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师赵横山先生,少年读书于西湖,以寺楼幽静,设榻其上。夜闻室中窸窣声,似有人行,叱问:“是鬼是狐?何故扰我?”徐闻嗫嚅而对曰:“我亦鬼亦狐。”又问:“鬼则鬼,狐则狐耳,何亦鬼亦狐也?”良久,复对曰:“我本数百岁狐,内丹已成,不幸为同类所搤杀[1],盗我丹去。幽魂沉滞,今为狐之鬼也。”问:“何不诉诸地下?”曰:“凡丹由吐纳导引而成者,如血气附形,融合为一,不自外来,人弗能盗也;其由采补而成者,如劫夺之财,本非己物,故人可杀而吸取之。吾媚人取精,所伤害多矣。杀人者死,死当其罪,虽诉神,神不理也。故宁郁郁居此耳。”问:“汝据此楼,作何究竟?”曰:“本匿影韬声,修太阴炼形之法。以公阳光熏烁,阴魂不宁,故出而乞哀,求幽明各适。”言讫,惟闻搏颡声[2],问之不复再答。先生次日即移出。尝举以告门人曰:“取非所有者,终不能有,且适以自戕也。可畏哉!”
【注释】
[1]搤(è):同“扼”。
[2]搏颡(sǎnɡ):磕头。颡,脑门儿。
【译文】
先师赵横山先生,年轻时在西湖边读书,因为寺院楼上幽静,就在楼上安置了床铺。夜里听到室内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走动,就厉声喝问道:“是鬼还是狐?为什么来骚扰我?”过了一会儿听到吞吞吐吐的轻声回答:“我是鬼也是狐。”又问:“鬼就是鬼,狐就是狐,怎么会又是鬼又是狐呢?”过了好久,对方才又回答说:“我本来是几百年的老狐,内丹已经炼成,不幸被我的同类扼死,盗了我的丹。我的灵魂滞留在这里,就成狐狸界的鬼了。”又问:“为何不到阴司告状呢?”答道:“凡是通过吐纳导引而炼成的丹,就如血、气附着在人身上一样,融合为一体,不是外来之物,别人是盗不走的;而通过采补之术炼成的丹,就像抢劫来的财宝,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东西,所以别人可以杀害了性命而把丹吸走。我媚惑人取得精气,伤了很多人。杀人者该杀,我被杀死是罪有应得,即使向神明告状,神明也不会审理。因此宁可悲悲切切住在这里。”又问:“你住在这座楼上,有什么打算?”答道:“本打算销声匿迹,修炼太阴炼形之法。因为您阳气太盛,熏烤得我阴魂不宁,所以出来向您哀求,请让我们各自到适合自己的地方吧。”说完,只听到磕头的声音,再问就不回答了。先生第二天就搬了出来。他曾举这个例子告诫学生道:“谋取不该属于你的东西,最终还是得不到的,而且刚巧是害了自己。真是可怕啊!”
沧州刘太史果实,襟怀夷旷,有晋人风。与饴山老人、莲洋山人皆友善[3],而意趣各殊。晚岁家居,以授徒自给。然必孤贫之士,乃容执贽。脩脯皆无几[4],箪瓢屡空[5],晏如也[6]。尝买米斗馀,贮罂中,食月馀不尽,意甚怪之。忽闻檐际语曰:“仆是天狐,慕公雅操,日日私益耳,勿讶也。”刘诘曰:“君意诚善。然君必不能耕,此粟何来?吾不能饮盗泉也[7],后勿复尔。”狐叹息而去。
【注释】
[3]饴山老人:赵执信(1662—1744),字伸符,号秋谷,晚号饴山老人、知如老人,清代诗人、诗论家、书法家。莲洋山人:吴雯(1644—1704),字天章,号莲洋,清代诗人。其诗清新,自露天真,为王士祯、赵执信所欣赏,著有《莲洋集》。
[4]脩(xiū)脯:旧时称送给老师的礼物或酬金。脩,干肉。
[5]箪(dān)瓢:盛饭食的箪和盛饮料的瓢,亦借指饮食。后用为生活简朴、安贫乐道的典故。典出《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6]晏如:安然自乐的样子。晏,平静,安逸。
[7]盗泉:古泉名。故址在今山东泗水东北。据说县内共有泉水87处,惟有盗泉不流,其馀都汇入泗河。古籍中记载:“(孔子)过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淮南子》:“曾子立廉,不饮盗泉。”后遂称不义之财为“盗泉”,以不饮盗泉表示清廉自守,不苟取也不苟得。
【译文】
沧州刘果实太史,胸怀旷达,有晋人风度。和饴山老人、莲洋山人都是好朋友,但性格兴趣却各不相同。晚年在家里,靠教授学生养活自己。但是一定要孤苦贫穷的,才肯收下为徒。学生送来的学费不多,家里经常断炊,他安然处之。曾经买了一斗多米,存放在坛子里,吃了一个多月也没有吃完,他觉得非常奇怪。忽然听到屋檐上有声音说道:“我是天狐,仰慕您的风雅情操,就每天偷偷给你加一点儿,您不必惊讶。”刘果实反问道:“你的心意是好的。但你肯定不会耕作,这米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不能饮盗泉之水,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天狐叹息着离去。
献县李金梁、李金桂兄弟,皆剧盗也。一夕,金梁梦其父语曰:“夫盗有败有不败,汝知之耶?贪官墨吏,刑求威胁之财,神奸巨蠹,豪夺巧取之财,父子兄弟,隐匿偏得之财,朋友亲戚,强求诱诈之财,黠奴干役,侵渔干没之财,巨商富室,重息剥削之财,以及一切刻薄计较、损人利己之财,是取之无害。罪恶重者,虽至杀人亦无害。其人本天道之所恶也。若夫人本善良,财由义取,是天道之所福也;如干犯之,是为悖天。悖天者终必败。汝兄弟前劫一节妇,使母子冤号,鬼神怒视,如不悛改,祸不远矣。”后岁馀,果并伏法。
金梁就狱时,自知不免,为刑房吏史真儒述之。真儒余里人也,尝举以告姚安公,谓盗亦有道。又述巨盗李志鸿之言曰:“吾鸣骹跃马三十年[8],所劫夺多矣,见人劫夺亦多矣;盖败者十之二三,不败者十之七八。若一污人妇女,屈指计之,从无一人不败者。”故恒以是戒其徒。盖天道祸淫,理固不爽云。
【注释】
[8]骹(xiāo):响箭。
【译文】
献县李金梁、李金桂两兄弟,都是江洋大盗。一天晚上,李金梁梦见他的父亲对他说:“做强盗的人有的败露,有的没有败露,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凡是贪官污吏刑罚威逼得来的钱财,老奸巨猾的人巧取豪夺得来的钱财,父子兄弟隐瞒藏匿得来的钱财,朋友亲戚之间强求诈骗得来的钱财,狡猾的奴仆役官侵吞渔利得来的钱财,大商人和富足人家加重利息剥削得来的钱财,以及一切刻毒薄恩、斤斤计较、损人利己得来的钱财,你去偷去抢不必担心有什么祸害。那些罪恶深重的人,即使杀了他们也没事。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上天所厌恶的人。如果一个人本来很善良,钱财也是通过正当的方法而得的,是上天所保佑的;如果你侵犯了他,就冒犯了上天。冒犯上天一定会败露。你们兄弟前不久抢劫了一个节妇,让她们母子含冤号哭,鬼神愤怒地看着,如果不思悔改,灾祸不久就降临。”过了一年多,他们兄弟二人果然被捕然后正法了。
李金梁入狱后,自知不能被赦免,就对刑房吏史真儒讲述了这些。史真儒是我的同乡,曾经把这件事告诉过姚安公,说强盗也有强盗必须遵循的规矩。又讲述了大盗李志鸿说过的话:“我放响箭打着马跑了三十年,抢劫的东西算是多的,见到别人抢劫的事也很多;大概最终败露的有十分之二三,成功的有十分之七八。假若一旦污辱了妇女,仔细数来,没有一个不败露的。”所以他常用此来训诫他的手下。大概上天惩罚淫乱的人,是毫不含糊的。
狐之媚人,为采补计耳,非渔色也;然渔色者亦偶有之。表兄安滹北言[9]:有人夜宿深林中,闻草间人语曰:“君爱某家小童,事已谐否?此事亢阳熏烁,消蚀真阴,极能败道。君何忽动此念耶?”又闻一人答曰:“劳君规戒。实缘爱其美秀,遂不能忘情。然此童貌虽艳冶,心无邪念,吾于梦中幻诸淫态诱之,漠然不动。竟无如之何,已绝是想矣。”其人觉有异,潜往窥视,有二狐跳踉去。
【注释】
[9]滹:音hū。
【译文】
狐精媚人,是为了采阳补阴,并不是喜欢美貌;然而爱色的偶尔也有。表兄安滹北说:有个人夜里住在深林里,听到草丛中有人说:“你爱某家的少年,事情妥了吗?这事要受亢阳之气侵伐,销蚀你的真阴,最能败坏你的道行。你怎么动了这个念头呢?”又听另一个人说:“感谢你的规劝。我因为实在爱他的貌美秀丽,于是难以忘情。不过这个少年容貌虽艳丽,但心无邪念,我在他梦中变幻出各种妖冶淫荡的姿态诱惑他,他竟然丝毫不动心。我没有办法,已经断了这个念头。”那个人觉得奇怪,悄悄地过去看,有两只狐狸窜出来跳着跑了。
同年项君廷模言:昔尝馆翰林某公家,相见辄讲学。一日,其同乡为外吏者,有所馈赠。某公自陈平生俭素,雅不需此。见其崖岸高峻,遂逡巡携归。某公送宾之后,徘徊厅事前,怅怅惘惘,若有所失,如是者数刻。家人请进内午餐,大遭诟怒。忽闻有数人吃吃窃笑,视之无迹,寻之声在承尘上。盖狐魅云。
【译文】
与我同科取中的项廷模说:从前曾经在某位翰林家教读,翰林和他一见面就大谈理学。一天,翰林有个在地方上做官的同乡,送来一些礼物。翰林说自己平生节俭朴素,一向不需要这些东西。那人见翰林清高严峻态度坚决,很尴尬地把礼物拿回去了。翰林送走客人之后,在厅堂里走来走去,满脸失意的表情,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家里人请他到里面吃午饭,被他大骂了一顿。这时忽然听到几个人在“吃吃”地偷笑,环视无人,听那声音是在天花板上。大概是狐精吧。
故城刁飞万言:其乡有与狐女生子者,其父母怒谇之。狐女泣涕曰:“舅姑见逐,义难抗拒。但子未离乳,当且携去耳。”越两岁馀,忽抱子诣其夫曰:“儿已长,今还汝。”其夫遵父母戒,掉首不与语。狐女太息抱之去。此狐殊有人理,但抱去之儿,不知作何究竟。将人所生者仍为人,庐居火食,混迹闾阎欤[10]?抑妖所生者即为妖,幻化通灵,潜踪墟墓欤?或虽为妖而犹承父姓,长育子孙,在非妖非人之界欤?虽为人而犹依母党,往来窟穴,在亦人亦妖之间欤?惜见首不见尾,竟莫得而质之。
【注释】
[10]闾阎:指民间。
【译文】
故城人刁飞万说:他家乡有个人,与狐女生了个孩子,他的父母因此而怒骂他。狐女哭着说:“公公婆婆都要赶我走,按道理我实在不应该抗拒。但是孩子还小,还需要我喂奶,所以我暂且把孩子也一起带走。”过了两年多,狐女忽然抱着孩子来了,她对丈夫说:“儿子现在已经长大了,我把他还给你。”她的丈夫遵从父母的训诫,转过头不和她说话。狐女叹息着把孩子抱走了。这个狐女还很懂得人类的道理,但是把儿子抱走,不知道孩子将来会怎么样。是因为人所生的仍然是人,而让他居住在房屋里,吃煮熟的食物,生活在人群里呢?还是因为妖所生的仍然是妖,变幻通灵,隐迹在荒郊野外的废墟坟墓之中?或者虽然是妖,但继承了父亲的姓氏,长大后生儿育女,处在非人非妖的境界?还是虽然是人但却依恋母亲,和母亲的同类在一起,来往于洞穴,处在是人是妖之间?只可惜这种事情只知道开头,不知道结尾,竟然无从打听。
吴江吴林塘言:其亲表有与狐女遇者,虽无疾病,而惘惘恒若神不足。父母忧之,闻有游僧能劾治,试往祈请。僧曰:“此魅与郎君夙缘,无相害意。郎君自耽玩过度耳。然恐魅不害郎君,郎君不免自害。当善遣之。”乃夜诣其家,趺坐诵梵咒。家人遥见烛下似绣衫女子,冉冉再拜。僧举拂子曰:“留未尽缘作来世欢,不亦可乎?”欻然而隐,自是遂绝。
林塘知其异人,因问以神仙感遇之事。僧曰:“古来传记所载,有寓言者,有托名者,有借抒恩怨者,有喜谈诙诡,以诧异闻者,有点缀风流以为佳话,有本无所取而寄情绮语,如诗人之拟艳词者:大都伪者十八九,真者十一二。此一二真者,又大都皆才鬼灵狐,花妖木魅,而无一神仙。其称神仙必诡词。夫神正直而聪明,仙冲虚而清静,岂有名列丹台[11],身依紫府,复有荡姬佚女,参杂其间,动入桑中之会哉[12]?”林塘叹其精识,为古所未闻。
说是事时,林塘未举其名字。后以问林塘子钟侨,钟侨曰:“见此僧时,才五六岁。当时未闻呼名字,今无可问矣。惟记其语音,似杭州人也。”
【注释】
[11]丹台:与下文的“紫府”均为道教称仙人的居所。
[12]桑中之会:男女幽会。
【译文】
吴江人吴林塘说:他的表亲中有个人与狐女相好,虽然没什么病,但总是恍恍惚惚的,好像精神不足。他父母为此而感到忧虑,听说有个云游僧人能镇治狐魅,就试着去祈请僧人。僧人说:“这个狐女与你家公子有一段姻缘,她没有害人的意思。是你家公子自己沉溺于此,玩乐过度罢了。然而我还是担心,即使狐女不伤害公子,公子也会自己害了自己。所以应当好好地把狐女送走。”于是夜里来到他们家,盘腿坐着念诵咒语。他们家的人远远地看见烛光下,似乎有一个身穿锦绣衣衫的女子,慢悠悠地拜了两拜。僧人举起拂尘说:“留下这一段未完的姻缘,来世再结欢情,不也可以吗?”狐女一下子消失了,以后再没来过。
吴林塘知道僧人是个奇异的人,就向他求教神仙感慨知遇一类的事情。僧人说:“自古以来,传记中记载有关神仙的事,有的是寓言,有的是假冒其名,有的是借此抒发恩怨,有的是喜欢谈论一些诙谐怪异的事情达到耸人听闻的目的,有的是点缀风流以传为佳话,有的没有别的意图,只不过将感情寄寓在绮丽的语词之中,就像诗人所作的一些艳丽词曲:一般假的占了十分之八九,真的只有十分之一二。而且这十分之一二的真事又大多数是关于才鬼灵狐,花妖木魅,没有一件是关于神仙的。那些说神仙的一定在撒谎。神正直而聪明,仙冲淡而清静,难道在天宫仙境里还会有放荡的女人混杂其间,动不动就和人幽会吗?”吴林塘感叹僧人的见识精辟,僧人说的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吴林塘没有说出僧人的名字。后来问吴林塘的儿子钟侨,钟侨说:“我见到这位僧人时,才五六岁。当时没有听过谁叫他的名字,现在也没有办法问了。我只记得他的口音,听起来好像是杭州人。”
李又聃先生言:东光某氏宅有狐。一日,忽掷砖瓦,伤盆盎,某氏詈之。夜间人叩窗语曰:“君睡否?我有一言。邻里乡党,比户而居,小儿女或相触犯,事理之常,可恕则恕之,必不可恕,告其父兄,自当处置。遽加以恶声[13],于理毋乃不可。且我辈出入无形,往来不测,皆君闻见所不及,提防所不到。而君攘臂与为难,庸有幸乎?于势亦必不敌,幸熟计之。”某氏披衣起谢,自是遂相安。会亲串中有以僮仆微衅,酿为争斗,几成大狱者,又聃先生叹曰:“殊令人忆某氏狐。”
【注释】
[13]恶声:谩骂的话,坏话。
【译文】
李又聃先生说:东光县某家的宅子里有狐精。有一天,忽然扔砖瓦,砸坏了盆盆罐罐,这家主人便骂了起来。夜里听到有人敲打窗户说:“先生睡了吗?我有句话要说。邻里乡亲,门挨着门住在一起,我的小儿女有时冒犯,这是平常小事,可以原谅的就宽恕;一定不能原谅的,告诉父兄,自然也会处置。你一张口就骂得那么难听,从道理上说不过去。况且我们出入无行迹,来来去去无法预测,你听不到看不见,也无法提防。你却要伸腿伸胳膊跟我们为难,又有什么好处呢?看情形你肯定胜不过我们,请先生仔细考虑。”主人披衣起来道歉,从此彼此便相安无事了。正好亲戚中有户人家因为佣人的一点儿小事,与别人酿成争斗,几乎弄成大案,李又聃先生叹息说:“真令人怀念那家的狐精。”
从舅安公介然言:佃户刘子明,家粗裕。有狐居其仓屋中,数十年一无所扰。惟岁时祭以酒五
[14],鸡子数枚而已。或遇火盗,辄叩门窗作声,使主人知之。相安已久。一日,忽闻吃吃笑不止,问之不答,笑弥甚。怒而诃之。忽应曰:“吾自笑厚结盟之兄弟、而疾其亲兄弟者也。吾自笑厚其妻前夫之子、而疾其前妻之子者也。何预于君,而见怒如是?”刘大惭,无以应。俄闻屋上朗诵《论语》曰:“法语之言[15],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语之言[16],能无说乎?绎之为贵[17]。”太息数声而寂。刘自是稍改其所为。后余以告邵
谷,
谷曰:“此至亲密友所难言,而狐能言之;此正言庄论所难入,而狐以诙谐悟之。东方曼倩何加焉[18]!予倘到刘氏仓屋,当向门三揖之。”
【注释】
[14]
(zhǎn):小杯子。
[15]法语:合乎礼法的言语。
[16]巽(xùn)语:恭顺委婉的言辞。
[17]绎:梳理的意思。
[18]东方曼倩:东方朔(前154—前93),字曼倩,西汉辞赋家。武帝即位,征四方士人,东方朔上书自荐,召拜为郎,后任常侍郎、太中大夫等职。他性格诙谐,言辞敏捷,滑稽多智,常在武帝前谈笑取乐,“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参见《汉书·东方朔传》。
【译文】
堂舅安介然公说:佃户刘子明,家境还算富裕。有个狐精住在他家当仓库的房子里,几十年了,从来不打扰他们。只在过年祭祀时,给狐精供五小杯酒,几只鸡蛋而已。有时遇到火灾、偷盗等事,狐精就敲打门窗发出声响,让主人知道。大家平安相处了很久。有一天,刘子明忽然听到“吃吃”不断的笑声,问也不回答,笑声反而更大。刘子明生气地呵斥起来。忽然听见应声道:“我笑厚待结义的兄弟、却厌恶亲兄弟的人。我笑厚待妻子和前夫生的儿子、却痛恨自己和前妻生的孩子这种事儿。这些事与你何干,又何必如此动怒?”刘子明大为惭愧,无话回答。不一会儿又听到屋顶上朗诵《论语》中的话:“严肃而合乎原则的话语,能够不接受吗?改正错误才可贵。顺从自己心意的话,能不高兴吗?分析一下才可贵。”叹息了几声就安静了下来。刘子明从此稍稍改变了他过去的所为。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邵
谷,邵
谷说:“这是至亲密友也难说出口的话,狐精却说了出来;这些话认认真真地说让人难以接受,而狐精用诙谐的话使他觉悟。东方朔也未必能超过它!倘若我到刘氏的仓房,一定要向门作三个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