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二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译文】

若论格调的高远,古今词人中没有人比得过姜夔。可惜他不在意境上花费力气,所以我觉得他的词在文字之外没有更深远的味道,没有余音缭绕的艺术效果,终究排不上第一流词人的座次。

【评析】

此则在手稿中原居第二十二则。手稿原文在“弦外之响”后接言:“终落第二手。其志清峻则有之,其旨遥深则未也。”所谓“其志清峻”、“其旨遥深”乃引用《文心雕龙·明诗》中“嵇志清峻”、“阮旨遥深”而变化之。但《文心雕龙》原是分别评价嵇康与阮籍两人诗风之差异,王国维合而为一用以评论姜夔,当是别具会心了。但志之清峻与旨之遥深之间如何拿捏分寸,确实是个难题,故王国维在发表时将这段文字删除,而直接用“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作结,倒也显得文字利落。

姜夔和周邦彦始终是王国维深感矛盾的两个人物。但周邦彦纵有创意的欠缺、用典的弊端,王国维仍是将其列入第一流词人之列的,而姜夔则被排除在第一流词人之外。因此在对周邦彦和姜夔两人的取舍上,周邦彦要略微领先一些。

姜夔何以被冷落如此?这从大的方面来说,姜夔生当南宋后期,宋末词人的群体弊端,姜夔也不免有染。从姜夔本人而言,因为过于追求如野云孤飞、来去无端的清空之境,所以其词往往意旨飘忽,让人不易捉摸。再加上好用典故,使词意的隐晦就更为突出。而在写景状物上,也鲜有北宋词的那种生动真切之貌,往往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这些都导致了姜夔词在表达主题方面的不足。意旨已经难明,就更难追寻言外之味、弦外之响了。

王国维归纳姜夔词不足的形成原因是不在意境上用力。此处的“意境”在内涵上与“境界”说是相似的。只是因为王国维撰述手稿才至第二十二则,境界说尚在酝酿之中,故仍以“意境”来表述。而境界说讲究的是真景物的如在目前,真感情的在在可感,以及语言上的自然畅达。对照这三点基本要求,姜夔走的几乎完全是另外的路子。其不入王国维法眼,原因在此。但王国维对于姜夔本人是并不否认的,将其列为格调最高之人,这与姜夔清客的身份、傲然的性格都是有一定关系的。只是王国维认为姜夔这种为人的高格调没有融入其词中,从而形成词的高格调。这都是偏离了对意境的追求,而将技艺放在首位所造成的。王国维对姜夔的这一评价放在其理论体系中是可以理解的,但他对姜夔词的隔膜主要还是由于其审美的偏执所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