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耿氏[1]，故大家，第宅弘阔。后凌夷[2]，楼舍连亘，半旷废之。因生怪异，堂门辄自开掩，家人恒中夜骇哗。耿患之，移居别墅，留老翁门焉。由此荒落益甚，或闻笑语歌吹声。

【注释】

[1]太原：清代府名。治所在今山西太原。

[2]凌夷：通作“陵夷”。像山丘一样渐渐低下，引申为衰败、颓替，走下坡路。此指家势衰落。陵，丘陵，土山。夷，平。

【译文】

太原有一家姓耿的，原本是个大户人家，有着宽阔宏敞的院落。后来家事渐渐衰落，大片大片的房舍有一多半都荒废了。于是生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来。大堂的门经常自开自闭，家人常常在半夜里被惊吓得叫起来。耿家的人为此感到心烦忧虑，便搬到别处去住了，只留下一个老头子在这里看门。从此，这个大院更荒凉破败，有时里面还会传出阵阵欢歌笑语乃至鼓乐之声。

耿有从子去病，狂放不羁。嘱翁有所闻见，奔告之。至夜，见楼上灯光明灭，走报生。生欲入觇其异[3]，止之，不听。门户素所习识，竟拨蒿蓬，曲折而入。登楼，殊无少异。穿楼而过，闻人语切切。潜窥之，见巨烛双烧，其明如昼。一叟儒冠南面坐[4]，一媪相对，俱年四十馀。东向一少年，可二十许，右一女郎，裁及笄耳[5]。酒胾满案[6]，团坐笑语。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来[7]！”群惊奔匿，独叟出叱问：“谁何入人闺闼[8]？”生曰：“此我家闺闼，君占之。旨酒自饮[9]，不一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审睇曰：“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从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斗[10]！”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馔[11]，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辈通家[12]，座客无庸见避，还祈招饮。”叟呼：“孝儿！”俄少年自外入。叟曰：“此豚儿也[13]。”揖而坐。略审门阀[14]。叟自言：“义君姓胡。”生素豪，谈议风生，孝儿亦倜傥[15]，倾吐间[16]，雅相爱悦。生二十一，长孝儿二岁，因弟之。

【注释】

[3]觇（chān）：看，察看。

[4]儒冠：儒生戴的帽子。南面：面向南而坐。这是主位，尊长坐的位置。

[5]及笄（jī）：刚十五岁。《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笄，簪。古代女子一般十五岁结发插簪，表示成年，可以议婚；因称女子十五岁为“及笄之年”。

[6]胾（zì）：大块的肉。

[7]不速之客：不邀自至的客人。《易·需》：“有不速之客三人来。”速，召，邀。

[8]谁何：是谁，是什么人。《汉书·贾谊传》：“陈利兵而谁何。”颜师古注：“谁何，问之为谁也。”闺闼（tà）：女人的卧室，内寝。

[9]旨酒：美酒。

[10]久仰山斗：犹言久仰大名。《新唐书·韩愈传赞》：“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后因以“久仰山斗”作为初次会面时的客套话。

[11]易馔（zhuàn）：撤换旧菜，添上新菜，表示对后来客人的尊敬。

[12]通家：家族之间，累世通好，即世交。语出《后汉书·孔融传》。《称谓录》引《冬夜笔记》：“明人往来名刺，世交则称通家。”

[13]豚儿：旧时对别人谦称自己的儿子。《三国志·吴书·孙权传》注引《吴历》：曹操曾说：“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

[14]门阀：门第和阀阅的合称。这里是家世来历的意思。

[15]倜傥（tìtǎng）：豪爽不羁。

[16]倾吐间：开怀畅谈之际。倾，倾怀，竭诚。吐，谈吐，交谈。

【译文】

耿家有个侄子名叫耿去病，性格豪放任性，无所拘束。他嘱咐看门老头儿，假如发现有什么怪诞事，就跑来告诉他。一天夜里，老头儿看见楼上有烛光摇曳，便连忙跑去告诉了耿生。耿生便要前去察看有什么异常，耿家极力劝阻，他不听。耿生平常对那院落的门户通道很熟悉，便拨开丛生的蒿艾蓬草，左绕右绕地进了院子。刚登上楼，还没感觉有什么可奇怪的地方。等穿过楼去，就听见有轻声说话的声音。偷偷一看，只见里面点着两支巨大的蜡烛，明亮得如同白昼一般。一个老头儿戴着儒生的帽子脸朝南坐着，一个老妇人与他面对面相坐，都有四十多岁。面东坐着一个少年，大约有二十来岁，右边一个女郎，才十五岁左右。桌子上摆满了酒肉，正围坐在一起谈笑。耿生突然闯了进去，大笑着高声说：“有不请自到的一个客人来啦！”围坐的人都吃惊地跑离躲避，唯独老头儿站出呵叱道：“是什么人闯进别人家的内室？”耿生说：“这本来是我家的内室呀，是先生占住着。您摆着好酒好肉自饮自乐，也不邀请主人一下，这不是太吝啬了吗？”老头儿仔细地打量了耿生，说：“你不是耿家的主人。”耿生说：“我是狂生耿去病，主人的侄子。”老头儿向他施礼致敬说：“久仰大名，如泰山北斗！”便邀请耿生入座，随即召呼家人添换酒菜，耿生制止他不要客气。老头儿就邀请耿生一起喝酒。耿生说：“咱们算得上是世交，刚才在座的各位无须回避，请他们出来一起喝酒吧。”老头儿于是叫道：“孝儿！”一会儿，那个少年从外边走了进来，老头儿介绍说：“这是我的儿子。”少年作了一揖坐下。大家开始介绍自家门第。老头儿自我表白说：“我姓胡，名义君。”耿生平常就很豪放，谈笑风生，孝儿也很潇洒，谈吐之间，不由得互相倾慕起来。耿生二十一岁，比孝儿大两岁，就称孝儿为弟。

叟曰：“闻君祖纂《涂山外传》[17]，知之乎？”答：“知之。”叟曰：“我涂山氏之苗裔也[18]。唐以后[19]，谱系犹能忆之，五代而上无传焉[20]。幸公子一垂教也。”生略述涂山女佐禹之功[21]，粉饰多词[22]，妙绪泉涌[23]。叟大喜，谓子曰：“今幸得闻所未闻。公子亦非他人，可请阿母及青凤来共听之，亦令知我祖德也[24]。”孝儿入帏中[25]。少时，媪偕女郎出。审顾之，弱态生娇，秋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叟指妇云：“此为老荆[26]。”又指女郎：“此青凤，鄙人之犹女也[27]。颇惠，所闻见，辄记不忘，故唤令听之。”生谈竟而饮，瞻顾女郎，停睇不转[28]。女觉之，辄俯其首。生隐蹑莲钩[29]，女急敛足，亦无愠怒。生神志飞扬，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媪见生渐醉，益狂，与女俱起，遽搴帏去[30]。生失望，乃辞叟出。而心萦萦，不能忘情于青凤也。

【注释】

[17]《涂山外传》：隐指记载狐族古老传说的书籍。《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载：夏禹三十未娶。行至涂山，始有娶妻意。乃有九尾白狐来见。涂山民谣说：娶了九尾白狐之女可以成为帝王，而且家国昌盛。禹以为吉，于是娶之，名为女娇，即涂山氏。后生子，名启。书名大概是狐叟杜撰。涂山，指涂山氏，禹之妻。古史关于禹娶涂山的记载不详，有的认为涂山是古涂山国诸侯之女，有的认为涂山是涂山九尾白狐之女。外传，凡广引异闻、增补史传的书，以及推衍故训、不主经义的书，统称“外传”。

[18]苗裔：后代子孙。

[19]唐：学者对本文中的唐有两种解释。一指陶唐氏，古帝尧所建国；一指李唐王朝。

[20]五代：也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指唐、虞、夏、商、周五个朝代。所谓“五代而上”，即指唐尧以前。《史记·五帝本纪》：“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一指梁、陈、齐、周、隋。本文中的唐五代云云可能指唐尧时代较为合理。

[21]涂山女佐禹之功：据刘向《列女传》记载：夏禹娶涂山氏后第四天便去治水，无暇顾家。夏启生后，“涂山独明教训，启化其德，卒致令名……能继禹之道”。又《汉书·武帝纪》“见夏后启母石”句下颜注：“禹治鸿水，通轘辕山，化为熊。谓涂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这些教子、送饭等传说，当即所谓“佐禹之功”。

[22]粉饰多词：铺陈夸张，词采繁富。

[23]妙绪泉涌：妙语迭出，喷涌如泉。形容语言动听，滔滔不绝。绪，思绪，话头。

[24]祖德：祖先的德行，多指其事迹、功业。

[25]帏中：帏，设于内室的幛幔。此处指闺房。

[26]老荆：老妻。一般称“拙荆”，胡叟年辈长于耿生，故称妻曰“老荆”。荆，谓荆钗，用荆枝做的髻钗，用以喻贫穷人家妇女的装束打扮。

[27]犹女：侄女。

[28]停睇：目不转睛地看。

[29]隐蹑莲钩：悄悄踩青凤的小脚。莲钩，形容女人的小脚。

[30]搴（qiān）：通“褰”，掀起，撩起。

【译文】

老头儿说：“听说你的祖上曾经编写过一部叫《涂山外传》的书，你知道吗？”耿生回答说：“知道啊。”老头儿说：“我就是涂山氏的后人。唐以后的家谱谱系我还能记得，但五代以上就没有传授了。请耿公子讲授一下。”耿生于是大略讲述了涂山狐女辅佐大禹治水的功劳，辞藻丰富，妙语连珠，纷如泉涌。老头儿听后，十分欢喜，就对儿子说：“今天有幸听到了许多从未听过的事情。耿公子也不是外人，可以叫你母亲和青凤一起出来听听家史，也让她们知道我们祖上的功德。”孝儿起身掀开幕帏进去。不一会儿，老妇人带着女郎一起出来。耿生仔细一看，那女郎身姿柔弱娇小，眼波流露着聪慧的神采，真是人间少见的美丽。老头儿指着妇人说：“这是我的老伴。”又指着女郎说：“这是青凤，我的侄女。人很聪明，凡所听所见，就能长记不忘，所以叫她也来听听。”耿生谈完了胡家家世的话题，就开始喝酒，眼光紧盯着女郎，目不转睛。女郎发现了，就低下了头。耿生悄悄地在桌子底下用脚触碰女郎的鞋，女郎急忙缩回脚，但却没有恼怒。耿生更加心摇意动，不能自持，拍着桌子喊道：“能娶到这样的妻子，就是让我面南称王也不换！”老妇人见耿生越来越醉，更加狂放，就拉着女郎一齐起身，撩起帷帐进内室去了。耿生顿时大失所望，就向老头儿告辞回去。可回到家，魂牵梦萦地心里总放不下青凤。

至夜，复往，则兰麝犹芳[31]，而凝待终宵，寂无声欬[32]。归与妻谋，欲携家而居之，冀得一遇。妻不从，生乃自往，读于楼下。夜方凭几，一鬼披发入，面黑如漆，张目视生。生笑，染指研墨自涂，灼灼然相与对视[33]。鬼惭而去。

【注释】

[31]兰麝犹芳：香气犹存。兰，兰花。麝，麝香。

[32]声欬（kài）：人的声响。欬，咳嗽。

[33]灼灼然：鲜明光亮的样子。

【译文】

第二天夜晚，耿生又去那里，觉得青凤的芳芬气息还可以闻到，但凝神等待了一个整夜，却是寂静得一点儿声音也听不见。回家以后，耿生和妻子商量，打算全家搬到那座院落里住，希冀能再次遇上青凤。妻子没答应，耿生就独自搬了进去，在楼下读书。到了夜里，他正倚在桌前，忽然一个鬼披头散发地闯入，脸黑得像漆一样，瞪着眼睛看着耿生。耿生笑了，用手指染了些砚台里的墨汁涂抹在自己脸上，目光闪闪地与那鬼相对而视。鬼自觉没趣蹓走了。

次夜，更既深，灭烛欲寝，闻楼后发扃[34]，辟之閛然[35]。生急起窥觇，则扉半启。俄闻履声细碎，有烛光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凤也。骤见生，骇而却退，遽阖双扉。生长跽而致词曰[36]：“小生不避险恶，实以卿故。幸无他人，得一握手为笑，死不憾耳。”女遥语曰：“惓惓深情[37]，妾岂不知，但叔闺训严[38]，不敢奉命。”生固哀之云：“亦不敢望肌肤之亲，但一见颜色足矣。”女似肯可，启关出，捉之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将入楼下[39]，拥而加诸膝。女曰：“幸有夙分[40]。过此一夕，即相思无用矣。”问：“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厉鬼以相吓，而君不动也。今已卜居他所[41]，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发。”言已，欲去，云：“恐叔归。”生强止之，欲与为欢。方持论间，叟掩入。女羞惧无以自容，俛首倚床[42]，拈带不语。叟怒曰：“贱婢辱吾门户！不速去，鞭挞且从其后！”女低头急去，叟亦出。尾而听之，诃诟万端，闻青凤嘤嘤啜泣[43]。生心意如割，大声曰：“罪在小生，于青凤何与？倘宥凤也，刀锯鈇钺[44]，小生愿身受之！”良久寂然，生乃归寝。自此第内绝不复声息矣。

【注释】

[34]发扃：开锁。扃，从外面关门的门闩。

[35]辟：开。閛（pēnɡ）然：形容门扇打开的声音。

[36]长跽（jì）：长跪，直挺挺地跪着，表示有所哀求。

[37]惓惓（quán）：恳切的样子。

[38]闺训：这里指家长对晚辈妇女的管束。

[39]相将（jiānɡ）：携手。

[40]夙分（fèn）：宿缘，前世注定的缘分。

[41]卜居：选择居所。这里指迁居。

[42]俛（fǔ）首：低头。俛，同“俯”。

[43]嘤嘤啜泣：小声抽泣。啜泣，即饮泣。嘤嘤，形容哭声细弱。《诗·王风·中谷有蓷》：“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44]鈇钺（fūyuè）：斫刀和大斧。腰斩、砍头的刑具，泛指刑戮。鈇，铡刀。切草的农具。也用为斩人的刑具。钺，大斧。

【译文】

又到了夜里，时间已经很晚了，耿生正准备吹灭蜡烛睡觉，忽然听见楼后有开门的声音，只听“呯”地一声门被打开了。他急忙起身偷偷一看，只见门扇半开着。一会儿，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烛光从房里渐渐出来。仔细一看，原来正是青凤。青凤猛然看到耿生，吃惊地倒退几步，一下子关上了门。耿生在门外长跪不起，对青凤说道：“我在这里不怕险恶地久等，实在是为了你。现在幸好没有别人，如果能握到你的手高兴一下，即使是死了我也不遗憾了。”青凤离得远远地说：“你的一片眷眷深情，我哪里能不知道，但是叔叔的闺训很严格，我实在不敢满足你的要求。”耿生又苦苦地哀求说：“我也不敢指望和你有肌肤之亲，只要开开门让我见上一面就满足了。”青凤好像默许了他的请求，打开门走了出来，伸手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拉进了屋里。耿生喜出望外，跟青凤拉着手到了楼下，耿生抱起青凤放在膝上，两人依偎在一起。青凤说：“幸亏我们有前世的缘分。要是过了这一夜，再相思也没有用了。”耿生问：“那是什么原因呢？”青凤回答说：“我叔叔害怕你的狂放，所以化作厉鬼去吓唬你，但见你丝毫不为所动。现在他已经看好了别处的房子，一家人都在往新居搬运物件，只有我留在这里看守，明天就要出发了。”说完，她就想要离开，说：“恐怕叔叔就要回来了。”耿生强行留住她，想和她上床共寻男女之欢。正在推扯争执的时候，老头儿忽然闯了进来。青凤又羞愧又害怕，无地自容，低着头倚在床边，手中拈着衣带默不出声。老头儿怒骂她说：“贱丫头！败坏了我家的名声！你还不赶快离开，随后我就要用鞭子抽你！”青凤低着头赶紧走了，老头儿也跟着走了出去。耿生连忙尾随着去听动静，只听得老头儿不住口地百般辱骂，青凤“嘤嘤”地小声哭泣。耿生心如刀割，大声喊道：“所有罪过都在我身上，与青凤有什么关系？假如宽恕了青凤，即使是刀劈斧砍，我也愿意以身承受！”过了很长时间，楼里寂静下来，耿生这才回去睡觉。从此府第里再也听不到异常的声音了。

生叔闻而奇之，愿售以居，不较直[45]。生喜，携家口而迁焉。居逾年，甚适，而未尝须臾忘凤也。

【注释】

[45]不较直：不计较价格。直，价钱。

【译文】

耿生的叔叔听说了这件事后，很欣赏耿生，愿意把房宅卖给耿生住，不和他计较价钱。耿生很高兴，就带着家里人搬了进去。住了一年多，感到很适意，但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青凤。

会清明上墓归，见小狐二，为犬逼逐。其一投荒窜去，一则皇急道上。望见生，依依哀啼，阘耳辑首[46]，似乞其援。生怜之，启裳衿，提抱以归。闭门，置床上，则青凤也。大喜，慰问。女曰：“适与婢子戏，遘此大厄[47]。脱非郎君，必葬犬腹。望无以非类见憎。”生曰：“日切怀思，系于魂梦。见卿如获异宝，何憎之云！”女曰：“此天数也。不因颠覆[48]，何得相从？然幸矣，婢子必以妾为已死，可与君坚永约耳[49]。”生喜，另舍舍之。

【注释】

[46]阘（tà）耳辑首：垂耳缩头，畏惧驯服的样子。阘，耷拉，下垂的样子。辑，敛，缩。

[47]遘（ɡòu）：遭遇。

[48]颠覆：困顿，灾祸。《诗·邶风·谷风》：“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余冠英注：“颠覆，谓困穷。”

[49]坚永约：坚订终身之约，相誓白头偕老。

【译文】

清明节这天，耿生去扫墓回来，看见两只小狐狸，被一只狗紧紧地追赶着。其中一只落荒而逃，另一只在路上惶急乱转。它望见耿生，依依地哀叫，耷拉着耳朵，缩着头，好像希望耿生施以援手。耿生很可怜它，便掀开衣襟，拉起它抱在怀里回家了。到家里关上门，把它放在床上，狐狸竟然幻化成了青凤。耿生大喜过望，急忙上前来慰问她。女郎说：“刚才我正与婢女玩，忽然遭到了这样的大灾难。若不是你，我一定葬身犬腹了。希望你不要因为我不是同类而憎嫌我。”耿生说：“我日夜思念着你，连梦中都在想念。见到了你就像得到了无价之宝，哪里说得上憎嫌呢！”女郎说：“这也是上天的定数。要不是遇到这一场灾难，怎么能跟你在一起呢？不过很幸运，婢女必定以为我已经死了，我今后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了。”耿生无比欢喜，另外安排出宅院让她住下。

积二年馀，生方夜读，孝儿忽入。生辍读，讶诘所来。孝儿伏地，怆然曰：“家君有横难，非君莫拯。将自诣恳，恐不见纳，故以某来。”问：“何事？”曰：“公子识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50]。”孝儿曰：“明日将过，倘携有猎狐，望君之留之也。”生曰：“楼下之羞，耿耿在念，他事不敢预闻[51]。必欲仆效绵薄[52]，非青凤来不可！”孝儿零涕曰：“凤妹已野死三年矣[53]！”生拂衣曰[54]：“既尔，则恨滋深耳！”执卷高吟，殊不顾瞻。孝儿起，哭失声，掩面而去。生如青凤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则救之，适不之诺者，亦聊以报前横耳[55]。”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昔虽获罪，乃家范应尔[56]。”生曰：“诚然，但使人不能无介介耳[57]。卿果死，定不相援。”女笑曰：“忍哉！”

【注释】

[50]年家子：科举同年的晚辈子侄。

[51]预闻：过问。

[52]效绵薄：报效微力，出力助人的谦词。绵薄，即“绵力薄材”，意思是力量薄弱。《汉书·严助传》：“越人以绵力薄材，不能陆战。”

[53]野死：死于荒野，未经殓葬。

[54]拂衣：以袖拂衣，是气愤的表示。此处有峻拒逐客之意。

[55]横：横暴。此指胡叟从前的粗暴干涉。

[56]家范：家规。尔：如此。

[57]介介：犹言“耿耿”。意思是耿耿于怀，不能忘却。

【译文】

过了两年多，耿生夜里正在读书，孝儿忽然进来。耿生放下手中的书卷，惊讶地询问他从哪里来。孝儿趴伏在地上，悲伤地说：“家父遇到飞来横祸，除了你没有人能够救他了。他本打算亲自登门恳求，但怕你不肯接纳他，所以让我前来相求。”耿生问：“什么事啊？”孝儿说：“公子认识莫三郎吗？”耿生回答说：“他是和我同年登榜人的子侄。”孝儿说：“明天他将要从这里经过，如果他携带有猎获的狐狸，请公子务必留下它。”耿生说：“当日楼下的那番羞辱，至今我还耿耿于怀，其他的事我也不愿意过问。如果一定要让我效力，非得让青凤出面不可！”孝儿流着泪说：“青凤妹已经死在野外三年了！”耿生一甩衣袖愤慨地说：“既然是这样，我就恨上加恨了！”说完，拿起书卷高声吟读了起来，再也不理睬孝儿。孝儿站起身，失声痛哭，捂着脸跑了出去。耿生到青凤住所，告诉了她刚才的事。青凤听完大惊失色，说：“你到底救不救他呢？”耿生说：“救还是要救的，刚才之所以不立刻答应，也不过是为了报复一下他先前的无礼而已。”青凤于是欢喜起来，说：“我从小就成了孤儿，依赖叔叔的抚养才长大成人。先前虽然遭到他的惩罚，也是因为家规应该如此。”耿生说：“的确是这样，但总使人心里不能没有一点儿芥蒂。你要是真死了，我肯定不救他。”青凤笑着说：“你真忍心啊！”

次日，莫三郎果至，镂膺虎韔[58]，仆从甚赫[59]。生门逆之[60]，见获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毛革[61]，抚之，皮肉犹温。便托裘敝，乞得缀补。莫慨然解赠。生即付青凤，乃与客饮。客既去，女抱狐于怀，三日而苏，展转复化为叟。举目见凤，疑非人间。女历言其情。叟乃下拜，惭谢前愆[62]。喜顾女曰：“我固谓汝不死，今果然矣。”女谓生曰：“君如念妾，还乞以楼宅相假，使妾得以申返哺之私[63]。”生诺之。叟赧然谢别而去[64]。入夜，果举家来。由此如家人父子，无复猜忌矣。生斋居，孝儿时共谈宴。生嫡出子渐长[65]，遂使傅之[66]。盖循循善教[67]，有师范焉[68]。

【注释】

[58]镂膺虎韔（chànɡ）：马的胸带饰以镂金，骑士的弓袋饰以虎皮，形容主人和坐骑英武华贵。《诗·秦风·小戎》：“虎韔镂膺，交韔二弓。”膺，指马胸带。韔，弓袋。

[59]赫：显耀、有声势的样子。

[60]门逆之：在门外迎接客人，表示殷勤尽礼。逆，迎。

[61]血殷（yān）毛革：流出的血把皮毛染红了。殷，赤黑色，是经时积血的颜色。

[62]惭谢前愆（qiān）：面色羞惭地对往日过失表示歉意。谢，告罪，道歉。愆，过失。

[63]申返哺之私：表达对长辈的孝心。申，表达。返哺，传说乌鸦长成，能觅食喂养母乌，因以比喻子女对父母尽孝。私，私衷，指孝心。

[64]赧（nǎn）然：红着脸，不好意思。赧，因羞惭而脸红。

[65]嫡出子：正妻所生的儿子。宗法社会中，正妻叫“嫡”，所生子称“嫡出子”，省称“嫡子”。

[66]傅之：做孩子的老师。

[67]循循善教：循序渐进，善于教导。循循，有次序的样子。《论语·子罕》：“夫子循循然善诱人。”

[68]有师范：很有老师的风度气派。范，型范。

【译文】

第二天，莫三郎果然行猎经过这里，他骑着饰有缕金胸带的马，挎着虎皮制成的弓袋，仆从非常众多。耿生站在门口迎接他，看到他猎获的禽兽很多，其中有一只黑色的狐狸，流出的血已经把皮毛染成了黑红色，用手一摸，皮肉还是温热的。耿生便假托说自己的皮袍破了，想求得这个狐狸的皮来补缀。莫三郎痛快地解下狐狸送给了他。耿生立即交给青凤，自己陪着客人喝酒。客人走了以后，青凤把狐狸抱在怀里，过了三天它才苏醒过来，转动几下身体又变成了老头儿。老头儿睁开眼看见了青凤，怀疑自己不是在阳间。青凤详细地述说了前后经过。老头儿立即向耿生下拜致礼，惭愧地对以前的过错道歉。他高兴地回望着青凤说：“我本来就认为你没有死，现在果然。”青凤对耿生说：“你如果心里有我，还求你把那座楼宅借给我们住，使我能报答叔叔的养育之恩。”耿生答应了她。老头儿脸红着道谢，告别而去了。到了夜里，老头儿果然把全家都搬了过来。从此两家如同父子亲人，不再有什么猜疑嫌弃了。耿生住在书斋里，孝儿时常来与他饮酒聚谈。耿生正妻生的儿子渐渐长大，耿生就让孝儿做他的老师。孝儿循循善诱，很有老师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