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字伯言,吴郡吴人也(1)。本名议,世江东大族。逊少孤,随从祖庐江太守康在官(2)。袁术与康有隙,将攻康,康遣逊及亲戚还吴。逊年长于康子绩数岁,为之纲纪门户(3)。孙权为将军,逊年二十一,始仕幕府,历东西曹令史(4),出为海昌屯田都尉(5),并领县事。县连年亢旱(6),逊开仓谷以振贫民,劝督农桑,百姓蒙赖。
【注释】
(1)吴:县名。治今江苏苏州。
(2)从祖:堂祖父。
(3)纲纪:治理,管理。
(4)东西曹令史:即东曹令史、西曹令史,为孙权将军府掾属,掌管官员的选拔任免等事。
(5)海昌:县名。治今浙江海宁西南。屯田都尉:官名。掌管屯田事务。
(6)亢旱:大旱。
【译文】
陆逊字伯言,吴郡吴县人。陆逊原名陆议,他家世代都是江东大族。陆逊很早就失去了父亲,跟着他的堂祖父庐江太守陆康在任所生活。袁术与陆康有嫌怨,将要攻打陆康,陆康就让陆逊和亲属回到吴县。陆逊比陆康的儿子陆绩大几岁,替陆绩管理家中事务。孙权做将军时,陆逊二十一岁,开始在孙权的将军府内任职,历任东、西曹令史,外出担任海昌屯田都尉,同时兼管海昌县的政务。海昌县连续几年遭遇大旱,陆逊打开粮仓救济贫苦百姓,鼓励督促百姓从事农桑生产,百姓生活由此得以改善。
权以兄策女配逊,数访世务,逊建议曰:“方今英雄棋跱(1),豺狼窥望,克敌宁乱,非众不济。而山寇旧恶(2),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难以图远,可大部伍,取其精锐。”权纳其策,以为帐下右部督。
【注释】
(1)棋跱(zhì):处于相持之势,如弈棋之交互对峙。跱,独立,割据。
(2)山寇:指山越,这是统治者对山越污蔑的称呼。
【译文】
孙权把兄长孙策的女儿许配给陆逊,多次向他征询关于时政的看法,陆逊建议说:“现在英雄相持各霸一方,凶残奸邪的人蠢蠢欲动,要战胜敌人平定祸乱,没有大量的人手是不能成功的。而山越是长期以来的祸害,躲藏在深山险要之处。内部的祸害没有平定,难以图谋远方,我们应当补充扩大军队,从中挑选精壮人丁。”孙权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他为帐下右部督。
黄武元年,刘备率大众来向西界,权命逊为大都督、假节,督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拒之。备从巫峡、建平连围至夷陵界(1),立数十屯,以金锦爵赏诱动诸夷,使将军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辅匡、赵融、廖淳、傅肜等各为别督,先遣吴班将数千人于平地立营,欲以挑战。诸将皆欲击之,逊曰:“此必有谲(2),且观之。”备知其计不可,乃引伏兵八千,从谷中出。逊曰:“所以不听诸君击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逊上疏曰:“夷陵要害,国之关限(3),虽为易得,亦复易失。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可忧。今日争之,当令必谐。备干天常(4),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虽不材,凭奉威灵,以顺讨逆,破坏在近。寻备前后行军,多败少成,推此论之,不足为戚。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他变。伏愿至尊高枕,不以为念也。”
【注释】
(1)建平:郡名。治今重庆巫山北。
(2)谲(jué):欺诈,诡诈。
(3)关限:关隘险阻。
(4)干:犯。天常:天之常道。
【译文】
黄武元年,刘备率大军从西部边界前来进犯,孙权任命陆逊为大都督,假节,率领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抗击刘备。刘备从巫峡、建平修筑堡垒一直到夷陵地界,建立了数十个营寨,用金银、锦缎、爵位等引诱鼓动这一地区的夷族人,派遣将军冯习为大都督,张南为前锋,辅匡、赵融、廖淳、傅肜等各为别部都督,先派吴班率领数千人在平地上扎营,打算向吴军挑战。吴国众将都要出击,陆逊说:“这里面一定有诡计,暂且观察一下吧。”刘备知道他的计策不能得逞,就率领八千名伏兵从山谷中撤出来。陆逊说:“我不准各位攻击吴班的原因,是推测蜀军一定有诈。”陆逊给孙权上书说:“夷陵是军事要地,是国家的险要关隘,虽然容易取得,但也容易失去。如果失去,不仅仅损失了一个郡的土地,而且荆州的安全也要令人担忧了。现在我们争夺这个地方,必须要成功。刘备违背天理,不守他的老巢,敢自己前来送死。臣虽然没有才能,但仰仗陛下的天威,以顺讨逆,打败他们,就是眼前的事。回顾刘备前后行军作战的情况,总是败多胜少,由此推论,蜀军不值得担忧。臣开始曾害怕他水陆并进,现在他反而舍弃船只,使用步兵,处处结营,我观察他的部署,不可能再有什么变化。臣希望陛下高枕安卧,不用挂念这件事。”
诸将并曰:“攻备当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衔持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以固守,击之必无利矣。”逊曰:“备是猾虏,更尝事多,其军始集,思虑精专,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计不复生,掎角此寇(1),正在今日。”乃先攻一营,不利。诸将皆曰:“空杀兵耳。”逊曰:“吾已晓破之之术。”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尔势成,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首(2),破其四十余营。备将杜路、刘宁等穷逼请降。备升马鞍山(3),陈兵自绕。逊督促诸军四面蹙之(4),土崩瓦解,死者万数。备因夜遁,驿人自担烧铙铠断后(5),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漂流,塞江而下。备大惭恚(6),曰:“吾乃为逊所折辱,岂非天邪!”
【注释】
(1)掎(jǐ)角:捕鹿时,前抓其角,后拖其腿,喻指夹击。掎,拖住。
(2)胡王:少数民族首领。
(3)马鞍山:山名。在今安徽宜昌西北。
(4)蹙(cù):逼近,踩踏。
(5)铙(náo):军中打击乐器,似铃而无舌,有木柄。
(6)惭恚(huì):痛恨,怨恨。
【译文】
众将都说:“进攻刘备应当在他刚到时动手,现在反而让他深入我国五六百里,相互对峙达七八个月之久,各要害之地都已被他牢牢守住,现在进攻,我军一定会失败。”陆逊说:“刘备是个狡猾的敌人,经历过很多事情,军队开始集结时,他考虑周密,用心专一,不能轻易进攻他。现在他驻扎在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占到我们的便宜,军队疲惫,士气沮丧,再没有新的计策可用了,前后夹击,围歼这个贼寇,就在今日。”于是先派军攻打刘备的一处营寨,结果失利。众将都说:“这是让士兵白白送死。”陆逊说:“我已经知道攻破蜀军营寨的办法了。”于是命令士兵每人手持一把茅草,用火攻的办法攻破了蜀军营寨。一下子成为进攻态势,陆逊率领各军同时进攻,斩杀张南、冯习和胡王沙摩柯等人,攻破了刘备四十多个营寨。刘备的将领杜路、刘宁等人走投无路,被迫投降。刘备登上马鞍山,布置军队环山防守。陆逊督率军队四面进逼,蜀军土崩瓦解,死者数万人。刘备趁着黑夜逃走,驿站的人自动把被丢弃的乐器铠甲等挑到一起,放火焚烧截断道路,刘备才得以逃入白帝城。蜀军的舟船器械、水军步军的物资,一下子损失殆尽,死亡将士的尸体漂浮在江面上,拥塞而下。刘备极为怨恨,说:“我竟然被陆逊挫败侮辱,难道不是天意吗!”
当御备时,诸将军或是孙策时旧将,或公室贵戚,各自矜恃。不相听从。逊案剑曰:“刘备天下知名,曹操所惮,今在境界,此强对也。诸君并荷国恩(1),当相辑睦(2),共翦此虏,上报所受,而不相顺,非所谓也。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3),以仆有尺寸可称(4),能忍辱负重故也。各任其事,岂复得辞!军令有常,不可犯矣。”及至破备,计多出逊,诸将乃服。权闻之,曰:“君何以初不启诸将违节度者邪?”逊对曰:“受恩深重,任过其才。又此诸将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国家所当与共克定大事者。臣虽驽懦,窃慕相如、寇恂相下之义(5),以济国事。”权大笑称善,加拜逊辅国将军,领荆州牧,即改封江陵侯(6)。
【注释】
(1)荷:承受。
(2)辑睦:和睦。
(3)承望:迎合,指接受指挥。
(4)尺寸:指微小的事物,此喻指才能微小。
(5)相如:战国时期赵国蔺相如,他立下完璧归赵之功后,官至上卿,对老将廉颇的百般羞辱容忍退让,廉颇被感动,负荆请罪,二人和好。寇恂:东汉初人,随汉光武帝打下东汉江山,后因公正执法得罪大臣贾复,又从大局出发,对欲挟私报复的贾复躲避退让,后光武帝为二人和解。
(6)江陵侯:封于江陵县的县侯。
【译文】
当陆逊率军抵御刘备的时候,属下众将有的是孙策时的老将,有的是皇亲国戚,都很骄傲自负,互相不服,不肯听从指挥。陆逊手按宝剑说:“刘备是天下闻名的人,曹操都怕他。现在他侵入我国境内,这可是强大的对手。各位都身受国家的恩惠,应该和睦相处,共同消灭这个敌人,以上报国恩,但现在却不肯听从指挥,这不是应该做的事。我尽管是一介书生,却受命于主上。主上要委屈各位来接受我指挥的原因,是认为我还有些许长处值得称道,能够忍辱负重的缘故。各位都应该做好自己的事,哪里能再不服从命令!军令有常法,是不可违犯的。”等到打败刘备,计策大都出自陆逊,众将才佩服他。孙权听到这件事,说:“您为什么当初不向我报告众将不服从指挥的事呢?”陆逊回答说:“臣受主上大恩,所担任的职务超过了自己的才能。又那些将领有的极得主上信任,有的是冲锋陷阵的良将,有的是国家功臣,他们都是主上所赖以共成大事的人。臣虽然笨拙懦弱,但内心倾慕蔺相如、寇恂屈己让人的品德,以救助国事。”孙权大笑,称赞他做得对,加任陆逊为辅国将军,兼任荆州牧,当即改封他为江陵侯。
黄龙元年,拜上大将军、右都护(1)。是岁,权东巡建业(2),留太子、皇子及尚书、九官(3),征逊辅太子,并掌荆州及豫章三郡事,董督军国。赤乌七年,代顾雍为丞相。
【注释】
(1)右都护:官名。吴设有左、右都护,掌内外军事。
(2)东巡建业:此言东巡,实际是迁都。
(3)九官:指九卿。
【译文】
黄龙元年,陆逊被任命为上大将军、右都护。这一年,孙权迁都建业,留下太子、皇子以及尚书、百官,征召陆逊到京都辅佐太子,并掌管荆州及豫章等三郡军务,总管国家军政事务。赤乌七年,陆逊代替顾雍出任丞相。
先是,二宫并阙(1),中外职司(2),多遣子弟给侍。全琮报逊,逊以为子弟苟有才,不忧不用,不宜私出以要荣利;若其不佳,终为取祸。且闻二宫势敌,必有彼此,此古人之厚忌也。琮子寄,果阿附鲁王,轻为交构。逊书与琮曰:“卿不师日
(3),而宿留阿寄,终为足下门户致祸矣。”琮既不纳,更以致隙。及太子有不安之议(4),逊上疏陈:“太子正统,宜有磐石之固,鲁王藩臣,当使宠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获安。谨叩头流血以闻。”书三四上,及求诣都,欲口论適庶之分,以匡得失。既不听许,而逊外生顾谭、顾承、姚信,并以亲附太子,枉见流徙。太子太傅吾粲坐数与逊交书,下狱死。权累遣中使责让逊(5),逊愤恚致卒,时年六十三,家无余财。
【注释】
(1)二宫:太子孙和所居东宫与鲁王孙霸所居之鲁王宫。鲁王孙霸为孙权第四子,很得孙权宠爱,待遇与太子完全一样。后兄弟二人争位,孙权废掉太子孙和,赐孙霸死。阙:官位空缺。
(2)中外:朝廷内外。职司:各在职官员。
(3)日
(mìdī):即金日
,西汉大臣。金日
很得汉武帝宠信,其子也入宫陪侍汉武帝,因与宫女嬉戏,被金日
杀死。
(4)不安之议:指当时有太子将被废掉的议论。
(5)中使:宫中派出的使者,一般由宦官担任。
【译文】
先前,太子和鲁王两宫的官位有不少空缺,朝廷内外各机构的官员,大多让子弟到太子宫或鲁王府去随侍谋职。全琮将这一情况告诉陆逊,陆逊认为子弟们如果自己有才能,不用担忧得不到任用,不应当私人请托以求功名利禄;如果子弟才能不够,这样做最终只能招来祸害。而且听说太子与鲁王势力相当,必然会彼此争斗,这是古人极为忌讳的事情。全琮的儿子全寄,果然阿附鲁王,轻率地为鲁王陷害他人。陆逊写信给全琮说:“您不效法汉代金日
杀掉惹祸的儿子,反而让阿寄在家里留宿,最终会给您的家族带来灾祸。”全琮不肯接受陆逊的意见,反而怨恨陆逊。等到有了太子将被废掉的议论,陆逊上书说:“太子嫡出正统,应该让他的地位像磐石一样稳固。鲁王是藩臣诸侯,在恩宠地位上应当和太子有所区别,二人按自己的身份各得其所,朝廷上下才能获得安宁。臣谨叩头流血向陛下禀告。”他三四次上书,并要求到京都,准备当面向孙权讲论嫡庶之分,以匡正得失。孙权没有听从他的意见,而陆逊的外甥顾谭、顾承、姚信,都因为亲近依附太子,无辜地被流放。太子太傅吾粲因为多次与陆逊书信往来获罪,被抓进监狱杀掉。孙权几次派遣宫里的使者斥责陆逊,陆逊怨恨去世,时年六十三岁,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
长子延早夭,次子抗袭爵。孙休时(1),追谥逊曰昭侯。
【注释】
(1)孙休:孙权第六子,吴国第三位君主,公元258—264年在位。
【译文】
陆逊的长子陆延夭亡,次子陆抗继承爵位。孙休在位时,追赐给陆逊谥号,叫昭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