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孟县)人,郡望昌黎(今河北昌黎),后人也称他为“韩昌黎”。死后谥“文”,所以后人也称“韩文公”。贞元八年(792)中进士,当过观察推官、四门博士、监察御史,贞元十九年(803)因言灾情得罪上司被贬为连州阳山(今属广东)县令,唐宪宗即位后任江陵府法曹参军、国子监博士,后来一直做到兵部侍郎、吏部侍郎。韩愈是当时的文坛盟主,也是中唐古文运动的领袖,提出“以文载道”的口号,并以“不平则鸣”、“穷苦之言易好”的说法补充载道文章缺乏真性情的缺陷,以“辞必己出”的主张提出了“自树立,不因循”的创作风格。韩愈位列“唐宋八大家”之首,被苏轼誉为“文起八代之衰”(《韩文公庙碑》)。有《昌黎先生集》四十卷及《外集》。

原道

这是韩愈一篇著名的哲学论文。他认为儒家的仁义道德才是道的本源,而佛、道两家则破坏了封建的等级秩序,其僧侣加重了百姓的负担,造成了社会的贫困,因此要恢复儒家道统。文章结构谨严,论点鲜明、条分缕析、有破有立,气势充沛、波澜起伏。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德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2701],孑孑为义[2702],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

【注释】

[2701]煦煦:和颜悦色。

[2702]孑孑(jié):谨小慎微。ft

【译文】

广泛地爱一切人叫做仁,实行仁道而合宜叫做义,循此而到达仁义的境界叫做道,自我具足、无须凭借外物叫做德。仁与义是内容具体、意义确定的概念,道与德是内容不具体、意义不确定的名称。因此道有君子之道、小人之道,而德有凶德有吉德。老子之藐视仁义,并不是诋毁仁义,而是他的眼界狭小。坐在井里看天,说“天小”,并不是天真的小。他把和颜悦色当作仁,把谨小慎微看成义,那么他藐视仁义是当然的。他所说的道,是将他所认为的道当作道,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是将他所认为的德当作德,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结合着仁与义而谈论的,是天下的公论。老子所说的道德,是离开了仁与义而谈论的,是他一个人的说法。

周道衰,孔子没[2703],火于秦[2704],黄、老于汉[2705],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2706],则入于墨[2707],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2708]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2709]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

【注释】

[2703]没(mò):通“殁”,死。

[2704]火于秦:指秦始皇焚书。

[2705]黄、老:指汉初流行起来以黄帝、老子为祖的黄老学派。

[2706]杨:杨朱,战国时哲学家。主张“轻物重生”、“为我”,与儒家思想对立。

[2707]墨:墨翟,鲁国人。战国初期思想家,主张“兼爱”、“非攻”。

[2708]“老者曰”以下二句:道家有孔子师从老子的说法。老者,信奉老子学说的人。

[2709]“佛者曰”以下二句:佛教称孔子为儒童菩萨,说孔子也是佛教弟子。佛者,信奉佛教的人。ft

【译文】

周道衰微,孔子逝世,秦朝焚毁了儒家的《诗》《书》,汉朝盛行黄、老之学,佛教流行于晋、魏、梁、隋之间。那些谈论道德仁义的,不归入杨朱学派,就归入墨翟学派,不归入老子的道家,就归入佛教。归入那家,必然背离这家。归入哪家就尊崇哪家为主,背离哪家就贬抑哪家为奴;归入哪家就附和它,背离哪家就污蔑它。唉!后世之人想要了解仁义道德学说,该依从于谁而听谁的呢?崇奉道家老子学说的人说:“孔子,是我们祖师的学生。”崇奉佛教的人说:“孔子是我们祖师的学生。”信奉孔子学说的人,听惯了那些说法,喜欢听从那些新奇怪诞的说法而轻视自己,也说:“我们的祖师也曾经以他们为师呢。”不仅口头上说,而且又写进自己的书里。唉!后世之人即使想了解仁义道德学说,又该向哪里去探求它呢?人们喜欢新奇古怪之说,也太过分了!不探求它的来源,不追究它的结果,只想听那些怪诞的说法。

古之为民者四[2710],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

【注释】

[2710]古之为民者四:指士、农、工、商四种人。“士”是从事教化的人,故下文说“古之教者处其一”。作者认为现在又增加了佛教徒、道教徒,“为民者六”,这两种人也是从事教化的,故“今之教者处其三”。ft

【译文】

古代作为民众的只有四类,当今的民众分为六类;古代进行教化的占其中之一,今天进行教化的占其中之三。务农的只有一家,而吃粮食的有六家;做工的只有一家,而使用器具的有六家;经商的只有一家,而需要商品供应的有六家。怎么能使百姓不困窘而去作乱呢!

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相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2711],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2712];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2713]:“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

【注释】

[2711]率:法令,条例。

[2712]符:符节,双方各执一半以为凭信。玺:印信。斛(hú):量器。权:秤砣。衡:秤杆。

[2713]今其言曰:语出《庄子·胠箧》。ft

【译文】

古时候,民众遭受的祸害多极了。有圣人出来,这才把互相供给生活资料、提供生活条件的道理教给民众,做他们的君主,做他们的老师。替他们驱赶那些虫蛇禽兽而让民众安居于中原。天气冷了,于是教他们做衣服以御寒;肚子饿了,于是教他们种庄稼以获食;巢居在树上会坠落,穴居在洞里易生病,于是教他们构建房屋。教他们做工以供给生活器具,教他们经商以互通有无,教他们医药知识以拯救那些短命夭折者;为他们制定埋葬、祭祀的制度以增长人与人之间的恩爱之情;为他们制定礼节,以分清尊卑先后的次序;为他们制作音乐,以宣泄人们的烦闷;为他们制定政令以督促那些怠惰懒散的人;为他们设立刑法以铲除那些强悍不驯之徒。民众互相欺骗,就为他们制作符节、印玺、量器、衡器以作遵守的凭信;百姓互相争夺,就为他们设置城郭、甲衣、兵器以供守卫。有灾害将要来临,就给他们作好准备;有祸患即将发生,就给他们作好防范。如今道家那些人说:“假如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止息;砸碎量具,折断衡器,民众就不会争夺。”唉!那也真是不加思考的话罢了!如果古代没有圣人,那么人类早已灭绝了。为什么呢?因为人类是没有羽毛鳞甲来对付严寒酷暑,也没有利爪尖牙来夺取食物的。

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2714],去而父子,禁而相生相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2715],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

【注释】

[2714]而:你,你的。

[2715]三代:指夏、商、周三个朝代。ft

【译文】

因此,君主是发布政令的;臣子是执行君主的政令而将它们推行给民众的;民众是生产粟米丝麻、制作器皿、流通财货以事奉居于其上、统治他们的人的。君主不发布政令,就丧失了他做君主的资格;臣子不推行君主之令而将它们实施于民众,就丧失了他做臣子的资格;民众不生产粟米丝麻、制作器皿、流通财货以事奉在上统治的人,就要受到惩处。如今佛教的法规说:“必须抛弃你们的君臣之义,舍去你们的父子之亲,禁止你们的相生相养之道。”以追求他们所谓的“清净”、“寂灭”。唉!他们也幸亏出现在三代之后,才没有被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所贬斥;他们也不幸没有出现在三代之前,没有得到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的教诲和纠正。

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2716]?”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2717]:“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2718],进于中国则中国之[2719]。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2720]。”《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2721]。”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

【注释】

[2716]曷不:何不。

[2717]传(zhuàn):解释儒家经典的书。

[2718]夷:这里泛指中原地区之外的少数民族。

[2719]中国:指中原地区的各诸侯国。

[2720]诸夏:指中原的诸侯国。

[2721]戎狄是膺(yīnɡ),荆舒是惩:引自《诗经·鲁颂·閟(bì)宫》。戎狄,古代指西北地区的少数民族。膺,攻击。荆舒,古代指东南地区的少数民族。ft

【译文】

五帝与三王,他们的名号虽然不同,而他们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是一样的。夏天穿葛布衣裳,冬天穿皮毛衣服,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饭,这些事情虽然不同,但他们之所以被称为人类的智慧,其道理是一样的。如今道家的人说:“为什么不实行远古时代的无为而治呢?”这也就等于责怪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过穿葛衣那样简便的生活?”责怪饿了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过只喝水那样简易的生活?”《礼记·大学》篇说:“古代想要将其光明的德行发扬于天下的,先要治理好他的国家;想要治理好他的国家的,先要整治好他的家庭;想要整治好他的家庭的,先要修养自己的身心;想要修养自己身心的,先要端正他的心志;想要端正其心志的,先要自己具有诚意。”那么,古代所谓正心而诚意,都是将要因此而有所作为。现在呢,想要修养自己的身心,却将天下国家置之度外,灭绝天伦,儿子不把他的父亲当作父亲,臣子不把他的君主当作君主,民众不做他们该做的事。孔子写作《春秋》时,凡诸侯用夷狄之礼就视之为夷狄;进步到用中国之礼就视之为中国诸侯。《论语》说:“夷狄虽有君主,也不如华夏的没有君主。”《诗经》说:“戎狄应该打击,荆舒应当惩治。”如今,标举夷狄之法,并放在先王政教之上,那难道不几乎全都变成夷狄了吗?其间又相去几何呢!

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己,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2722],庙焉而人鬼飨[2723]。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2724],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然则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注释】

[2722]假(ɡé):通“格”,到。

[2723]飨(xiǎnɡ):通“享”,享用。

[2724]荀:荀子,名况。战国末年思想家。扬:扬雄,西汉思想家、文学家。ft

【译文】

我所说的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就是广泛地爱一切人叫做仁,实行仁道而合宜叫做义,循此而到达仁义的境界叫做道,自我具足、无须凭借外物叫做德。其文籍是《诗经》、《尚书》、《易经》、《春秋》;其方法是礼仪、音乐、刑法、政治;其民众是士人、农民、工匠、商人;其人伦关系、名分是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其衣服是麻布、丝绸;其居处是房屋;其食物是粟米、果蔬、鱼肉。它作为“道”是明白易懂的,而作为教化是容易施行的。因此,用它修身,则和顺而吉祥;用它对人,则恩爱而公正;用它治心,则和谐而平静;用它治理天下国家,没有用在哪里而不恰当的。因此,人们活着能够合乎情理地生活,死了就能得到按礼法的安葬,祀天就能使天神降临,祭祖就能使祖先的灵魂前来享用。若有人问:“这个道,是什么道呢?”回答是:“这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刚才说的老子与佛教的道。尧将它传给舜,舜将它传给禹,禹将它传给汤,汤将它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这个道就没有得到传人。荀况与扬雄,对它有所拣取但不精粹,论述过一些但不详备。自周公以上,继承道统的都是居上位做君主的人,所以儒道能够实行;自周公以下,传道统的是处下位为人臣的人,所以其学说得以长久流传。”既然如此,该怎么办才可以呢?回答说:“不堵塞佛老之道,儒道就不能流传;不禁止佛老之道,儒道就不能推行。让那些僧道还俗为民,将他们的经籍焚毁,将他们的寺观改作民房,阐明先王之道以引导民众,鳏夫、寡妇、孤儿、孤老、残疾和病人,都能得到供给赡养。那也就差不多可以了吧。”

原毁

本文探求毁谤产生的本源,认为“怠”和“忌”是其本源,同时指出毁谤的恶劣影响并痛斥当时社会风气的积重难返。文章运用对比手法,多用排比句式,层层推进,很有说服力。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2725],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2726]。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2727]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身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2728]。”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2729]。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

【注释】

[2725]周:全面。

[2726]“闻古”以下三句:舜是仁义之人的代表。此三句出自《孟子·公孙丑上》:“大舜有大焉,善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

[2727]“彼,人也”以下几句:本自《孟子·滕文公上》所引颜渊的话:“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

[2728]艺人:有才能的人。

[2729]恐恐然:谨慎小心的样子。ft

【译文】

古时候的君子,他们要求自己严格而全面,对待别人宽容而简约。对自己要求严格全面,所以不会松懈怠惰;对人宽容简约,所以别人高兴做好事。听说古代有个叫舜的人,从为人行事看,是个大仁大义之人。于是探求舜之所以成为舜的缘由,对照责问自己说:“舜是个人,我也是个人。他能做到的,我怎么就做不到呢!”早也想,晚也想,去掉自己不如舜的方面,靠拢那些近似舜的方面。又听说古代有个周公,从为人行事看,是个多才多艺的人。于是探求周公之所以成为周公的缘由,对照责问自己说:“周公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的,我怎么就做不到呢!”早也想,晚也想,去掉自己不如周公的方面,靠拢那些类似周公的方面。舜是个伟大的圣人,后代没有人赶得上他;周公也是个伟大的圣人,后代没有人赶得上他。所以这位古代的君子便说:“我不如舜,不如周公,这就是我的缺陷。”这不就是要求自己既严格又全面吗?可是对别人,却说:“那个人,能做到这个,就够得上是个良善之人了;能擅长这个,就称得上是个有才艺的人了。”肯定人家一个方面,而不苛求其他方面;只看人家今日的进步,而不计较他的过去。小心翼翼地唯恐人家得不着做好事应得的好处。做一件好事,是容易办到的;精熟一种技能,也是容易办到的。而古代的君子对于这样的人,就说:“能做到这样,也就足够了。”又说:“能擅长这个,也就足够了。”这不是他对待别人既宽容又简约吗?

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2730]。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

【注释】

[2730]闻(wèn):声誉,名望。ft

【译文】

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要求别人很多很全,要求自己倒很少很低。要求别人既多又全,所以别人就难以做成好事;要求自己又少又低,所以他自己的收获就小。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好事,却说:“我做好了那个,也就足够了。”自己并没有什么能耐,却说:“我有这点才能,也就足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己欺骗良心,还没有取得些微的进步就停止不前。这不是现今君子要求自己很少很低吗?他对于别人,却说:“那个人虽然有这个才能,但他的为人不值得称道。那个人虽然善于做这个,但他的才用不值得赞美。”抓住人家某个方面的问题,根本不考虑他多方面的长处;追究人家以往的缺点,完全不考虑他当前新的变化。担惊受怕地唯恐人家有好的名声。这不是现今君子要求别人又多又全吗?这就叫不拿普通人的标准来要求自身,却用圣人的标准去期望别人,我看不出他们这是尊重自己啊。

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尝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2731],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疏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说于言,懦者必说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德高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德之行,难已!

【注释】

[2731]与:相结交的人。ft

【译文】

尽管如此,做出这些行为的人是有他的根源的,那根源就是怠惰和妒忌。怠惰,就不能提高修养;而妒忌,就害怕人家修养的提高。我曾经试验过。曾试着对众人说:“某某是个贤良之士,某某是个贤良之士。”那与我应和表示赞同的,必定是这个人的伙伴好友;否则,便是跟他疏远和他没有利害冲突的人;再不,就是畏惧他的人。倘若不是这样,性格强硬的必定用言语表示愤怒,性格软弱的也必定在脸色上显露出不满。我又曾试着在众人面前说:“某某不是好人,某某不是好人。”那些不理睬我的话的人,就必定是某某的伙伴好友;否则,便是跟他疏远和他没有利害冲突的人;再不,就是畏惧他的人。倘若不是这样,那么性格强硬的必定用言语表示高兴,性格软弱的也必定在脸色上显露出喜悦。正因为这样,随着事业成功,诽谤也就兴起,随着德望提高,攻讦也就来到。唉!一个读书人生活在当今时代,希望光大名声,推广道德,实在太难了!

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说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欤[2732]

【注释】

[2732]几(jī):庶几,差不多。欤(yú):语助词,无义。ft

【译文】

想要有所作为而居于上位的人,听到我上面的话而牢牢记取,那国家大概可以治理好了吧!

获麟解

本文以麒麟设喻,通过辨析其“祥”与“不祥”,暗喻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文笔委婉、含蓄。

麟之为灵[2733],昭昭也。咏于《诗》[2734],书于《春秋》[2735],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

【注释】

[2733]麟:麒麟。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其性柔和,是吉祥的象征。

[2734]咏于《诗》:《诗经》有《麟之趾》篇。

[2735]书于《春秋》:《春秋·鲁哀公十四年》有“西狩获麟”的记载。ft

【译文】

麒麟被看作一种灵异之物是明明白白的。《诗经》中有歌咏,《春秋》里有记载,史传和诸子百家的书里也常常提到它,即使是妇女和孩子,都知道麒麟是一种祥瑞之物。

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鬣者[2736],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

【注释】

[2736]鬣(liè):马颈上的长毛。ft

【译文】

然而,麒麟这种动物,不养在家里,在天下也不经常出现。它的形状也不容易归类,不像马、牛、狗、猪、豺、狼、麋、鹿那样。因而即使有麒麟,人们也不可能知道它就是麒麟。长角的,我知道它是牛;长着长长鬃毛的,我知道它是马;狗、猪、豺、狼、麋、鹿,我知道它们是狗、猪、豺、狼、麋、鹿。唯独麒麟,不知道它是什么模样。既然连它的模样都不知道,那么说它是个不祥之物似乎也可以。虽说这样,麒麟出现,必定意味着当今在位的帝王是个圣人,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圣人,一定认识麒麟,所以麒麟果真不是不祥之物。

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

【译文】

再说:麒麟之所以是麒麟,是因为它的德行灵性而不是根据它的外貌形状。假如麒麟竟然没等圣人登上帝位就冒然出现,那么有人要说它不祥自然也是应该的。

杂说一

本文是一篇杂感式的小品文,以“龙”和“云”喻“君”和“臣”,说明二者之间是相互依靠的,这样才能有所作为。文章短小精悍,曲折回环。

龙嘘气成云[2737],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2738],薄日月[2739],伏光景[2740],感震电[2741],神变化,水下土,汩陵谷[2742]。云亦灵怪矣哉!

【注释】

[2737]嘘气:吐气。

[2738]茫洋:浩渺无际的样子。玄间:天空。古代有“天玄地黄”之说。玄,是青黑色。

[2739]薄:迫近。

[2740]伏:藏匿,遮蔽。

[2741]感(hàn):通“撼”,动摇。

[2742]汩(ɡǔ):淹没。ft

【译文】

龙呼出气来变成云,云当然不比龙灵异。但是龙乘驾着这气变成的云,在辽阔无边的太空中到处游动,它逼近日月,遮盖天光,使雷电为之震撼,使变化神奇,使雨水浸润大地,流动于丘陵深谷。这云也可称是灵异奇妙的了啊!

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

【译文】

云,是龙的神力使它变成灵异的。像龙的灵异,就不是云的能力所可能使它变成灵异的了。可是,龙如果得不到云,就无法使自己的灵异变化出神了。失去了它所依靠的东西,确实不可以吗!奇怪啊!龙所依靠的东西,竟是它自己所造就的。《易经》说:“云跟着龙。”既然叫龙,云就随从它了。

杂说四

本文以“千里马不遇伯乐”比喻人才的怀才不遇,抨击了统治者不识人才,埋没和摧残人才,为潦倒困窘的人才鸣不平。文章笔锋犀利,层层深入,说理透彻,寓意深远。

世有伯乐[2743],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2744],不以千里称也。

【注释】

[2743]伯乐:春秋时的一个善于相马的人。

[2744]槽枥(lì):马厩(jiù)。盛马料的叫“槽”,马厩叫“枥”。ft

【译文】

世上有了伯乐,然后才会有千里马被发现。能日行千里的马经常有,然而伯乐却不常见,所以即使有名马,也只是在养马的奴仆厮役手中遭受欺辱,最后接连死在马厩之中,并不作为千里马而著称于世!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2745]。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注释】

[2745]食(sì):喂养。ft

【译文】

马中那些能日行千里的马,一顿食可能要吃掉一石粟米,喂马的人却不知道它能够日行千里而像千里马那样来喂养它。这匹千里马,虽然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却因吃不饱,力气不足,内在的优良素质不能显示出来,即使想做到与普通的马一样也不能够,又怎能要求它能日行千里呢!

策之不以其道[2746],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2747],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注释】

[2746]策:马鞭。这里用作动词,驾驭。

[2747]通其意:养马的人不懂得马的叫声代表的意思。ft

【译文】

驾驭千里马,却不能按照驾驭它的方法;喂养千里马却不能满足它的需要使它充分发挥才质;它嘶鸣时,又不能懂得它的心意,却拿着马鞭对着它说:“天下没有好马。”唉!难道是真的没有好马吗?还是人们原本就不会识别好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