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问于无穷曰〔1〕:“子知道乎〔2〕?”无穷曰〔3〕:“吾弗知也。”又问于无为曰〔4〕:“子知道乎?”无为曰:“吾知道。”“子之知道,亦有数乎〔5〕?”无为曰:“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

    太清又问于无始曰〔6〕:“乡者吾问道于无穷,无穷曰:‘吾弗知之。’又问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无为曰:‘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7〕,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吾所以知道之数也。’若是,则无为知与无穷之弗知〔8〕,孰是孰非?”无始曰:“弗知之深,而知之浅;弗知内,而知之外;弗知精,而知之粗。”

    太清仰而叹曰:“然则不知乃知邪?知乃不知邪?孰知知之为弗知,弗知之为知邪?”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之不形者乎〔9〕?”故《老子》曰:“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也〔10〕。”故“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也〔11〕

    【注释】

    〔1〕太清:许慎注:太清,元气之清者也。

    〔2〕道:指自然规律。

    〔3〕无穷:许慎注:无形也。

    〔4〕无为:许慎注:有形而不为也。

    〔5〕数(shù):道理,规律。《吕览·壅塞》高诱注:数,道数也。

    〔6〕无始:许慎注:未始有之气也。

    〔7〕窈:俞樾《诸子平议》:“窈”读为“幽”,故与“明”相对。

    〔8〕无为知:据《庄子·知北游》,“无为”下有“之”字。

    〔9〕形之不形:《庄子·知北游》作“形形之不形”。

    〔10〕“天下”二句:见于《老子》二章。

    〔11〕“知者”二句:见于《老子》五十六章。

    【译文】

    太清问无穷说:“你了解道吗?”无穷说:“我不了解道。”又向无为问道:“你了解道吗?”无为说:“我了解道。”“你了解的道,它有道理吗?”无为说:“我了解的道有道理。”太清说:“它的道理是怎样的呢?”无为说:“我了解的道,可以变得弱小,可以变得强大;可以变得柔软,可以变得刚强;可以成为阴,可以成为阳;可以幽暗,可以光明;可以包容整个天地,可以应对没有极限的变化。这就是我所了解的道。”

    太清又向无始询问说:“从前我向无穷问道,无穷说:‘我不了解道。’又向无为询问,无为说:‘我了解道。’我说:‘你了解的道,它也有道理吗?’无为说:‘我了解的道有道理。’我问:‘它的道理是怎样的?’无为说:‘我所了解的道,它可以变得弱小,可以变得强大;可以变得柔软,可以变得刚强;可以成为阴,可以成为阳;可以变得幽暗,可以变得光明;可以包容整个天地,可以应对没有极限的变化,这就是我所了解的道。’像这样,那么无为的了解和无穷的不了解,哪个正确、哪个错误呢?”无始回答说:“说不了解它的是深刻的,而认为了解的是肤浅的;说不了解的是处于道之内,而说了解的是处于道的外部;说不了解的是掌握了道的精华,而说了解它的只是掌握了道的皮毛。”

    太清仰天叹息说:“这样说不了解道的才是了解了道吗?说了解道的才是不了解道吗?谁知道自称了解道的是不了解,说不了解道的却是了解的呢?”无始回答说:“道是不能够被听到的,听到的并不是道;道是不能被见到的,见到的并不是道;道是不能够被言传的,言传的并不是道。谁知道有形的形体是从无形的形体中产生的呢?”因此《老子》中说:“天下的人都知道善是善的,那么不善就显露出来了。”所以“懂得道的人不说道,说道的人并不懂得道”。

    惠子为惠王为国法〔1〕,已成而示诸先生,先生皆善之。奏之惠王,惠王甚说之,以示翟煎〔2〕。曰:“善!”惠王曰:“善,可行乎?”翟煎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也?”翟煎对曰:“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3〕,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岂无郑、卫《激楚》之音哉〔4〕?然而不用者,不若此其宜也。治国有礼,不在文辩〔5〕。”故《老子》曰:“法令滋彰,盗贼多有〔6〕。”此之谓也。

    【注释】

    〔1〕惠子:即惠施。战国宋人,曾为魏惠王相。庄子好友。名家代表人物。《汉书·艺文志》“名家”有《惠子》一篇。惠王:即魏惠王,名䓨,在位51年。

    〔2〕翟煎:魏臣。

    〔3〕邪许:打号子的声音。

    〔4〕郑、卫之音:春秋、战国时流行于郑、卫二国的俗乐。《激楚》:古代歌舞曲名。见《楚辞·招魂》。又指一种高亢凄清的音调。《吕览·淫辞》无《激楚》二字。《文子·微明》作“虽郑卫胡楚之音”,知“激”字有误。

    〔5〕文辩:美丽的辞藻。

    〔6〕“法令”二句:见于《老子》五十七章。

    【译文】

    惠施为相给魏惠王制定国法,方案完成后交给先生们议论,诸位先生都认为很好。把它报告给了魏惠王,魏惠王也很高兴,把它交给大臣翟煎。翟煎也说:“好!”魏王说:“既然不错,在国中颁行怎样?”翟煎说:“不行!”惠王说:“既然认为不错而又不能实行,这是为什么?”翟煎回答说:“现在工人搬运大木头,前面领头喊起邪许的号子,后面就会齐声响应。这是举起重物勉励用力的歌子,难道就没有流行的郑、卫民歌和高亢的《激楚》之乐吗?但是他们却不去采用它,这是因为不如劳动号子更适合表达情趣。治理国家有礼法,而不在于美丽的词句。”因此《老子》中说:“法令越分明,盗贼反倒越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昔尧之佐九人〔1〕,舜之佐七人〔2〕,武王之佐五人〔3〕。尧、舜、武王于九、七、五者,不能一事焉。然而垂拱受成功者〔4〕,善乘人之资也〔5〕。故人与骥逐走〔6〕,则不胜骥;托于车上,则骥不能胜人。北方有兽,其名曰蹷〔7〕,鼠前而菟后〔8〕,趋则顿,走则颠,常为蛩蛩駏驉取甘草以与之〔9〕,蹷有患害,蛩蛩駏驉必负而走。此以其能托其所不能。故《老子》曰:“夫代大匠斫者,希不伤其手〔10〕。”

    【注释】

    〔1〕尧之佐九人:许慎注:谓禹、皋陶(ɡāoyáo)、稷(jì)、契(xiè)、伯夷、倕(chuí)、益、夔(kuí)、龙也。

    〔2〕舜之佐七人:指禹、皋陶、稷、契、益、夔、龙。

    〔3〕武王之佐五人:许慎注:谓周公、召公、太公、毕公、毛公也。

    〔4〕垂拱:垂衣拱手。形容无所事事,不费力气。

    〔5〕资:助。

    〔6〕骥(jì):骏马。逐走:赛跑。

    〔7〕蹷(jué):兽名。也叫蹷鼠。前足短,后腿长。按,“北方有兽”条,见于《吕览·不广》。

    〔8〕菟(tù):《别雅》卷四:菟,兔也。

    〔9〕蛩(qiónɡ)蛩駏驉(jùxū):许慎注:前足长,后足短,故能乘虚而走,不能上也。按,亦称涿鹿。一说为两种动物。《说文》:蛩蛩,兽也。《玉篇》:駏驉,兽,似骡。又说为一物。《广韵》钟韵:蛩蛩巨虚,兽也。与本文同。

    〔10〕“夫代”二句:见于《老子》七十四章。

    【译文】

    从前尧的辅佐有九个贤臣,舜的辅佐有七人,周武王的辅佐有五人。尧、舜、周武王,同辅臣九、七、五相比,并不能具有他们一样的本事。虽然这样却能垂衣拱手地得到成功,都是善于依靠他人的帮助。因此人和骏马赛跑,那么不能胜过骏马;把人托付在车子上,那么千里马也不能胜过人。北方有一种野兽,它的名字叫蹷鼠,前腿像老鼠前腿,而后腿像兔子后腿,快走就会头触地,奔跑就要跌倒,常常给前腿长后腿短的涿鹿送来甜美的青草,蹷鼠有了灾难危险,涿鹿便背起它逃命。这两种动物各自利用自己长处,而把自己的短处寄托在对方身上。所以《老子》中说:“代替木匠砍木头,很少不砍伤自己的手的。”

    魏武侯问于李克曰〔1〕:“吴之所以亡者〔2〕,何也?”李克对曰:“数战而数胜〔3〕。”武侯曰:“数战数胜,国之福,其独以亡,何故也?”对曰:“数战则民罢〔4〕,数胜则主憍〔5〕,以憍主使罢民,而国不亡者,天下鲜矣。憍则恣,恣则极虑〔6〕,上下俱极,吴之亡犹晚。此夫差之所以自刭于干遂也〔7〕。”故《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8〕。”

    【注释】

    〔1〕魏武侯:战国魏君,名击,文侯子,在位26年。《韩诗外传》卷十作“文侯”。《吕览·适威》作“武侯”,误。李克:又作里克,战国法家,曾为魏相十多年。

    〔2〕吴:指吴王夫差统治之时。

    〔3〕数战而数胜:指前494年,吴王夫差败越,越王求和。前489年,攻陈。前487年,攻鲁。前484年,败齐于艾陵。前482年,夫差会盟诸侯于黄池。前473年,越王勾践灭吴,夫差求和不成,自杀。

    〔4〕罢:通“疲”,疲惫。

    〔5〕憍(jiāo):通作“骄”。

    〔6〕恣则极虑:刘绩《补注》本有“极物,罢则怨,怨则”七字。

    〔7〕干遂:春秋吴邑,在今江苏苏州市境内西北。按,本节出自《吕览·适威》。

    〔8〕“功成”二句:见于《老子》九章。遂,成。

    【译文】

    魏武侯问李克说:“强大的吴国遭到灭亡,是什么原因呢?”李克回答说:“每次打仗都打了胜仗,所以要灭亡。”魏武侯说:“每次打仗都打了胜仗,这是国家的福气,他们的国家却独独灭亡,这是什么缘故呢?”李克回答说:“经常打仗百姓就疲惫不堪,经常取得胜利国君必然骄横,用骄横的国君驱使疲惫的百姓,而国家不灭亡的,天下是很少见的。骄傲就会放纵,放纵就会极尽外物之欲,百姓疲困就会怨恨,怨恨就会极尽巧诈的心机,国君和百姓都达到了极限,吴国的灭亡还算晚的。这就是吴王夫差在姑苏自杀的原因。”因此《老子》中说:“功成名就自身退隐,这是天道的规律。”

    宁戚欲干齐桓公〔1〕,困穷无以自达〔2〕。于是为商旅〔3〕,将任车〔4〕,以商于齐〔5〕,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6〕,辟任车〔7〕,爝火甚盛〔8〕,从者甚众。宁越饭牛车下〔9〕,望见桓公而悲,击牛角而疾商歌〔10〕。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桓公及至〔11〕,从者以请。桓公赣之衣冠而见〔12〕,说以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群臣争之曰:“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问之而故贤者也,用之未晚。”桓公曰:“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也〔13〕。以人之小恶而忘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凡听必有验,一听而弗复问,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难合也〔14〕,权而用其长者而已矣。当是举也,桓公得之矣。故《老子》曰:“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其一焉〔15〕。”以言其能包裹之也。

    【注释】

    〔1〕宁戚:北宋本原作“宁越”。刘绩《补注》本作“宁戚”。据正。其为卫国贤人,家贫无资,饭牛至齐,干桓公,任大田、相国之职。《吕览·举难》及《氾论训》高诱注皆作“戚”,为春秋时代人。而宁越为战国时代人,曾为周威烈王之师。两人相距约二百六十年。

    〔2〕达:接近,上达。

    〔3〕商旅:商贩。

    〔4〕将:依持。任:装戴。

    〔5〕商:于大成《道应校释》:“商”疑本作“适”。《新序》作“适”,《吕览》作“至”。

    〔6〕开:北宋本原作“问”。刘绩《补注》本作“开”。据正。

    〔7〕辟:通“避”,避开。

    〔8〕爝(jué):火把,火炬。

    〔9〕饭:喂养。

    〔10〕疾:急速。商歌:商调的歌,低沉而悲壮。

    〔11〕及:王念孙《读书杂志》:“及”当为“反”,字之误也。《吕览·举难》作“反”。按,疑北宋本误。

    〔12〕赣(ɡàn):赐给。

    〔13〕小恶:小过失。

    〔14〕合:王念孙《读书杂志》:“合”当为“全”,言用人不可求全也。《吕览·举难》作“全”。

    〔15〕“天大”三句:见于《老子》二十五章。

    【译文】

    宁戚想要干求齐桓公,因为困穷没有办法得志。于是他依托商贩的载物之车,而到齐国做买卖,晚上借宿在郭门之外。齐桓公到郊外迎客,夜里开了郭门,让货车避开,路上火炬照得通红,随从的人很多。宁戚在车下喂牛,看到齐桓公而心中悲伤,敲打着牛角唱起悲凉凄楚的商歌。齐桓公听了,抚摸着他的仆人的手说:“奇异啊!唱歌的是个不寻常的人!”于是命令让他坐上后车。齐桓公迎客回宫,随从的人请求安置宁戚。齐桓公赏赐他衣冠而宁戚拜见桓公,陈说治理天下的道理。桓公非常高兴,准备授他官职。众臣劝谏说:“客人是卫国人,卫国离开齐国不远,君主不如派人查问他。查问之后如果是卫国贤者,任用他也不晚。”齐桓公说:“不能这样。查问他是担心他有一些小的缺陷。因为别人的小缺陷而忘记别人的大美德,这就是人君失去天下贤人的原因。”大凡听到别人所说必定要验证,听到一次而不再仔细询问,便往往和他们所想的结果相合。况且人本来就不是十全十美的,衡量后而使用别人的长处罢了。这是举荐人才的得当做法,桓公做到了。所以《老子》中说:“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国中有四大,而国君处于其一。”用它来说明国君能够包容天下的贤德之人。

    楚庄王问詹何曰〔1〕:“治国奈何?”对曰:“何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楚王曰:“寡人得立宗庙社稷〔2〕,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任于身〔3〕,不敢对以末〔4〕。”楚王曰:“善!”故《老子》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也〔5〕

    【注释】

    〔1〕楚庄王:陈奇猷《吕氏春秋校释》:考《庄子·让王篇》及本书《审为篇》载詹何与中山公子牟答问,则詹何当是楚顷襄王时人,则此文“楚王”盖指顷襄王,而《列子·说符》“庄”乃“襄”音近之误。

    〔2〕立:有“主”、“奉”、“涖”诸说。《列子·说符》作“奉”。《大戴礼记·诰志》王聘珍解诂:立,涖也。

    〔3〕任:王念孙《读书杂志》:“任”当为“在”,字之误也。《吕览·执一》作“在”。

    〔4〕末:北宋本原作“未”。《道藏》本作“末”。据正。

    〔5〕“修之身”二句:见于《老子》五十四章。

    【译文】

    楚顷襄王向詹何询问说:“怎么样才能把国家治理好呢?”詹何回答说:“我对于修身是懂得的,对于治理国家不大清楚。”楚王说:“寡人得以莅临宗庙和社稷之神,希望学习用来守护它的办法。”詹何回答说:“我还不曾听说过国君自身正直而国家混乱的,也不曾听说过自身堕落而国家得到治理的。因此根本在于自身,不敢用末节来回答。”楚王说:“好!”因此《老子》中说:“修治自身,他的德性才能真诚。”

    秦穆公请伯乐曰〔1〕:“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2〕?”对曰:“良马者,可以形容筋骨相也〔3〕。相天下之马者〔4〕,若灭若失,若亡其一〔5〕。若此马者,绝尘弭徹〔6〕。臣之子皆下材也,可告以良马,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马。臣有所与供儋缠采薪者九方堙〔7〕,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之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马矣,在于沙丘〔8〕。”穆公问:“何马也?”对曰:“牡而黄。”使人往取之,牝而骊〔9〕。穆公不说,召伯乐而问之曰:“败矣!子之所使求者〔10〕,毛物牝牡弗能知〔11〕,又何马之能知!”伯乐喟然大息曰〔12〕:“一至此乎〔13〕!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堙之所观者,天机也〔14〕。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15〕,见其所见而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彼之所相者,乃有贵乎马者!”马至而果千里之马。故《老子》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16〕。”

    【注释】

    〔1〕秦穆公:春秋秦君,名任好,在位39年,为春秋五霸之一。请:刘绩《补注》本作“谓”。伯乐:古代善相马者。

    〔2〕子姓:同姓子孙。

    〔3〕形容:形体容貌。

    〔4〕天下之马:指天下的名马。

    〔5〕“若灭”二句:许慎注:若灭,其相不可见也。若失,乍入乍出也。若亡,仿佛不及也。按,若灭若失,忽隐忽现、恍惚迷离的样子。指外部气质很难把握。若亡其一,似有似无的样子。

    〔6〕绝尘:像离开尘世一样。弭徹:不见痕迹。喻奔跑极为神速。徹,通“辙”。刘绩《补注》本作“辙”。弭(mǐ):消除。

    〔7〕儋(dān):俗作“担”。缠:即绳索。采薪者:《列子·说符》作“薪菜者”。九方堙(yīn):春秋时善相马者。《列子·说符》作“九方皋”,《庄子·徐无鬼》作“九方歅(yīn)”。

    〔8〕沙丘:地名。在今河北邢台市广宗县境内。

    〔9〕牝(pìn):母马。骊(lí):马深黑色。

    〔10〕求者:王念孙《读书杂志》:“求”下脱“马”字。《郤正传》注及《白帖》引此,并有“马”字,《列子》同。

    〔11〕毛物:即毛色。牝:北宋本原作“牡”。《道藏》本作“牝”。据正。

    〔12〕喟(kuì)然:叹气的样子。

    〔13〕一:乃,竟。

    〔14〕天机:天然的特性。

    〔15〕在:考察。按,本则出自《列子·说符》。

    〔16〕“大直”二句:见于《老子》四十五章。

    【译文】

    秦穆公对伯乐说:“您年纪已经很大了,你的家族中有能继承你的事业、善于相马的人吗?”伯乐回答说:“一般的好马,可以从形体外貌骨骼上看出来。但是天下绝伦的千里马,它的特点忽隐忽现,就像丧失形体一样。像这样的马,飞驰得像要离开尘世寻不到一点形迹。我的儿子都是平庸之辈,可以告诉他们选择一般的好马,而不能够告诉他们千里马的特征。我有一个和我同样担柴伐薪的人叫九方堙,他对于相马之术,并不在我之下,请求国君接见他。”秦穆公接见了九方堙,派他到外地寻求千里马。去了三个月后回来说:“已经寻到了一匹千里马,在沙丘那个地方。”秦穆公问道:“是什么样的马呢?”回答说:“是一匹黄色公马。”穆公派人取回来,是一匹黑色的母马。穆公很不高兴,便把伯乐招来并责问他说:“太差劲了!您所引荐的那个求马的人,连马的毛色雌雄都分不清,又怎能知道什么好马呢!”伯乐听了长叹一声说:“九方堙的相马技术竟达到这样神妙程度呵!这就是他超过我千万倍而无法估量的地方。像九方堙所看到的,是马的天然特性。得到它的精髓而忘掉它的粗疏,看到内在特质而丢掉了表象,看到他应该见到的东西而不去注视他所不需要的东西,考察了他应该考察的东西而放弃了他所不必要考察的东西。像他这样的相马经验,比起那千里马要超过千万倍呵!”马带回来后果然是一匹千里马。因此《老子》中说:“最正直好似枉曲,最灵巧好似笨拙。”

    子发攻蔡〔1〕,逾之〔2〕。宣王郊迎〔3〕,列田百顷〔4〕,而封之执圭〔5〕。子发辞不受,曰:“治国立政,诸侯入宾,此君之德也;发号施令,师未合而敌遁,此将军之威也;兵陈战而胜敌者,此庶民之力也。夫乘民之功劳,而取其爵禄〔6〕,非仁义之道也。”故辞而弗受。故《老子》曰〔7〕:“功成而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注释】

    〔1〕子发:楚宣王、威王时将军。蔡:指下蔡。即今安徽凤台一带。

    〔2〕逾:越过。即战胜之义。

    〔3〕宣王:战国楚君,叫熊良夫,在位30年。这里的史实记载有误。蔡已于楚惠王四十二年被灭绝祀,不当再有七十余年后攻蔡之事。这里当指公子弃疾和楚灵王攻蔡之事。

    〔4〕列:通“裂”,封给。

    〔5〕执圭:许慎注:楚爵功臣赐以圭,谓之执圭,比附庸之君也。按,战国楚国设立的最高爵位,也称上执圭。

    〔6〕爵禄:《道藏》本“禄”后有“者”字。按,本则内容尚见于《荀子·强国》。

    〔7〕“故《老子》曰”句:见于《老子》二章。

    【译文】

    楚将子发攻打蔡国,旗开得胜。楚宣王亲自到郊外迎接,并割给他土地百亩,而封他为楚国执圭。子发坚辞不受,说:“治理国家制定政策,诸侯朝拜,这是国君的大德所致;指挥部队号令三军,双方军队没有交锋而敌人逃跑,这是将军们的威力所致;出兵上阵而战胜敌军,这是成千上万士兵的功劳。凭借他人的力量建立一点功劳,便要取得爵号俸禄,这不符合仁义之道的要求。”因此坚决辞去而不接受。所以《老子》中说:“大功告成而不居功,正因为不居功,因此就不会丢掉功劳。”

    公仪休相鲁而嗜鱼〔1〕,一国献鱼,公仪子不受。其弟子谏曰:“夫子嗜鱼,弗受何也?”答曰:“夫唯嗜鱼,故弗受。夫受鱼而免于相,虽嗜鱼,不能自给鱼。毋受鱼而不免于相,则能长自给鱼。”此明于为人为己者也。故《老子》曰:“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无私?故能成其私〔2〕。”一曰:“知足不辱〔3〕。”

    【注释】

    〔1〕公仪休:鲁博士,为鲁相。《史记·循吏列传》有记载。此条见于《韩非子·外储说右下》等。

    〔2〕“后其身”四句:见于《老子》七章。“非以”句,《道藏》本作“非以其无私邪?”

    〔3〕“知足”句:见于《老子》四十四章。

    【译文】

    公仪休担任鲁相而特别喜欢吃鱼,鲁国的人都争着把鲜鱼献给他,公仪休拒绝接受。他的弟子劝谏说:“老先生特别爱吃鱼,但是送鱼你不接受这是为什么?”公仪休回答说:“正因为我喜欢吃鱼,因此才不能够接受。接受了别人的鱼而被免去相位,即使再喜欢吃鱼,也不能够吃到自己供给的鱼了。不接受别人的鱼就不会免相,那么就能够长期靠俸禄买到鱼吃。”公仪休为官对人对己的标准是十分明确的。所以《老子》中说:“把自己放在最后自己反而占先,把自己置之度外自身反而得到保存,不正是因为他的无私吗?所以能够保全自己。”又说:“知道满足不会遭到困辱。”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1〕:“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士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处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是以免三怨,可乎?”故《老子》曰:“故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2〕。”

    【注释】

    〔1〕狐丘:地名。《荀子·尧问》作“缯(zēnɡ)丘”。在河南方城北。丈人:年长者之称。《荀子·尧问》作“封人”。孙叔敖(前630?—前593):春秋楚庄王令尹。蔿(wěi)氏,名敖,字孙叔,一字艾猎。楚国期思(今河南淮滨)人。辅佐庄王称霸。按,本则见于《列子·说符》等。

    〔2〕“故贵”二句:见于《老子》三十九章。

    【译文】

    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你由布衣擢为令尹,别人有三件事埋怨你,你知道吗?”孙叔敖说:“说的是什么?”丈人回答说:“爵位高了大夫嫉妒你,权势大了国君厌恶你,俸禄高了百姓埋怨你。”孙叔敖说:“我的爵位越高,我的欲望更小;我的官位越大,我的心欲越小;我的俸禄多了,我广施于人,用这三条免除对我的怨气,可以吗?”因此《老子》中说:“尊贵必须以卑贱作为根本,高大必须以低下为根基。”

    大司马捶钩者〔1〕,年八十矣,而不失钩芒〔2〕。大司马曰:“子巧邪!有道邪?”曰:“臣有守也。臣年二十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以用之者,必假于弗用也〔3〕,而以长得其用,而况持不用者乎〔4〕,物孰不济焉〔5〕?故《老子》曰:“从事于道者,同于道〔6〕。”

    【注释】

    〔1〕大司马:官名。《周礼·夏官》中有大司马,掌邦政。捶(chuí):打,锻。钩:许慎注中指“钓钩”。按,又指一种兵器。

    〔2〕芒:指锋芒。

    〔3〕假:借助。

    〔4〕而况持不用者乎:刘绩《补注》本“持”下有“无”字。当据《庄子》补。

    〔5〕济:资助。按,本则见于《庄子·知北游》。

    〔6〕“从事”二句:见于《老子》二十三章。

    【译文】

    大司马有个锻打兵器钩的工人,年纪已经八十多岁了,而打出的钩锋芒一点也没减弱。大司马问道:“你的技艺真巧妙呀!有道术吗?”捶钩者说:“我守持着理念。我在二十岁的时候就爱好打制兵器,对于其他的东西什么也不看,不是钩我是不关心的。”因此用心在捶钩方面,必定借助于不被使用的那部分精力,因而才能够长期得以用来捶钩,而何况持守的是无所不用的道呢,万物中哪个不受它资助呢?因此《老子》中说:“从事于道的人,就与道相合。”

    孚子治亶父三年〔1〕,而巫马期絻衣短褐〔2〕,易容貌,往观化焉。见夜鱼释之〔3〕。巫马期问焉,曰:“凡子所为鱼者欲得也,今得而释之,何也?”渔者对曰:“孚子不欲人取小鱼也。所得者小鱼,是以释之。”巫马期归,以报孔子曰:“孚子之德至矣〔4〕。使人暗行〔5〕,若有严刑在其侧者。孚子何以至于此?”孔子曰:“丘尝问之以治,言曰:‘诫于此者刑于彼〔6〕’,孚子必行此术也。”故《老子》曰:“去彼取此〔7〕。”

    【注释】

    〔1〕孚子:北宋本原作“季子”。王念孙《读书杂志》:“季”当为“孚”,字之误也。《群书治要》引此“季子”作“宓子”,《吕览·具备》同。按,《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宓不齐,字子贱。少孔子三十岁。”为单父宰,有治政才能。“季”字误。当正。下四“季”字误同。亶(dǎn)父:又作单父,在今山东单县。

    〔2〕巫马期:《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字子期。少孔子三十岁。”絻(wèn)衣:古代的一种丧服。脱帽,用布包发髻。

    〔3〕“见夜鱼”句:王念孙《读书杂志》、《太平御览·鳞介部》七引作“见夜鱼者释之”,《群书治要》引作“见夜渔者得鱼则释之”。

    〔4〕至:指达到很高的境界。

    〔5〕暗行:黑暗中行事。指独自行事。

    〔6〕诫:告诫。王念孙《读书杂志》:各本及庄本“诚”字皆误作“诫”。《群书治要》引此,正作“诚”。刑:通“形”,形成。按,本则化自《吕览·具备》。

    〔7〕去彼取此:见于《老子》十二、三十八、七十二章。

    【译文】

    孚子治理亶父三年之后,巫马期头戴絻巾身着粗衣,改变容貌,去观察他的治政变化。看到夜里打鱼的人把捕到的鱼扔到水里。巫马期便问:“你捕鱼为的是得到鱼,现在把捕到的鱼又放回水里,这是为什么?”打鱼的人回答说:“孚子不希望人捕取小鱼,所得到的是小鱼,因此又放回水中。”巫马期回去后,把此事报告孔子说:“孚子的道德教化已经达到很高的境界了。即使人在黑夜里行事,就好像有严刑在自己身边一样。孚子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孔子说:“我曾经询问他如何治理国家,他说:‘在这些地方真诚行事,在那些地方就形成了规范。’孚子必定实行的是这种方法。”因此《老子》中说:“抛弃浮华取其厚实。”

    孔子观桓公之庙〔1〕,有器焉,谓之宥卮〔2〕。孔子曰:“善哉!予得见此器〔3〕。”颇顾曰〔4〕:“弟子取水。”水至,灌之。其中则正〔5〕,其盈则覆〔6〕。孔子造然革容曰〔7〕:“善哉!持盈者乎〔8〕!”子贡在侧曰〔9〕:“请问持盈?”曰:“揖而损之〔10〕。”曰:“何谓揖而损之?”曰:“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日中而移,月盈而亏。是故聪明睿知〔11〕,守之以愚;多闻博辩,守之以俭;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贵广大,守之以陋;德施天下,守之以让。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反此五者,未尝不危也。”故《老子》曰:“服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是以能弊而不新成〔12〕。”

    【注释】

    〔1〕桓公:鲁桓公,春秋鲁君,名子允,在位18年。

    〔2〕宥卮(yòuzhī):古代的一种盛水器。西安半坡出土盛水陶罐,尖底、口小、腹大,重心居中,即古老宥卮之原形。此物又叫宥坐、右坐,后代称欹器。取“持中”之意。宥,通“右”。杜预、刘徽、祖冲之等曾加以仿造。

    〔3〕予:北宋本原作“乎”。刘绩《补注》本作“予”。据正。

    〔4〕颇顾曰:《道藏》本作“顾曰”。《荀子·宥坐》作“顾谓弟子曰”。颇,头偏。顾,回头看。二字义近。疑“颇”为衍文。

    〔5〕其中则正:许慎注:中,水半卮中也。按,指水装适中就会端正。

    〔6〕其盈则覆:装满了就会倾覆。

    〔7〕造然:突然。革:改变。

    〔8〕持盈:持满。

    〔9〕子贡:孔子弟子。春秋末卫国人。姓端木,名赐,字子贡,也作子赣。善于经商和游说。

    〔10〕揖:通“抑”,损。刘绩《补注》本作“益”。

    〔11〕睿知:明智,智慧。按,此则出自《荀子·宥坐》等。

    〔12〕“服此道”三句:见于《老子》十五章。服,保持。“是以”句,《文子·九守》作“是以弊不新成”。

    【译文】

    孔子参观鲁桓公的宗庙,那里有一种巧器,名叫宥卮。孔子说:“好啊!我得以能够见到这个宝物。”回头对弟子说:“你们取水来。”水送到后,灌至容器中。装得正适中就会端正,满了就会倾覆。孔子突然改变面容说:“好啊!这才是持盈之道啊!”弟子子贡在旁边问道:“请问如何保持满而不倾呢?”孔子说:“抑制而减少它。”子贡问:“什么叫抑制而减少它呢?”孔子说:“万物极盛就要走向灭亡,快乐到极点就要走向悲哀,太阳过正午就要移动,月亮满了就要变亏缺。因此聪明智慧的人,要用无知来持守;见闻广博的人,要用浅陋来持守;勇武刚强的人,要用畏惧来持守;富足尊贵的人,要用节俭来持守;德泽施予天下的人,要用谦让来操守。这五个方面,是先王用来持守天下而不失去的原则。违反这五个原则,没有不曾遭到危险的。”因此《老子》中说:“保持这种处世之道的人不肯自满。正因为不自满,所以在失败之后而又能得到更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