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八年七月)秦王坚下诏大举入寇〔1〕,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2〕,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3〕。又曰:“其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势还不远,可先为起第。”良家子至者三万余骑,拜秦州主簿金城赵盛之为少年都统〔4〕。是时,朝臣皆不欲坚行,独慕容垂、姚苌及良家子劝之〔5〕。阳平公融言于坚曰〔6〕:“鲜卑、羌虏〔7〕,我之仇雠〔8〕,常思风尘之变以逞其志,所陈策画,何可从也!良家少年皆富饶子弟,不闲军旅〔9〕,苟为谄谀之言以会陛下之意耳〔10〕。今陛下信而用之,轻举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无及也!”坚不听。
【注释】
〔1〕秦王坚:前秦王苻坚,氐族人,十六国时期前秦的皇帝。早期很有作为,曾统一中国北方,国力一度超过东晋数倍,很有机会统一全国,但是在淝水之战中惨败。鲜卑、羌等部族相继叛变,西燕慕容冲攻入长安,苻坚出逃被杀。入寇:侵入东晋。
〔2〕良家子:出身清白的子女。
〔3〕羽林郎:官名,汉代所置,皇家禁卫军军官。
〔4〕秦州:今甘肃天水。金城:今甘肃兰州。都统:武官名,始置于十六国时期,为统兵将官。
〔5〕慕容垂:又名慕容霸,鲜卑族人。384年建立后燕,后投降前秦。淝水之战中暗中保存实力,在前秦败后叛变,姚苌:后秦武昭帝,羌族。十六国时期后秦政权的开国君主。357年与前秦战于三原,兵败投降,后为苻坚部将,累建战功。淝水之战后,前秦大败,姚苌趁机自立。385年缢杀苻坚于新平佛寺(今陕西彬县南静光寺),称帝于长安,国号大秦。
〔6〕阳平公融:苻融,苻坚之弟,封阳平公。
〔7〕鲜卑、羌虏:即分别指慕容垂、姚苌的国家。
〔8〕仇雠(chóu):仇敌。
〔9〕闲:同“娴”。熟悉,精通。
〔10〕谄(chǎn)谀:奉承拍马。会:迎合。
【译文】
太元八年(383)七月,秦王苻坚下诏大举发兵入侵东晋,百姓每十名成年男子中征发一人当兵;良家子弟二十岁以下勇武有力的,都被任命为羽林郎。又说:“胜利以后要用东晋皇帝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宰相谢安为吏部尚书,车骑将军桓冲为侍中;想来也是很快的事了,可以先为他们起好宅第。”良家子弟自带战马应征而来的有三万多人,任命当时的秦州主簿金城赵盛之为少年都统,统领这些人。当时朝臣都不想让苻坚南下,只有慕容垂、姚苌和应征来的良家子弟希望打仗。阳平公苻融对苻坚说:“鲜卑、羌虏都是我们的仇敌,他们一直在等待机会报仇复国,这样人所说的话怎么能听呢?良家少年不过是富家子弟,不熟悉军旅之事,不过是顺口说些阿谀奉承的话讨陛下欢心罢了。如今陛下信用这些人,轻率地南伐,我担心不仅不能成功,还会有后患,到时候悔之不及。”苻坚不听。
(八月)甲子,坚发长安,戎卒六十余万〔1〕,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2〕,凉州之兵始达咸阳〔3〕,蜀、汉之兵方顺流而下,幽、冀之兵至于彭城〔4〕,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运漕万艘。阳平公融等兵三十万,先至颍口〔5〕。
是时,秦兵既盛,都下震恐。
【注释】
〔1〕戎卒:兵士。
〔2〕项城:今河南项城。
〔3〕凉州:今武威,地处甘肃河西走廊东端。咸阳:今陕西咸阳。
〔4〕幽、冀:今河北地区。彭城:今江苏徐州。
〔5〕颍口:今安徽颍上东南的西正阳镇。
【译文】
八月甲子,苻坚从长安出发,有步兵六十余万,骑兵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绵延千里。九月,苻坚到达项城,而凉州的军队才到达咸阳,蜀、汉的军队正沿长江顺流而下,幽州、冀州的军队到达彭城,东西万里之内,水陆并进,出动运输的船只数以万计。阳平公苻融等率兵三十万,先期到达颍口。
当时,秦兵声势浩大,建康人心惶惶。
冬,十月,秦阳平公融等攻寿阳〔1〕;癸酉,克之,执平虏将军徐元喜等〔2〕。融以其参军河南郭褒为淮南太守〔3〕。慕容垂拔郧城〔4〕。胡彬闻寿阳陷,退保硖石〔5〕,融进攻之。秦卫将军梁成等帅众五万屯于洛涧〔6〕,栅淮以遏东兵〔7〕。谢石、谢玄等去洛涧二十五里而军,惮成,不敢进。胡彬粮尽,潜遣使告石等曰:“今贼盛,粮尽,恐不复见大军!”秦人获之,送于阳平公融。融驰使白秦王坚曰:“贼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坚乃留大军于项城,引轻骑八千,兼道就融于寿阳〔8〕。遣尚书朱序来说谢石等以“强弱异势,不如速降”。序私谓石等曰:“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
【注释】
〔1〕寿阳:今安徽寿县。
〔2〕平虏将军:东晋武官名。
〔3〕淮南太守:治所在安徽寿县,今安徽淮河以南地区的地方长官。
〔4〕郧(yún)城:今湖北安陆。
〔5〕硖(xiá)石:安徽凤台、寿县一带。
〔6〕卫将军:官名,汉代设立,掌握禁兵,预闻政务。洛涧:即洛水。
〔7〕栅淮以遏东兵:在淮水上设立栅栏以阻挡东晋军队。栅,动词,用竹、木、铁条等做成的阻拦或防卫物。遏,阻拦,阻挡。
〔8〕兼道:加倍赶路。
【译文】
十月,前秦阳平公苻融等攻打寿阳;癸酉,攻入城中,俘虏了东晋平虏将军徐元喜等人。苻融任命他的参军河南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攻克郧城。东晋胡彬听说寿阳陷落,退守硖石,苻融继续进攻。前秦卫将军梁成等率领五万将士驻扎在洛水,在淮河上设立栅栏以阻止东晋的援军。谢石、谢玄等在离洛涧二十五里的地方扎营,因为害怕梁成而不敢进兵。胡彬粮草将要用尽,暗中派人告诉谢石等人说:“现在秦军声势盛大,我一旦没有了粮草,恐怕我们就不能再相见了。”秦人抓到送信的人,押送到苻融那里。苻融派人驰报秦王苻坚,说:“晋军人少,容易对付,只怕他们逃走,请秦王速来。”苻坚于是将大军留在项城,自己带了八千轻骑兵,日夜兼程,赶往寿阳和苻融会合。秦人派尚书朱序去劝降谢石,说“秦强晋弱,力量相差悬殊,不如速速投降”。朱序却私下对谢石等人说:“如果秦军百万之众全数到达,晋军自然很难与之对抗。现在乘大军未会集,应该迅速出击;如果打败前秦前锋,则秦军气势一泄,就可击败他们了。”
石闻坚在寿阳,甚惧,欲不战以老秦师〔1〕。谢琰劝石从序言。十一月,谢玄遣广陵相刘牢之帅精兵五千趣洛涧〔2〕,未至十里,梁成阻涧为陈以待之〔3〕。牢之直前渡水,击成,大破之,斩成及弋阳太守王咏〔4〕,又分兵断其归津〔5〕,秦步骑崩溃,争赴淮水,士卒死者万五千人。执秦扬州刺史王显等,尽收其器械军实〔6〕。于是谢石等诸军水陆继进。秦王坚与阳平公融登寿阳城望之。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7〕,皆以为晋兵,顾谓融曰:“此亦劲敌,何谓弱也!”怃然始有惧色〔8〕。
【注释】
〔1〕老:使得对方衰竭,疲惫。
〔2〕刘牢之:东晋名将。趣(qū):趋赴,奔向。
〔3〕陈:同“阵”。军阵。
〔4〕弋(yì)阳太守:江西弋阳地区的地方官。
〔5〕归津:退路。
〔6〕器械军实:军用器械和粮饷。
〔7〕八公山:位于寿县城北,距城2.5公里,南临淝水,北濒淮河,
〔8〕怃(wǔ)然:怅然失意的样子。
【译文】
谢石听说苻坚已到寿阳,非常害怕,想要不出战拖疲秦军。谢琰劝谢石听从朱序的话。十一月,谢玄派广陵相刘牢之率领五千精兵直奔洛涧,未出十里,梁成就依涧布好阵势等待他们。刘牢之径直向前渡水,攻击梁成军队,大破秦军,斩梁成和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阻断秦军撤退的险要渡口。秦军步兵和骑兵陷入混乱中,争相渡河,损失了一万五千士兵,刘牢之军队抓到秦扬州刺史王显等,缴获武器军备和粮饷。于是谢石诸军从水陆相继前进。秦王苻坚与阳平公苻融登上寿阳城观察,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摇动,苻坚以为都是晋兵,回头对苻融说:“晋军也是劲敌,怎么能说他们弱呢?”怅然若失,开始有畏惧之色。
秦兵逼淝水而陈〔1〕,晋兵不得渡。谢玄遣使谓阳平公融曰:“君悬军深入,而置陈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陈小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秦诸将皆曰:“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万全。”坚曰:“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2〕,蔑不胜矣〔3〕!”融亦以为然,遂麾兵使却〔4〕。秦兵遂退,不可复止,谢玄、谢琰、桓伊等引兵渡水击之。融驰骑略陈〔5〕,欲以帅退者,马倒,为晋兵所杀,秦兵遂溃。玄等乘胜追击,至于青冈〔6〕。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7〕,蔽野塞川。其走者闻风声鹤唳〔8〕,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小却,朱序在陈后呼曰:“秦兵败矣!”众遂大奔。序因与张天锡、徐元喜皆来奔。获秦王坚所乘云母车及仪服器械、军资、珍宝、畜产不可胜计〔9〕,复取寿阳,执其淮南太守郭褒。
【注释】
〔1〕陈:同“阵”。布阵。
〔2〕蹙(cù):逼近,逼迫。
〔3〕蔑:没有。
〔4〕麾(huī):指挥。
〔5〕驰骑略陈:骑着马来回奔驰,想要压住阵脚。
〔6〕青冈:今安徽凤台西北。
〔7〕蹈藉(jiè):践踏。
〔8〕风声鹤唳(lì):形容惊慌失措,或自相惊扰。唳,鹤叫声。
〔9〕云母车:以云母为饰的车。
【译文】
秦兵在靠近淝水的地方列阵,晋军就无法渡江。谢玄派使者对阳平公苻融说:“阁下孤军深入,而靠着河岸列阵,这是作持久战的打算,不是想要速战速决。如果阁下能稍稍将兵阵向后移动一下,让晋兵得以渡河,然后一决胜负,不也是件好事么?”前秦的将领都说:“我众敌寡,不如阻止晋军渡河,倒是万全之策。”苻坚说:“我们引兵稍退,等他们渡河到当中的时候,我军以铁骑猛烈冲杀,这样没有不胜的道理!”苻融也认为言之有理。于是传令秦兵退却。秦兵一退就停不下来。谢玄、谢琰、桓伊等立刻带兵渡河追击。苻融骑马布阵,想要指挥后退的士兵,但是马被绊倒,为晋兵所杀,秦兵于是溃败。谢玄等乘胜追击到青冈。秦兵大败,自相践踏而死的,布满田野山川。逃走的士兵听见风声和鹤鸣的声音,都以为晋兵将至,昼夜不敢停下来休息,在草丛中穿行、露宿,加上饥寒交迫,死者十有七八。起初秦兵稍作退却时,朱序就在阵后高呼:“秦兵败啦!”于是军队溃散。朱序借机和张天锡、徐元喜回到东晋。晋军俘获秦王苻坚所乘云母车及军服仪仗、武器军备、珍宝畜产不可胜数,晋军又收复寿阳,抓获前秦淮南太守郭褒。
坚中流矢,单骑走至淮北,饥甚,民有进壶飧、豚髀者〔1〕,坚食之,赐帛十匹,绵十斤。辞曰:“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安有子饲其父而求报乎?”弗顾而去。坚谓张夫人曰:“吾今复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2〕。
【注释】
〔1〕壶飧(sūn):一壶水泡饭。飧,晚饭,饭食。豚髀(bì):猪腿。
〔2〕潸(shān)然流涕:伤心流泪的样子。
【译文】
苻坚中了箭,单人独骑逃到淮北,很饿,百姓进献了一壶水泡饭和猪腿,苻坚吃了以后,赏赐帛十匹,绵十斤。献食者推辞说:“陛下不肯安于逸乐,冒险征伐东晋,是自取困苦。臣民是陛下之子,陛下是臣民的君父,哪有儿子进食父亲还求回报的?”便头也不回地离去。苻坚对张夫人说:“经过这一役,我还有何面目再治天下呀!”潸然而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