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濮之战为晋楚之间第一大战役，也是晋文公报施救患、取威定霸的关键一战。晋文公重耳曾因晋国内乱出亡在外十九年，鲁僖公二十四年回国即位。即位之后整饬内政，增强军队，教化百姓，志在图霸。鲁僖公二十八年，晋文公率晋、宋、齐、秦四国联军以救宋为名与楚、陈、蔡三国联军战于城濮，此战楚军大败，晋国从此声威大震，一战定霸。作者写城濮之战，特别注重双方备战的情况和谋略的较量，如写“舍于墓”之计，“喜赂怒顽”之计，“执宛春以怒楚”之计等等。晋楚双方欲战又止，欲和又战，徘徊酝酿，行诸文字，则有收放之妙。情节有弛有张，双方交战者之心理跃然纸上。作者还以细腻的描写，展示不同人物的性格特点。本篇是《左传》描写战争作品中最具特色篇章之一。

（僖公二十七年）冬，楚子及诸侯围宋[1]。宋公孙固如晋告急[2]。先轸曰[3]：“报施、救患[4]，取威、定霸，于是乎在矣[5]。”狐偃曰：“楚始得曹，而新昏于卫[6]，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7]。”于是乎蒐于被庐[8]，作三军[9]，谋元帅[10]。赵衰曰：“郤縠可[11]。臣亟闻其言矣，说礼、乐而敦《诗》、《书》[12]。《诗》、《书》，义之府也[13]；礼、乐，德之则也[14]；德、义，利之本也[15]。《夏书》曰：‘赋纳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16]。’君其试之。”及使郤縠将中军，郤溱佐之[17]；使狐偃将上军，让于狐毛[18]，而佐之。命赵衰为卿，让于栾枝、先轸[19]。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为右[20]。

【注释】

[1]及诸侯：据经文记载，随楚成王一起围宋的诸侯还有陈、蔡、郑、许等国。

[2]宋公孙固：宋庄公的孙子，曾为大司马。

[3]先轸：晋国将领，又称原轸。

[4]报施、救患：报施，指晋文公重耳流亡于宋国，当时宋襄公赠马八十匹，现应报恩。救患，救宋被围之患。

[5]于是乎在：在此一举。

[6]昏：同“婚”。

[7]齐、宋免矣：去年楚伐齐，侵占穀地，狐偃估计晋伐曹、卫，即可使齐、宋免于楚国的侵略，又可用以激楚。

[8]蒐（sōu）：检阅军队，亦指演习。被庐：晋国地名。

[9]作三军：闵公元年晋献公作二军，文公乘此机会建立三军（中军、上军、下军）。

[10]谋元帅：商量元帅的人选。晋国三军各置将、佐，称为六卿。中军主将为元帅、正卿。

[11]郤縠（hú）：晋大夫。

[12]说：同“悦”。敦，崇尚。

[13]义之府：道义的府库，指道义集中的著作。

[14]则：法则，准则。

[15]本：根本。

[16]“赋纳以言”三句：引文见《尚书·益稷》。赋纳：听取。试：尝试。功：事，具体任务。庸：功绩。

[17]佐之：为副手。

[18]狐毛：晋国将领。狐毛是狐偃的哥哥。

[19]栾枝：又称栾贞子。

[20]魏犨（chōu）：又称魏武子。

【译文】

这年冬天，楚成王和诸侯包围宋国。宋国的公孙固到晋国告急。先轸说：“报答宋国的施恩，救援宋国的患难，在诸侯中取得威望，奠定霸业，就在这一仗了！”狐偃说：“楚国刚得到曹国的同盟，新近又与卫国结为婚姻。如果攻打曹、卫两国，楚国必定救援，那么，齐国和宋国就可免于被攻了。”晋国因此而在被庐阅兵，建立上、中、下三军，并商量中军元帅的人选。赵衰说：“郤縠可以胜任。我屡次听他谈论，他喜爱礼、乐而熟悉《诗》《书》这些典籍。《诗》、《书》这两部典籍，道义都蕴藏其中；礼、乐，又是道德修养的准则。道与义，是利益的根本。《夏书》上说：‘使用一个人，应全面听取他的意见，把具体的任务交给他，使他受到明白的考验，如果成功，就赏赐给他车马服饰作为酬劳。’您不妨试用一下吧。”于是晋文公就派郤縠统帅中军，郤溱辅佐他。派狐偃率领上军，狐偃让给狐毛而自己为副。任命赵衰为卿，赵衰让给栾枝、先轸。派栾枝率领下军，先轸辅佐他。荀林父为晋文公驾御战车，魏犫担任车右。

晋侯始入而教其民[21]，二年，欲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义[22]，未安其居。”于是乎出定襄王[23]，入务利民，民怀生矣[24]。将用之。子犯曰：“民未知信，未宣其用[25]。”于是乎伐原以示之信[26]。民易资者[27]，不求丰焉[28]，明征其辞[29]。公曰：“可矣乎？”子犯曰：“民未知礼，未生其共[30]。”于是乎大蒐以示之礼，作执秩以正其官[31]。民听不惑[32]，而后用之。出穀戍[33]，释宋围，一战而霸，文之教也[34]。

【注释】

[21]教其民：训练百姓作战。

[22]未知义：不懂得道义。

[23]出定襄王：当时周王朝发生王子带之乱，晋文公平定其乱。事见僖公二十五年传。

[24]怀生：怀，眷恋。生，产业。即指安居乐业。

[25]宣：明白。明白信义的作用。

[26]“于是”句：伐原在僖公二十五年。

[27]易资：交换商品，即做买卖。

[28]不求丰：不过分的求利。

[29]明征其辞：明码实价。

[30]共：“恭”，恭敬之心。

[31]执秩：负责管理爵禄秩位的官。

[32]民听不惑：百姓听从指挥，明辨是非。

[33]出穀戍：赶走楚在穀地的驻军。事见下年传。

[34]一战：指明年的城濮之战。此段文字综述晋文公经城濮之战成为霸主。

【译文】

晋文公一回国即位，就训练百姓作战。过了两年，就想用他们。子犯说：“百姓还不懂道义，还没能安守自己的本位。”于是在外，晋文公为周襄王平定王子带之乱；在内，则注重为百姓谋福利。百姓于是都安于他们的生计。晋文公又准备用他们作战。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信用，还不明白信义的作用。”于是文公就去攻打原国来让百姓明白信义的作用。做买卖不求贪得无厌，讲究价钱公道，以示信义。晋文公问：“现在可以动用百姓了吧？”子犯说：“百姓还不知道礼义，未养成恭敬尊上的习惯。”因此举行盛大的演习来让百姓知道礼义，建立管理爵禄佚位之官来规定官员的职责。等到百姓听从指挥，明辨是非，服从命令而不疑惑，然后才使用他们作战。于是，使楚国撤去戍守榖地的兵，解除宋国的包围，一战而成就霸业。这都是文公的教化所致了。

（僖公二十八年）晋侯围曹，门焉[35]，多死。曹人尸诸城上[36]，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谋曰[37]：“称舍于墓[38]。”师迁焉。曹人凶惧[39]，为其所得者，棺而出之[40]。因其凶也而攻之[41]。三月丙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僖负羁[42]，而乘轩者三百人也[43]。且曰：“献状[44]。”令无入僖负羁之宫而免其族[45]，报施也[46]。魏犨、颠颉怒曰：“劳之不图[47]，报于何有！”爇僖负羁氏[48]。魏犨伤于胸。公欲杀之，而爱其材。使问[49]，且视之[50]。病[51]，将杀之。魏犨束胸见使者，曰：“以君之灵，不有宁也[52]。”距跃三百[53]，曲踊三百[54]。乃舍之。杀颠颉以徇于师[55]，立舟之侨以为戎右[56]。

【注释】

[35]门：做动词，攻打城门。

[36]尸诸城上：将晋军尸体堆列城上。

[37]舆人：役卒。

[38]舍于墓：将军队驻扎在曹人墓地上。

[39]凶惧：恐惧。

[40]棺而出之：将晋军尸体装入棺材中送出来。

[41]因其凶：乘着他们恐惧时。

[42]数之：列数曹共公的罪状。

[43]乘轩者：指贵族被封官爵的人。

[44]献状：晋文公流亡于曹国，曹共公曾乘文公洗澡时偷看文公骈胁，现责令曹共公献述其罪状。详僖公二十三年传。

[45]宫：住宅。免其族，赦免僖负羁同族的人。

[46]报施：报“盘飧置璧”之恩。

[47]劳之图之：即不图劳。劳，功劳。图，考虑。

[48]爇（ruò）：烧。

[49]问：慰劳。

[50]视之：视察伤势。

[51]病：伤重。

[52]不有灵：意为很安宁，安康。

[53]距跃：直跃向前。百：同拍，拍掌。魏犨以此表示自己伤并不重。

[54]曲踊：回身耸跳。

[55]徇：示众。

[56]舟之侨：本虢国旧臣，鲁闵公二年奔晋，为晋大夫。

【译文】

晋文公包围了曹国，攻城门时死了很多人。曹军把晋军的尸体都堆列在城上。晋文公很担心。他听到士兵们在议论说：“把军队驻扎在他们的墓地上，挖他们的祖坟。”晋文公依计而行，把军队迁往曹人墓地。这一来，曹国人十分恐惧，就把他们所得到的晋军尸体用棺材装好送出来。趁着曹国人乱哄哄的时候，晋军发起进攻。三月初八日，晋军攻入曹国都城。晋人列举曹共公的罪状，责备他不任用大臣僖负羁，而乘车的佞臣倒有三百人，并责令说：“要供认当年偷看晋文公洗澡的罪状。”晋文公下令不得进入僖负羁的家里，同时赦免他的族人，以此来报答僖负羁当年的恩惠。魏犨、颠颉发怒说：“我们这些有功劳的不考虑奖赏，还谈什么报答僖负羁？”于是防火烧了僖负羁的房屋。魏犨胸部受了伤，晋文公想杀他，但又爱惜他的才能，因此派使者送东西去慰劳他，并察看他的病情，如果伤得厉害，就杀了他。魏犨把胸部捆得紧紧的出来见使者，说：“托国君的福，我不是好好的吗？”说完就向前跳三次，拍掌三次，又回身耸跳三次，拍掌三次。于是晋文公饶恕了他，只把颠颉杀了在军中示众，立舟之侨为车右。

宋人使门尹般如晋师告急[57]。公曰：“宋人告急，舍之则绝[58]，告楚不许[59]。我欲战矣，齐、秦未可，若之何？”先轸曰：“使宋舍我而赂齐、秦，藉之告楚[60]。我执曹君，而分曹、卫之田以赐宋人。楚爱曹、卫，必不许也。喜赂、怒顽[61]，能无战乎？”公说，执曹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人[62]。

【注释】

[57]门尹般：宋大夫。

[58]舍之则绝：不救宋，宋将与晋绝交。

[59]告楚不许：请楚退兵，楚必不许。

[60]藉之告楚：让齐、秦两国替宋向楚请求退兵。

[61]喜赂怒顽：齐、秦两国喜得宋国的财物，又恼怒楚国的顽抗。

[62]畀（bì）：给予。

【译文】

宋国派门尹般向晋军求救。晋文公说：“宋国来告急，不救他，就断绝了交往；要求楚国撤兵，楚人一定不答应。我们要同楚国作战，齐国和秦国又不同意，怎么办呢？先轸说：“设法让宋国不来求救，而去给齐、秦赠送财礼，假手他们两国去请楚国退兵。我们则拘留曹君，把曹、卫两国的田地分赐给宋人。楚国是与曹、卫亲善的，必定不会答应齐、秦两国的请求。齐、秦两国即高兴于得了宋国的贿赂，又恼怒楚人的顽抗，这样，他们能不参战吗？”晋文公听了很高兴，就扣住曹君，把曹、卫两国的田地分给了宋人。

楚子入居于申[63]，使申叔去穀[64]，使子玉去宋，曰：“无从晋师[65]。晋侯在外十九年矣，而果得晋国。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天假之年[66]，而除其害[67]。天之所置，其可废乎？《军志》曰[68]：‘允当则归[69]。’又曰：‘知难而退。’又曰：‘有德不可敌。’此三志者[70]，晋之谓矣。”子玉使伯棼请战[71]，曰：“非敢必有功也，愿以间执谗慝之口[72]。”王怒，少与之师，唯西广、东宫与若敖之六卒实从之[73]。

【注释】

[63]申：本姜姓小国，后为楚所吞并，在今河南南阳。

[64]申叔：即申公叔侯，楚大夫。去穀：两年前，楚伐齐，占领齐国穀地，命申叔驻防那里。现在命其撤兵，以消除齐国的怨恨。

[65]无从晋师：避免与晋军交战。

[66]假之：假，给予。之，指晋文公。文公入国时已六十二岁。

[67]除其害：指与文公对立的惠公、怀公、吕甥、郤芮等都被除掉。

[68]《军志》：古代兵书。

[69]允当则归：适可而止。允当，恰如其分。

[70]三志：三条记载。

[71]伯棼：楚大夫，即斗椒，一字子越。

[72]间执谗慝（chántè）之口：间执，防止，杜塞。谗慝之口，播弄是非的话，指前面蔿贾批评子玉会失败的话。

[73]西广、东宫、若敖之六卒：楚军队名称。西广，右军。东宫，太子属下的部队。若敖，子玉的祖父；若敖之六卒，即若敖氏的亲兵六百人。

【译文】

楚成王驻兵于申，下令叫申叔撤离穀地，叫子玉撤离宋国，告诫子玉说：“不要去追逐晋军。晋侯流亡在外十九年，居然得到了晋国，当了国君。艰难险阻，他都经历过；民情真伪，他都明白。上天给与他这样长的寿命，又帮他把政敌都剪除了，这是上天要树立他，能够废得了么？兵书《军志》上说：‘适可而止’。又说：‘知难而退’。又说：‘有德的人是不可与之为敌的。’这三条，都适用于晋国。”子玉派伯棼去向楚成王请战，说：“不敢说一定能立功，只是想以此堵住播弄是非说闲话的人的嘴。”楚王很不高兴，就给他少量的军队，只有右军西广、东宫太子属下和若敖氏的亲兵六百人跟着去。

子玉使宛春告于晋师曰[74]：“请复卫侯而封曹[75]，臣亦释宋之围。”子犯曰：“子玉无礼哉！君取一[76]，臣取二[77]，不可失矣。”先轸曰：“子与之！定人之谓礼[78]，楚一言而定三国，我一言而亡之。我则无礼，何以战乎？不许楚言，是弃宋也。救而弃之[79]，谓诸侯何？楚有三施，我有三怨[80]，怨仇已多[81]，将何以战？不如私许复曹、卫以携之[82]，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83]。”公说，乃拘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绝于楚[84]。

【注释】

[74]宛春：楚大夫。

[75]复卫侯：恢复卫侯君位。封曹：恢复曹国之地。

[76]君：指晋文公。取一：只得到释宋围一桩好处。

[77]臣：指子玉。取二：可得复卫封曹两桩好处。

[78]定人：使人定，安定别人的国家。

[79]救而弃之：本为救宋而来，结果反弃之不顾。

[80]三施：对宋、曹、卫三国都有恩惠。三怨：不答应子玉，三国都对晋有怨恨。

[81]已：太。

[82]携：离间。

[83]既战而后图之：打完仗后再说。

[84]“曹、卫”句：晋用先轸之计，拆散了楚、曹、卫联盟。

【译文】

子玉于是派宛春通知晋军说：“请你们送卫侯回去，同时把土地退还曹国，我也就解除宋国的包围。”子犯说：“子玉好无礼！我们国君只得宋国解围这一样好处；他为人臣，倒得恢复曹、卫两样好处。不要失掉这样的作战机会。”先轸说：“君王可以答应他！能安定别人的国家就是有礼。楚国一句话安定了三国，我们一句话送掉了三国。那是我们无礼，这样，还拿什么作战呢？不答应楚国的请求，就是抛弃宋国；既然来救宋国，结果又抛弃了它，怎么向诸侯列国交代呢？楚国一句话给三国带来恩惠，我方一句话使三国都埋怨我们，怨仇太多，将凭什么作战？不如私下答应恢复曹、卫来离间他们，再扣留宛春以激怒楚国，其余的等打完仗再说吧！”晋文公听了，很是赞成。于是就把宛春囚在卫国，并且私下答应恢复曹国、卫国。曹、卫两国于是宣告与楚国断绝关系。

子玉怒，从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以君辟臣[85]，辱也。且楚师老矣[86]，何故退？”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87]。岂在久乎？微楚之惠不及此[88]，退三舍辟之[89]，所以报也。背惠食言[90]，以亢其仇[91]，我曲楚直。其众素饱[92]，不可谓老。我退而楚还，我将何求[93]？若其不还，君退臣犯，曲在彼矣。”退三舍。楚众欲止，子玉不可。

【注释】

[85]辟：同“避”。

[86]老：指军队疲弊已极，士气衰落不振。

[87]“师直”句：曲、直都指道理。

[88]微：如果没有。

[89]三舍：九十里。晋文公流亡于楚时，曾许诺交战时退让三舍。

[90]背惠食言：如不退三舍，是负恩失信。

[91]亢：捍御，蔽护。

[92]素：向来。饱：士气饱满。

[93]我将何求：晋退兵，楚也撤兵，这就是我们所求的。

【译文】

子玉非常恼怒，追逐晋军。晋军朝后撤退。军官们说：“我们国君倒要躲避他们臣子，这是耻辱啊！况且楚军士气已经衰疲不振，我们为什么要撤退？”子犯说：“出兵打仗，理直者就气壮，理曲者就气衰，哪在时间的长短呢？如果没有楚国的恩惠，我们没有今天，后退九十里避让，就是为了报答楚王的恩惠。如果忘恩失信，又去保护他们的仇敌，那么，我们理亏，他们理直。他们的士气一向很旺盛，不能算是衰疲。我们退兵之后，楚国如果也撤回去，那我们还苛求什么？如果他们不撤兵，那么，为君的已经退了，为臣的还要进犯，这就是他们理亏了。”晋军退了九十里。楚国将士要求就此罢休，子玉不同意。

夏四月戊辰[94]，晋侯、宋公、齐国归父、崔夭、秦小子慭次于城濮[95]。楚师背酅而舍[96]，晋侯患之，听舆人之诵[97]，曰：“原田每每[98]，舍其旧而新是谋[99]。”公疑焉。子犯曰：“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100]，必无害也。”公曰：“若楚惠何？”栾贞子曰：“汉阳诸姬[101]，楚实尽之[102]，思小惠而忘大耻[103]，不如战也。”晋侯梦与楚子搏，楚子伏己而盬其脑[104]，是以惧。子犯曰：“吉。我得天[105]，楚伏其罪[106]，吾且柔之矣[107]。”

【注释】

[94]戊辰：初一日。

[95]宋公：宋成公。国归父、崔夭：都是齐大夫。小子慭（yìn）：秦穆公的儿子。

[96]背酅（xì）而舍：背靠险要之地驻扎。酅，丘陵险阻之地。

[97]诵：不配乐曲，念歌词。

[98]原田每每：原田，高田。每每，草盛的样子。

[99]新是谋：即谋新。

[100]表里山河：表是外，里是内，指晋外有黄河，内有太行之险。

[101]汉阳诸姬：汉水之北许多姬姓小国。

[102]楚实尽之：都被楚灭了。

[103]“思小惠”句：楚王厚待重耳是小惠，姬姓诸国被灭是大耻。

[104]盬（gǔ）其脑：吮吸他的脑髓。盬，咬，吮吸。

[105]得天：晋文公被压在下面，面朝天，所以说得天帮助。

[106]伏其罪：楚王面向地，是伏罪

[107]柔，柔服之意。

【译文】

夏四月初一，晋文公、宋成公、齐国大夫国归父和崔夭以及秦国的小子慭一起驻军城濮。楚军背靠险要的酅地扎营。晋文公很是担心，怕楚人凭险进攻。他听到众人唱到：“高田野草绿油油，旧的不要了，新的多犁锄。”晋文公仍然犹豫不决。子犯说：“打吧！战而得胜，必定获得诸侯拥戴；万一不胜，我们外有黄河，内有大山，一定不妨事的。”文公说：“那楚国的恩惠怎么办？”栾贞子说：“汉水以北的姬姓小国都被楚国灭了，何必还记着他那点小恩惠而忘记大的耻辱，不如就交战吧！”晋文公做了一个梦，梦见和楚王搏斗，楚王伏在他的身上吮吸他的脑髓，所以有些害怕。子犯说：“这是吉兆。我在下面脸朝天，是我得天助；他在上面脸朝地，是他伏罪，我们将要把他们柔服了。”

子玉使斗勃请战[108]，曰：“请与君之士戏[109]，君冯轼而观之[110]，得臣与寓目焉[111]。”晋侯使栾枝对曰：“寡君闻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112]。为大夫退[113]，其敢当君乎[114]？既不获命矣，敢烦大夫，谓二三子[115]：‘戒尔车乘，敬尔君事，诘朝将见[116]。’”

【注释】

[108]斗勃：楚大夫。

[109]戏：游戏。此是轻视晋军的话。

[110]冯轼：靠着车前的横木。冯，同“凭”。

[111]寓目：看。

[112]是以在此：撤退到这里。

[113]为：通“谓”。大夫：指子玉。以为楚军也已退。

[114]其：通“岂”。君：指晋文公。

[115]二三子：等于说“你们将领”，指楚国诸将士。

[116]诘朝：明天早晨。

【译文】

子玉派斗勃来要求交战，说：“我军愿与晋军游戏一番，请贵君靠着车轼看看，得臣也将陪同观看。”晋文公派栾枝答复他说：“我们的国君听到贵国的命令了。楚君的恩惠，我们是不敢忘记的，所以才撤到这里。我们以为得臣已经退兵了，难道还敢抵挡国君吗？既然不敢退兵，那末，只好麻烦您转告你们将领，准备好你们的战车，忠于你们的国事，明天早上见面。”

晋车七百乘，韅、靷、鞅、靽[117]。晋侯登有莘之虚以观师[118]，曰：“少长有礼[119]，其可用也。”遂伐其木，以益其兵[120]。己巳[121]，晋师陈于莘北[122]，胥臣以下军之佐当陈、蔡[123]。子玉以若敖六卒将中军，曰：“今日必无晋矣[124]。”子西将左[125]，子上将右。胥臣蒙马以虎皮，先犯陈、蔡。陈、蔡奔，楚右师溃。狐毛设二旆而退之[126]。栾枝使舆曳柴而伪遁[127]，楚师驰之[128]。原轸、郤溱以中军公族横击之[129]。狐毛、狐偃以上军夹攻子西[130]，楚左师溃。楚师败绩。子玉收其卒而止，故不败。

晋师三日馆、谷[131]，及癸酉而还[132]。甲午[133]，至于衡雍[134]，作王宫于践土。

【注释】

[117]韅靷鞅靽（xiǎnyǐnyāngbān）：指马身上的缰绳络头之类，形容人马装备齐全。晋军战车七百乘，共有军士五万二千五百人。

[118]有莘之虚：有莘，古国名，在今河南陈留县东北。虚，同“墟”，旧城废址。

[119]少长有礼：指晋军壮者在前，年长者在后，说明已懂得礼让。

[120]益：增加。

[121]己巳：初二日。

[122]莘北：即城濮。

[123]陈、蔡：陈国蔡国是楚国的同盟国，两国军队为楚方右翼。

[124]无晋：指消灭晋军。

[125]子西：楚司马斗宜申。下句楚将子上即斗勃。

[126]旆（pèi）：军中大旗。古代行军，只有中军主帅才树立二旆，狐毛是上军主将，故意设二旆以迷惑楚军。

[127]舆：战车。伪遁：战车拖着树枝，扬起灰尘，假装败逃。

[128]楚师：此指楚之中军。

[129]中军公族：由晋国贵族子弟所组成的中军。

[130]夹攻子西：狐毛本伪装撤退，此时也回头分两路夹攻子西。

[131]三日馆：歇兵三日。谷：做动词，吃楚军的粮食。

[132]癸酉：初六日。

[133]甲午：二十七日。

[134]横雍：郑国地名，在今河南原武县西北。

【译文】

晋军兵车七百辆，装备非常齐全。晋文公登上莘国的旧城检阅全军，说：“少壮的在前，年长的在后，军队已知道礼让，该可以使用了。”于是命令士兵砍下山上的树木，补充兵器。初二日这一天，晋军在莘北摆开阵势，下军副帅胥臣率部队抵御陈、蔡两国军队。子玉以若敖的亲兵作为中军，说：“今天一定会消灭晋军！”楚子西统帅左军，子上统帅右军。晋军胥臣用虎皮蒙在战马身上，先攻陈、蔡两国军队。陈、蔡两军败逃，楚方右翼部队溃散。狐毛树起两面大旗，冒充晋中军撤退，栾枝则让兵车拖着树枝假装逃走，楚兵狂奔追上去，先轸、郤溱率中军的亲兵从中间拦腰攻击楚军，狐毛、狐偃率上军夹攻子西，楚国的左翼部队也溃败。子玉收兵不动，所以没有败。

晋军进驻楚人军营休整三天，吃楚军留下的粮食，到初六日才起程回国。四月二十七日，晋军到达衡雍，周襄王亲往慰劳，晋文公在践土为天子建了一座行宫。

乡役之三月[135]，郑伯如楚致其师[136]。为楚师既败而惧，使子人九行成于晋[137]。晋栾枝入盟郑伯。五月丙午[138]，晋侯及郑伯盟于衡雍。丁未[139]，献楚俘于王，驷介百乘[140]，徒兵千。郑伯傅王[141]，用平礼也[142]。己酉[143]，王享醴[144]，命晋侯宥[145]。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内史叔兴父策命晋侯为侯伯[146]，赐之大辂之服[147]，戎辂之服[148]，彤弓一，彤矢百[149]，玈弓矢千[150]，秬鬯一卣[151]，虎贲三百人[152]，曰：“王谓叔父[153]，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154]。”晋侯三辞，从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扬天子之丕显休命[155]。”受策以出。出入三觐[156]。

【注释】

[135]乡役：乡，同“向”；乡役，指这次战役。

[136]致其师：把军队交给楚国指挥，一起对晋国作战。

[137]子人九：郑国大夫。行成：求和。

[138]丙午：初九日。

[139]丁未：初十。

[140]驷介：四匹披甲的马驾的战车。

[141]傅王：傅，相，负责赞礼的人。傅王，给周王担任赞礼的职务。

[142]用平礼：按周平王接待晋文侯的礼仪来接待晋文公。

[143]己酉：十二日。

[144]醴：甜酒。

[145]宥（yòu）：劝人进餐。

[146]尹氏三人：尹氏、王子虎是周王卿士。叔兴父是周大夫，任内史之职。策命：书面任命。侯伯：诸侯的领袖，即霸主。

[147]大辂（lù）之服：大辂，祭祀时乘的车。服，指乘大辂时相配的冕服。

[148]戎辂之服：戎辂，兵车，配以韦弁（熟皮所制的冠）。

[149]彤弓、彤矢：漆了红色的弓箭。

[150]玈（lú）弓矢：黑色的弓箭。

[151]秬鬯（chàng）一卣（yǒu）：秬，黑黍；鬯，香酒。卣，酒器。

[152]虎贲：勇士，指天子的侍卫。

[153]叔父：晋侯是周王同姓诸侯，当时习惯称为叔父。

[154]纠逖（tì）王慝（tè）：纠，劾责。逖，剔除。慝，恶。

[155]丕显休命：丕，大。显，明。休，美。此形容天子的命令伟大、光明、美好。

[156]出入三觐：一共朝见了三次。觐，进见。

【译文】

五月初十日，晋文公把楚俘献给周天子，有驷马披甲的兵车一百辆，步卒一千人。郑伯担任相礼，用的是从前周平王接待晋文侯的礼节。五月十二日，周天子设享宴，用甜酒招待晋文公，并允许文公向自己敬酒。周天子还命令卿士尹氏、王子虎和内史叔兴父以书面命令晋文公为诸侯的领袖，赐给晋文公祭祀用的大辂和服饰、举行兵礼时用的戎辂和服饰，红色的弓一张，红色的箭一百枝，黑色的弓十张，黑色的箭一千枝，黑黍造的香酒一卣，勇士三百人，说：“天子对叔父说：‘请恭敬的服从天子的命令，好好的安抚四方诸侯，惩治那些邪恶的坏人吧！’”晋文公辞让了几次，才接受命令，说：“重耳谨再拜叩头，接受并发扬天子重大而美好的赐命。”于是晋文公接受了策书离开王宫。晋文公前后一共朝见周天子三次。

卫侯闻楚师败，惧，出奔楚[157]，遂适陈，使元咺奉叔武以受盟[158]。癸亥[159]，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要言曰[160]：“皆奖王室[161]，无相害也。有渝此盟[162]，明神殛之[163]，俾队其师[164]，无克祚国[165]，及而玄孙，无有老幼。”君子谓是盟也信[166]，谓晋于是役也，能以德攻[167]。

【注释】

[157]出奔楚：从襄牛逃往楚国。

[158]元咺（xuān）：卫国大夫。叔武：卫成公的兄弟。

[159]癸亥：五月二十六日。

[160]要言：约言，立誓言。

[161]奖：扶助。

[162]渝：变，背叛。

[163]殛（jí）：诛，惩罚。

[164]俾：使。队，同“坠”，丧失。

[165]无克祚国：无克，不能够。祚国，享有国家。

[166]信：讲信义。

[167]以德攻：以德义战胜敌国。

【译文】

卫侯听说楚国兵败，非常害怕，从襄牛逃往楚国，又逃到陈国，并派元喧事奉着叔武去接受诸侯的盟约。五月二十六日，王子虎在周王的住处与诸侯订立盟约，立下誓言说：“大家都应扶助王室，不能互相残害。谁要违背盟约，神灵就要严惩他，使他的军队败亡，不能享有国家，而且一直殃及到你们的子孙，不论老幼都是一样。”君子认为这次盟约是守信用的，并认为在这次战役中晋国能够做到用道德的力量来讨伐楚国。

初，楚子玉自为琼弁、玉缨[168]，未之服也。先战，梦河神谓己曰：“畀余，余赐女孟诸之麋[169]。”弗致也。大心与子西使荣黄谏[170]，弗听。荣季曰：“死而利国[171]，犹或为之，况琼玉乎？是粪土也[172]，而可以济师[173]，将何爱焉[174]？”弗听。出，告二子曰：“非神败令尹，令尹其不勤民，实自败也。”既败，王使谓之曰：“大夫若入[175]，其若申、息之老何？”子西、孙伯曰：“得臣将死，二臣止之曰：‘君其将以为戮。’”及连穀而死[176]。晋侯闻之而后喜可知也[177]，曰：“莫余毒也已[178]！蔿吕臣实为令尹[179]，奉己而已[180]，不在民矣。”

【注释】

[168]琼：红色的玉。弁：马冠。缨：马鞅，以玉装饰。

[169]孟诸之麋：孟诸，宋国的沼泽地。麋，同“湄”，水边之地。

[170]大心、子西、荣黄：大心，子玉的儿子，即下文的孙伯。子西，子玉的族人。荣黄，楚臣，即下文的荣季。

[171]而：如果。

[172]是：此，指琼弁、玉缨。

[173]济师：帮助军队打胜仗。

[174]爱：爱惜，舍不得。

[175]大夫：指子玉。

[176]连穀：楚地名。

[177]知：同见，指晋文公喜悦之情，见于颜色。

[178]毒：害，指再也没有危害我的人。

[179]蔿吕臣：楚大夫叔伯，继子玉为令尹。

[180]奉己而已：只知保全自己罢了。

【译文】

当初，子玉曾为自己制做了镶玉的马冠马鞅，但还不曾用过。在战斗之前，子玉梦见河神对他说：“把这些东西送给我吧！我赐给你孟诸沼泽地。”子玉不肯送。子玉儿子大心和子西让荣黄去劝他，子玉不听。荣黄说：“如果有利于国家，牺牲性命也要做，何况是美玉呢？这些东西，不过是粪土而已。如果能保佑军队打胜仗，还有什么舍不得呢？”子玉仍然不肯。荣黄出来告诉大心、子西说：“不是神灵要让令尹失败，而是令尹不肯尽力为百姓办事，实在是自讨失败啊！”子玉战败后，楚成王派人对他说：“申、息的子弟大多战死了，大夫如果回来，怎么向申、息两地的父老交代呢？”子西、孙伯对使者说：”子玉打算自杀的，是我们二人阻止了他，说：‘不要自杀，等着楚王来制裁你吧！’”走到连穀，楚王还没有赦令下来，子玉就自杀了。晋文公得到这个消息，喜形于色，说：“子玉一死，再没有人能害我了。蔿吕臣接任楚国的令尹，不过是保住自己而已，他是不会为老百姓的事用心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