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辛谓楚襄王曰〔1〕:“……王独不见夫蜻蛉乎〔2〕?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俯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饴胶丝,加己乎四仞之上〔3〕,而下为蝼蚁食也。
【注释】
〔1〕庄辛:楚庄王的后代,故以庄为姓。楚襄王:即楚顷襄王熊横,公元前298—前263年在位。
〔2〕蜻蛉(línɡ):即蜻蜓。
〔3〕仞: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仞。
【译文】
庄辛对楚襄王说:“……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蜻蜓吗?它有六足四翅,在天地之间飞翔,俯身捕食蚊虻,抬头吸吮甘露,自以为没有灾祸,和人也没有争端。它哪知五尺来高的小孩儿,正用糖浆涂着丝网,要把自己从两三丈高的地方粘下来,丢给蝼蛄和蚂蚁吃啊。
“蜻蛉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噣白粒〔1〕,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颈为招。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咸,倏忽之间〔2〕,坠于公子之手。
【注释】
〔1〕噣:同“啄”。
〔2〕倏忽:顷刻。
【译文】
“蜻蜓还算是小的,黄雀也是如此啊。它俯身啄食白米粒,仰头飞到茂密的树间栖息,张开翅膀,奋力飞翔,自以为没有灾祸,跟谁也没有争端。它哪知那些公子王孙左手持弹弓,右手握弹丸,准备从七八丈的高空把它弹下来,正拿它的颈脖做箭靶子。它白天还在茂密的树间嬉游,晚上已被调上作料,做成菜肴,真是一转眼工夫,就掉在公子王孙的手里了。
“夫黄雀其小者也,黄鹄因是以〔1〕。游于江海,淹乎大沼,俯噣鳝鲤,仰啮菱衡〔2〕,奋其六翮而凌清风〔3〕,飘摇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卢〔4〕,治其矰缴〔5〕,将加己乎百仞之上。被礛磻〔6〕,引微缴,折清风而抎矣〔7〕。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8〕。
【注释】
〔1〕黄鹄(hú):天鹅。
〔2〕衡:同“荇(xìnɡ)”,水草。
〔3〕翮(hé):鸟翅上的长羽毛。
〔4〕碆(bō)卢:弓箭。碆,石箭头。卢,黑色的弓。
〔5〕矰缴(zēnɡzhuó):系在箭尾的细绳,以便把箭收回。
〔6〕礛磻(jiānbō):锐利的箭。礛,锐利。磻,同“碆”。
〔7〕抎:同“陨”。
〔8〕鼐(nài):大鼎。
【译文】
“黄雀还算是小的,天鹅也是如此啊。它在江海间遨游,在湖沼里栖息,低头捕食鱼类,仰头嚼着菱角和荇菜,奋翅振羽,乘着清风在高空中翱翔,自以为不会有灾祸,和谁也没有争端。哪知那猎人正在修治弓箭,系好拴箭的丝绳,要从七八十丈的高空捕捉自己。它中了箭,拖着细细的丝绳,逆着清风栽落下来。它白天还在江河中嬉游,晚上已被煮在鼎里。
“夫黄鹄其小者也,蔡圣侯之事因是以〔1〕。南游乎高陂〔2〕,北陵乎巫山〔3〕,饮茹溪之流〔4〕,食湘波之鱼〔5〕,左抱幼妾,右拥嬖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6〕,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宣王〔7〕,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
【注释】
〔1〕蔡圣侯:蔡国末代君主。
〔2〕陂(bēi):山坡。
〔3〕巫山:山名,在今重庆巫山东。
〔4〕茹溪:水名,巫山中的溪流。
〔5〕湘波:湘水。
〔6〕高蔡:今河南上蔡。
〔7〕子发:楚宣王将。宣王:指楚宣王,公元前369—前340年在位。
【译文】
“天鹅还算是小的,蔡圣侯的事也是如此啊。他南游高陂,北登巫山,饮马茹溪,食鱼湘江,左手抱着年轻的妃子,右手搂着心爱的美人,和她们一同驱车在高蔡一带游乐,不把国事放在心上。他哪知楚将子发正接受楚宣王的命令,要用红绳子绑他去见楚宣王了。
“蔡圣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1〕,饭封禄之粟,而载方府之金〔2〕,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不知夫穰侯方受命乎秦王〔3〕,填黾塞之内〔4〕,而投己乎黾塞之外。”
【注释】
〔1〕 “左州侯”几句:州侯、夏侯、鄢陵君、寿陵君,皆楚襄王宠臣。
〔2〕方府:楚国藏金的府库。
〔3〕秦王:指秦昭王。
〔4〕黾塞:在今河南信阳东南的平靖关。
【译文】
“蔡圣侯的事还算是小的,大王的事也是如此啊。大王左边是州侯,右边是夏侯,车后跟着鄢陵君和寿陵君,吃着封地的粮食,车上载着国库里的钱财,和他们在云梦泽中纵马驱车,游猎玩乐,不把国事放在心上。大王哪里知道穰侯正接受秦王的命令,准备攻进楚国黾塞以南,而把大王赶到黾塞以北去啊。”
襄王闻之,颜色变作,身体战栗。于是乃以执珪而授之,封之为阳陵君,与淮北之地也〔1〕。
【注释】
〔1〕与:通“举”,攻取。
【译文】
楚襄王听了这番话,脸色大变,身子发抖。于是把执圭的爵位授给庄辛,并封他为阳陵君,随着攻占了淮河以北的土地。
(《楚策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