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

昭明太子称陶渊明诗“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1]。王无功称薛收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2]。词中惜少此二种气象,前者唯东坡,后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3]

【注释】

[1] 昭明太子:即萧统(501—531),字德施,小字维摩,兰陵(今江苏常州)人。梁武帝萧衍长子。谥昭明,世称昭明太子。曾编选周代以迄梁朝诗文总集成《文选》三十卷,其创作由后人辑为《昭明太子集》。陶渊明:即陶潜(365—427),字元亮,别号五柳先生,私谥靖节,入宋后始改名为“潜”,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著有《陶渊明集》。“跌宕”四句:出自南朝萧统《陶渊明集序》:“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其文章不群,词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横素波而傍流,干青云而直上。语实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非大贤笃志,与道污隆,孰能如此乎?”

[2] 王无功:即王绩(585—644),字无功,号东皋子,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著有《王无功集》五卷。薛收(591?—624):字伯褒,蒲州汾阴(今山西万荣)人。薛道衡之子。著有文集十卷。“韵趣”四句:出自初唐诗人王绩《王无功集》卷下《答冯子华处士书》。所称薛收赋,系《白牛溪赋》。

[3] 白石:即姜夔(1155—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饶州鄱阳(今江西波阳)人。著有《白石道人诗集》、《白石道人诗说》、《续书谱》等。词集名《白石道人歌曲》,今存八十四首。ft

【译文】

昭明太子萧统称赞陶渊明的诗歌“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王绩评价薛收的《白牛溪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可惜词史上还没有“抑扬爽朗”、“嵯峨萧瑟”这两种气象,只有苏轼的词有一些“抑扬爽朗”的意趣,也唯有姜夔的词才有一点“嵯峨萧瑟”的味道。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六十三则。前一则论“气象”着眼在诗词之同;此则继论气象,着眼在诗词(包括赋)之异。王国维文心之精微于此可见。手稿原稿作“词中惜未有此二种气象”,后改“未有”为“少有”。“未有”确实言之绝对,而且接言东坡、白石略得其一二,如此,前后之间就有了矛盾。而且从此则来看,王国维是希望相当详尽地论述词的各种问题的,即使是词中偶尔出现的现象也不放过。

萧统对陶渊明诗文“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的评价,与其说是评其诗文,不如说是评其为人。因为接下来,萧统在《陶渊明集序》中就称赞陶渊明为人的“贞志不休,安道苦节”,誉其为志向笃实之“大贤”。这种在人格与文风上的超拔众类,爽朗逸怀,使其卓然挺立而无人能敌。而薛收的《白牛溪赋》,在王绩看来,也有一种因寓意晦远而表现出来的高奇韵趣。所谓“嵯峨萧瑟”,意即出人意表岸然自立之致。王国维认为,陶渊明诗和薛收赋中的这两种“气象”在词体中是很少出现的。这与王国维在界定词体特征时曾特别强调词“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的说法彼此呼应。

不过,王国维虽然认为词中这两种气象少见,却并非没有。他认为苏轼的词略具陶渊明诗的风味,而姜夔的词也偶得薛收赋的意趣。这一评价总体来说,自蕴其理。因为苏轼的洒脱不群自非一般词人可及,而其词风的抑扬爽朗如《念奴娇》(大江东去)、《江城子》(老夫聊发少年狂),也颇有陶渊明《咏荆轲》、《读〈山海经〉》以及与《归园田居》等诗错综而成的整体风范。姜夔的词素以“清空”驰名,托旨遥深,只以清气盘旋,也自有一种“嵯峨萧瑟”的意趣。王国维对此的辨析是值得关注的。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曾说:“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其所举词句也颇有“嵯峨萧瑟”之趣,或可与此则对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