同于世俗。侪,等同,并列。
(3)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哉:随波逐流猎取功名。按,司马迁这里是反话正说,他实则对这类人极其憎恶。泷川曰:“史公固非恶‘拘学之士’,尚‘荣名’之徒者,盖固反言之以耸动人听也。”
(4)设:应许。
(5)诵:通“讼”,为人申冤报仇。
(6)委命:托身,依靠。
(7)乡曲之侠:与下文“闾巷之侠”、“匹夫之侠”意思相同,都是指平民之间的侠义之士。乡曲,犹言“乡下”。
(8)“予季次”三句:按,认为季次、原宪这样的儒生有强大的教化力是汉代尊儒时的舆论,但其效果仅在于独善其身,司马迁也是姑妄言之而已。效,通“校”。考功,考查。功,功绩。
(9)要:表示假设,相当于“如果”、“倘若”。功:效果,成效。见:同“现”。
(10)曷:表示反问,相当于“岂”、“难道”。少:轻视,鄙视。
【译文】
现在有些拘泥偏执的学者死守着教条不放,违背当世的通行做法而久居困境,哪如降低论调混同世俗,随波逐流地牟取功名富贵呢!而那些平民中的游侠,他们不苟取、不苟予,答应别人的一定要做到,为了正义不远千里为人申冤报仇,不怕牺牲,不顾世人的议论,这也有他们的长处,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都可以做到的。所以当人们走投无路时能够向他们求救,这不就是人们所说的贤士豪杰吗?假如让这些平民之侠和季次、原宪比较其社会权力和影响,考查他们的社会贡献,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如果从办事见效果,说话能兑现看,游侠的行为又怎么可以轻视呢!
古布衣之侠(1),靡得而闻已(2)。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3),皆因王者亲属(4),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5),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势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6),声施于天下(7),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8)。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捍当世之文罔(9),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10),设财役贫(11),豪暴侵凌孤弱(12),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13)。
【注释】
(1)古:此当指春秋以前上古三代。
(2)靡得:不得,不能。靡,不,没。表示否定。
(3)延陵:指吴国的公子季札,吴王寿梦之子。因其封地在延陵,故亦称“延陵季子”。季札之称“侠”,大体与他遍游上国,与名卿相结,以及因心中暗许将所佩千金之剑赠徐君,虽当时因故未赠,但后来仍解剑挂在徐君墓前树上,有重然诺的侠士之风。但延陵季子与四公子不是同一类“侠”,下文也只说四公子之事,疑“延陵”二字洐。孟尝、春申、平原、信陵:即以养士著称的“战国四公子”。孟尝,即孟尝君田文,战国后期齐人。春申,即春申君黄歇,战国后期楚人。平原,即平原君赵胜,战国后期赵人。信陵,即信陵君魏公子无忌,战国后期魏人。
(4)皆因王者亲属:孟尝君为齐威王之孙,齐宣王之侄。平原君是赵武灵王之子,惠文王之弟。信陵君是魏昭王之子,安釐王之弟。春申君虽不是楚王的亲属,但因其对楚国有大功,深受考烈王信任,为楚国宰相。
(5)藉:凭借,依仗。有土:有封地。
(6)砥(dǐ)名:砥行立名。砥,打磨,修炼。
(7)施(yì):延,传播。
(8)儒、墨皆排摈不载:按,儒家讲“仁义”,墨家讲“兼爱”,都与游侠思想有相通之处,且战国时期这两家是“显学”,这两家都排斥不载,其他各家则更加不予记载了。摈,排斥,抛弃。
(9)捍:抵触,违犯。文罔:法网,法禁。
(10)朋党:指同类的人以恶相济而结成的集团。后指因政见不同而形成的相互倾轧的宗派。宗强:犹言“豪族”,“豪绅”。比周:结党营私。比,勾结。周,亲密。
(11)设:施用。
(12)豪暴:强横凶暴。
(13)猥:谬,错误地。
【译文】
上古时代平民之侠的情况,已经没办法知道了。近代的延陵季子、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等人,都因为是国君的亲属,凭借他们封地的丰厚收入和卿相的高贵地位,招揽天下的贤士,在诸侯中声名显赫,不能说他们不是贤能的人。这好比顺着风向呼喊,声音没有加大,但声音可以借风势传得很远。至于平民之侠,他们修炼品德,确立名节,依靠这些而扬名于天下,没有人不称赞他们贤能,这才是困难的。然而儒家和墨家的典籍都排斥他们,不记载他们的事迹,使秦朝以前的平民之侠的事迹都埋没了,我对此非常遗憾。据我所知,汉朝建立以来,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等人,他们虽然有时触犯国家的法律,但是他们本身为人正直谦让,有值得称赞之处。他们的名声不是凭空确立的,人们对他们的依附也不是虚情假意的。至于那些臭味相投互相勾结的强宗豪族,他们结党营私,利用钱财奴役穷人,强横凶暴欺负孤弱,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真正的游侠也鄙视他们。我感叹世人不能理解游侠,竟然错误地把朱家、郭解等同那些土豪恶霸们混在一起而加以嘲笑。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1)。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2),慨不快意(3),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4),藏命作奸(5),剽攻不休(6),及铸钱掘冢(7),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8)。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9),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10),不矜其功,其阴贼著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11)。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12)。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13)。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注释】
(1)许负:西汉初期善于给人看相的人,曾为文帝之母薄太后及条侯周亚夫等看相。
(2)阴贼:深沉,狠毒。
(3)慨:愤激不平。
(4)借交报仇:钱锺书《管锥编》曰:“‘借交报仇’,则马迁自铸伟词。《水浒传》第十五回:‘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着脖项道: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许身’、‘卖血’似皆不如‘借躯’之语为尤奇也。”借交,帮着朋友。借,帮助,照顾。
(5)藏命:窝藏亡命徒。
(6)剽攻:劫夺。
(7)铸钱:指武帝下令不准民间铸钱后仍私自铸钱。
(8)若:或者。
(9)折节:强自克制,改变平素志行。节,品性,风操。俭:约束,限制,节制。
(10)振:拯救。
(11)卒:同“猝”,突然。睚眦:瞋目怒视。借指微小的怨恨。
(12)“亦辄为报仇”二句:按,这一句交代是为后面之郭解被害做伏笔。
(13)嚼:干杯,喝尽。
【译文】
郭解是轵县人,字翁伯,是当时擅长看相的相士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因为任侠,在孝文帝时被处死。郭解为人矮小,精明强悍,不喝酒。他少年时残忍狠毒,快意恩仇,被他杀掉的人很多。他不顾自己的性命为朋友报仇,窝藏亡命徒,犯法抢劫,以及私造钱币,挖掘坟墓等,数也数不清。但他很有运气,每次碰到危难总是能够逃脱,或者遇上朝廷大赦。到郭解年纪稍长,改变品性成了一个行为节制的人,用恩德回报别人的仇怨,给别人的多而希望得到的少。但他更加喜欢行侠仗义。他救了别人的性命,从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但他把残忍藏在内心深处,也会像从前一样因一点小事而突然爆发起来。许多年轻人仰慕他的行为,也常常为他报仇,不让他知道。郭解姐姐的儿子倚仗郭解的势力,和人喝酒,一定要让那人喝干。那人喝不了,就强行灌他。那人发了怒,拔刀杀了郭解的外甥,逃走了。郭解的姐姐发怒说:“凭着翁伯的名声义气,有人杀了我的儿子,凶手竟然抓不到!”把儿子的尸体扔在路上,不埋葬,想让郭解难堪。郭解派人暗中探听到了凶手的去向,凶手走投无路自己来找郭解,如实地说出事情的经过。郭解说;“你是应该杀了他,是我们的孩子不对。”于是放走了凶手,而归罪于自己的外甥,收尸埋葬了。大家听说这件事后,都称赞郭解的义气,归附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解出入,人皆避之(1)。有一人独箕倨视之(2)。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3),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4):“是人,吾所急也(5),至践更时脱之(6)。”每至践更,数过(7),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8)。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注释】
(1)避:让路,表示尊敬。
(2)箕倨视之:箕倨,同“箕踞”,一种轻慢的坐姿。随意张开两腿坐着,形似簸箕。箕踞、直视,在古代都是傲慢无理的行为。
(3)居邑屋:同住一邑一村。犹今所谓“街坊”。
(4)尉史:县尉手下的小吏,主管征发徭役等事。
(5)急:关心,关切。
(6)践更:古代的一种徭役。轮到的可以出钱雇人代替。受钱代人服役叫“践更”。脱:免。
(7)过:遍,次。
(8)肉袒:脱掉衣袖,露出臂膀。古代在祭祀或谢罪时表示恭敬和惶惧。
【译文】
郭解出入,人们都恭敬地给他让路,只有一个人张着腿坐在那里直视郭解,不给他让路。郭解叫人去问那人的姓名,门下的人想要杀他。郭解说:“同住在一个县城而不被敬重,这是我的德行没有修养好,他有什么罪!”于是暗中嘱咐尉史说:“那个人,是我所关心的,到轮到他出徭役时请免了他的差事。”因此好几次轮到那个人该去服徭役时,县吏都没找他。他很奇怪,去问是什么缘故,这才知道是郭解让免了他徭役。于是这个人就脱掉上衣来向郭解请罪。当地的年轻人听说这件事,对郭解的行为就更加仰慕了。
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1),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2)。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奈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3),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注释】
(1)居间:从中调停。
(2)曲听解:指为尊重郭解而委屈心意地接受了调停。
(3)且无用:意谓你们暂时先别听我的。
【译文】
雒阳有人互相结了仇,当地几十个贤士豪杰给他们调停,他们始终不听。于是有人就去请郭解。郭解夜间约仇家见面,仇家勉强接受了调停。郭解对仇家说:“我听说雒阳的许多贤士豪杰都给你们调解过,你们都不肯听。现在你们给我面子听从我的调停和解了,我怎么能到别的县去侵夺人家城镇的贤士豪杰的调停权力呢?”于是连夜离开了雒阳,不让别人知道,说:“你们暂时先别听我的话,等我走后,当雒阳的贤豪们再来调解时,那时你们再听命和解。”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1)。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2);不可者,各厌其意(3),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4),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5)。
【注释】
(1)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上应有“出未尝有骑”五字,误出于后文。县廷,县衙前的大院。
(2)出:出脱,解决。
(3)厌:满足。
(4)严重:尊重,敬重。
(5)请得解客舍养之:接郭解所藏逃亡者到自己家养之。
【译文】
郭解为人谦敬,从来不敢坐车子进县衙。到其他郡国为人办事时,事情可以解决的,就尽量解决好;不能解决的,也尽量能让每个人都感到满意,然后他才吃得下饭去。大家因此更加尊重他,争着为他效力。本城的年轻人以及其他邻县的贤豪,往往夜间有十来伙人驾着车到郭解家去接藏在他家里的逃亡者回去供养。
及徙豪富茂陵也(1),解家贫,不中訾(2),吏恐,不敢不徙(3)。卫将军为言(4):“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5)。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6)。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注释】
(1)徙富豪茂陵:建元二年(前139),武帝照旧例为自己预建茂陵陵墓,并在其地设县,令迁各地富豪入居之。元朔二年(前127),又迁郡国富豪于茂陵,郭解之迁即在此时。
(2)不中訾:当时规定家訾三百万钱以上者迁茂陵。訾,通“赀”,钱财。
(3)“吏恐”二句:按,可见徙郭解是有朝廷之命。
(4)卫将军:即卫青。
(5)出千余万:汉代“一金”抵铜钱一万,“千余万”铜钱即“千金”之资。
(6)举徙解:据此处文意,郭解之被迫搬迁,乃先由“杨季主子”自下提名,丞相公孙弘汇总后,始至武帝处。
【译文】
等到汉武帝下令各地的豪强富翁往茂陵搬迁时,郭解家里贫穷,财产的数目够不上搬迁的标准,但是当地的官吏害怕上面怪罪,不敢不让他搬迁。这时大将军卫青替郭解求情说:“郭解家里贫苦,不够搬迁标准。”武帝说:“一个平民能让将军替他说情,他家绝不穷。”于是郭解就被勒令搬迁了。上路的时候,当地头面人物都来送行,出资至一千多万钱。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在县里为县掾,是他提名郭解搬迁的,于是郭解哥哥的儿子就砍了这个县吏的头。从此杨家与郭家结了仇。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
解(1)。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2)。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3),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4)。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5):“解布衣为任侠行权(6),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7)。当大逆无道(8)。”遂族郭解翁伯。
【注释】
(1)交
:交友结欢。
,通“欢”。
(2)身:单身。
(3)冒:指贸然相投,以自己之真情相告,请其酌量而行。
(4)迹:追踪。
(5)御史大夫:主管监察弹劾的最高长官,秦、汉时与丞相、太尉合称“三公”。公孙弘:以读《公羊春秋》出名,汉武帝尊儒过程中平步青云。
(6)行权:行使他不该行使的权力。
(7)“解虽弗知”二句:按,史公极写时人之敬慕郭解,而忌恨必欲杀之者,乃前一儒生,后一公孙弘,可见史公对汉世儒生之愤恨。
(8)当:判,定罪。
【译文】
郭解搬迁入关后,关中的贤豪无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因为郭解的名声,争先恐后地和他交朋友。后来又有人杀了杨季主,杨季主家里的人来京上书告郭解,又被人杀死在皇宫大门外。武帝知道后,下令相关官员逮捕郭解。郭解逃跑了,他把他的母亲家属安置在了夏阳,自己逃到了临晋。把守临晋的籍少公之前不认识郭解,郭解贸然相投,请求出关。籍少公放他出了关。出关后,郭解辗转到了太原,所过之处,他都把自己的实际情况告诉给招待过他的人家。官府一路上追踪,追到籍少公这里,籍少公自杀了,线索从此断绝。很久以后,官府才抓到了郭解。他们彻底地调查郭解的罪行,发现郭解杀人的事都发生在大赦以前。这时轵县有一个儒生,陪着前来访查郭解罪行的使者谈话,座中有人称赞郭解,这个儒生说:“郭解专门违法犯案,怎么能说是好人!”郭解的门客听说后,杀了这个儒生,割了他的舌头。法官们向郭解追问此事,但郭解实在不知道杀人者是谁。而杀人者也从此销声匿迹,根本查不出是谁了。法官们只好上奏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说:“郭解作为一个平民百姓,竟然充好汉行使他不该行使的权力,因为一点小事杀人。这一次他虽然不知道,但其罪过比他自己杀人还要重,应该定罪大逆不道。”就这样,郭解被满门抄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