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成公期间,诸侯争霸继续,晋国的霸业仍然稳固。宣公十七年,晋国的郤克出使齐国受到侮辱。成公二年,齐国攻打鲁国,卫国侵齐,齐国报复,鲁、卫乞师于晋。其时晋国是郤克执政,于是领兵以救援鲁、卫,和齐国交战,引发了鞌之战。晋国由郤克将中军,齐国齐顷公亲自挂帅。由于齐顷公的轻敌狂妄,结果齐国大败,齐顷公险些被俘。作者写齐顷公“灭此朝食”、高固“贾余馀勇”、逢丑父易位以救齐顷公、宾媚人赂晋人,写晋将领团结击敌、韩厥抓捕假齐顷公等,都写得紧张、惊险,饶有兴趣。齐顷公、高固、逢丑父以及韩厥、郤克等人物的性格,在战争中也被刻画得鲜明有致。
二年春,齐侯伐我北鄙,围龙[1]。顷公之嬖人卢蒲就魁门焉[2],龙人囚之。齐侯曰:“勿杀!吾与而盟[3],无入而封[4]。”弗听,杀而膊诸城上[5]。齐侯亲鼓,士陵城[6]。三日,取龙,遂南侵,及巢丘[7]。
【注释】
[1]“齐侯”二句:齐侯即齐顷公无野。龙:古地名,在今山东泰安。
[2]门:攻城。
[3]而:同“尔”,你。
[4]封:边境。
[5]膊(bó):暴露,陈尸于城上。
[6]陵城:登上城墙。
[7]巢丘:古地名,在今山东泰安。
【译文】
二年春,齐顷公进攻我国北部边境,包围了龙地。齐顷公的宠臣卢蒲就魁攻打城门,龙人把他擒获。齐顷公说:“不要杀,我和你们盟誓,不进入你们的境内。”龙人不听,杀了卢蒲就魁,暴尸城上。齐顷公亲自击鼓,兵士爬上城墙。三天,占领了龙地。就此向南侵袭,到达巢丘。
卫侯使孙良夫、石稷、宁相、向禽将侵齐[8],与齐师遇。石子欲还,孙子曰:“不可。以师伐人,遇其师而还,将谓君何?若知不能[9],则如无出[10]。今既遇矣,不如战也。”
【注释】
[8]孙良夫:卫国大夫,即孙桓子。石稷:即石成子,石碏四世孙。宁相:宁俞子。向禽将:名禽将。
[9]不能:指不能战。
[10]如:应当。
【译文】
卫穆公派遣孙良夫、石稷、宁相、向禽率兵侵袭齐国,和齐军相遇。石稷打算撤回,孙良夫说:“不行。带领军队攻打人家,遇上敌人就回去,怎么对国君交代呢?如果知道打不过,就应当不出兵。如今既然和敌军相遇,不如一战。”
石成子曰:“师败矣。子不少须[11],众惧尽。子丧师徒,何以复命?”皆不对。又曰:“子,国卿也。陨子[12],辱矣。子以众退,我此乃止。”且告车来甚众[13]。齐师乃止,次于鞫居[14]。新筑人仲叔于奚救孙桓子[15],桓子是以免。
【注释】
[11]须:等待。
[12]陨:损失。
[13]且:同时。
[14]鞫(jú)居:古地名,在今河南封丘。
[15]新筑人:指新筑大夫。
【译文】
石稷说:“军队战败了,您如不停止顶住一阵,恐怕会全军覆灭。您丧失了军队,如何回报君命?”孙良夫都不回答。石稷又说:“您,是国家的卿。损失了您,对国家是一种耻辱。您带着众人撤退,我留下来抵挡。”同时向全军通告大批援军的战车已来到。齐军于是停止前进,驻扎在鞠居。新筑大夫仲叔于奚救援孙良夫,孙良夫因此得免于难。
既[16],卫人赏之以邑,辞。请曲县、繁缨以朝[17],许之。仲尼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唯器与名[18],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19],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20],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
【注释】
[16]既:事过之后。
[17]曲县:诸侯所用乐器,也叫轩县。县,同“悬”,指悬挂着的钟、磬等乐器。繁(pán)缨:马鬃毛前的装饰,是诸侯所用的马饰。
[18]器:指车马服饰乐器等物件。名,爵位名号。二者人君用以明等级、指挥、统治臣民的工具。
[19]藏:体现。
[20]平:治理。
【译文】
不久,卫国人把城邑赏给仲叔于奚。仲叔于奚辞谢,而请求得到诸侯用的曲县、用繁缨饰马朝见,卫穆公同意了。孔子听说了这件事,说:“可惜啊,还不如多给他几个城邑。只有器物和名号不能假借给别人,这是国君所掌管的。名号用来赋予威信,威信用来保持器物,器物用来体现礼制,礼制用来推行道义,道义用来产生利益,利益用来治理百姓,这是政事的大纲。如果把名位、礼器假借给别人,就是授予人政权。政权丢失,国家也会跟着灭亡,这是无法阻止的。”
孙桓子还于新筑,不入[21],遂如晋乞师。臧宣叔亦如晋乞师。皆主郤献子[22]。晋侯许之七百乘。郤子曰:“此城濮之赋也[23]。有先君之明与先大夫之肃[24],故捷。克于先大夫,无能为役,请八百乘。”许之。郤克将中军,士燮佐上军,栾书将下军,韩厥为司马,以救鲁、卫。臧宣叔逆晋师,且道之[25]。季文子帅师会之。及卫地,韩献子将斩人,郤献子驰,将救之,至则既斩之矣。郤子使速以徇[26],告其仆曰:“吾以分谤也[27]。”
【注释】
[21]不入:指不入国都。
[22]主郤献子:以郤克为主人。郤克为中军帅、执政大臣,因此二人通过他的关系请求出兵。
[23]赋:兵员数量。
[24]先君:指晋文公。先大夫,指先轸、狐偃等先辈大夫。肃,通“速”,敏捷。
[25]道:同“导”,作向导。
[26]徇:陈尸示众。
[27]分谤:分担责任。
【译文】
孙桓子回到新筑,不进国都,就到晋国请求出兵。臧宣叔也到晋国请求出兵。两人都通过郤克向晋景公请求。晋景公答应派兵车七百辆。郤克说:“这是城濮之战我军的兵车数。因为有先君的明察和先大夫们的敏捷才能,所以得胜。我郤克和先大夫们相比,连做他们的仆役都嫌无能,请派八百乘兵车。”晋景公同意了。郤克率领中军,士燮辅佐上军,栾书率领下军,韩厥做司马,出兵救援鲁国和卫国。臧宣叔迎接晋军,并作为向导开路。季文子率领军队和他们会合。到达卫国境内,韩厥将要杀人,郤克飞车赶去,准备救下那个人。等赶到时,已经杀了。郤克让人赶快把死者尸体在军中示众,告诉自己的御者说:“我用这样的做法来分担人们对韩厥的非议。”
师从齐师于莘[28]。六月壬申[29],师至于靡笄之下[30]。齐侯使请战,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31],诘朝请见[32]。”对曰:“晋与鲁、卫,兄弟也。来告曰[33]:‘大国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34]。’寡君不忍,使群臣请于大国,无令舆师淹于君地[35]。能进不能退,君无所辱命。”齐侯曰:“大夫之许,寡人之愿也;若其不许,亦将见也。”齐高固入晋师,桀石以投人[36],禽之而乘其车[37],系桑本焉[38],以徇齐垒,曰:“欲勇者贾余馀勇[39]。”
【注释】
[28]莘:卫地名,在今山东莘县。
[29]壬申:十六日。
[30]靡笄:山名,即今山东济南千佛山。
[31]不腆:不厚。
[32]诘朝:次日早晨。
[33]来告:指鲁、卫来告。
[34]大国:指齐国。释憾,发泄愤恨。敝邑,鲁、卫自称。
[35]舆师:众多军队。
[36]桀:举起。
[37]禽:同“擒”。
[38]桑本:连根的桑树。本,根。
[39]贾:买。
【译文】
晋、鲁、卫联军在莘地追上齐军。六月壬申日,军队到达靡笄山下。齐顷公派人请战,说:“您带领贵国国君的军队光临敝邑,敝国将以不强大的军队,要求和你们在明天早晨相见决战。”郤克回答说:“晋和鲁、卫是兄弟国家,鲁、卫前来告诉我们说:‘大国不分日夜到敝邑土地上发泄气愤。’寡君于心不忍,派我们这些下臣们来向大国请求,不要使我们的军队过久地停留在贵国。我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用不着再劳动您的命令。”齐顷公说:“大夫允许决战,正是齐国的愿望;如果你不允许,也要兵戎相见的。”齐国的高固冲入晋军中,举起石头投掷晋军,抓获晋兵而抢坐上他的战车,把桑树根系在车上,遍行齐军中,说:“需要勇气的人可以来买我多余的勇气!”
癸酉[40],师陈于鞌。邴夏御齐侯[41],逢丑父为右[42]。晋解张御郤克[43],郑丘缓为右[44]。齐侯曰:“余姑翦灭此而朝食[45]。”不介马而驰之[46]。郤克伤于矢,流血及屦,未绝鼓音,曰:“余病矣[47]!”张侯曰[48]:“自始合[49],而矢贯余手及肘,余折以御,左轮朱殷[50],岂敢言病。吾子忍之!”缓曰:“自始合,苟有险,余必下推车,子岂识之[51]?然子病矣!”张侯曰:“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此车一人殿之[52],可以集事[53],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擐甲执兵[54],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左并辔,右援枹而鼓[55],马逸不能止,师从之。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56]。
【注释】
[40]癸酉:十七日。
[41]邴夏:齐国大夫。
[42]逢丑父:齐国大夫。
[43]解张:晋国大夫。
[44]郑丘缓:晋国大夫,郑丘为复姓。
[45]翦灭:消灭。朝食:早饭。
[46]不介马:马不披甲。介,甲。
[47]病:身负重伤,意指不能再坚持。
[48]张侯:指解张。
[49]合:交战。
[50]殷(yān):赤黑色。
[51]子岂识之:你哪里知道呢?
[52]殿:镇守。
[53]集:完成。
[54]擐(huàn):穿。
[55]援:引。枹(fú):鼓槌。
[56]华(huà)不注:山名,在今山东济南。
【译文】
癸酉日,齐、晋两军在鞌地摆开阵势。邴夏为齐顷公驾车,逢丑父为车右。晋国的解张为郤克驾车,郑丘缓为车右。齐顷公说:“我暂且消灭了这些人后再吃早饭。”马不披甲,飞驰而出。郤克受了箭伤,血流到鞋子上,但是鼓声没有停歇过,说:“我受伤了!”解张说:“从一开始交战,箭就射穿了我的手和肘,我折断了箭杆继续驾车,左边的车轮都染成深红色,哪里敢说受伤?您还是忍着点吧!”郑丘缓说:“从一开始交战,只要遇到险阻,我必定下车推车,您难道知道吗?不过您真是受伤了!”解张说:“军队的耳目,在于我们的旌旗和鼓声,前进后退都要听从旗鼓的指挥。这辆战车有一个人镇守着,就可以完成战斗任务。怎能因为受伤而败坏国君的大事呢?身披盔甲,拿起武器,本来就是抱定必死的决心,现在受伤还没到死的程度,你还是尽力而为吧!”于是,用左手总揽马缰,右手拿起鼓槌击鼓。马失去控制一直向前不能停止,军队也就跟着冲上去。齐军大败,晋国追赶齐军,绕华不注山跑了三圈。
韩厥梦子舆谓己曰[57]:“且辟左右。”故中御而从齐侯[58]。邴夏曰:“射其御者,君子也。”公曰:“谓之君子而射之,非礼也。”射其左,越于车下[59]。射其右,毙于车中,綦毋张丧车[60],从韩厥,曰:“请寓乘[61]。”从左右,皆肘之,使立于后。韩厥俛[62],定其右。逢丑父与公易位。将及华泉[63],骖絓于木而止[64]。丑父寝于轏中[65],蛇出于其下,以肱击之[66],伤而匿之,故不能推车而及。韩厥执絷马前[67],再拜稽首,奉觞加璧以进[68],曰:“寡君使群臣为鲁、卫请,曰:‘无令舆师陷入君地。’下臣不幸,属当戎行[69],无所逃隐。且惧奔辟,而忝两君[70],臣辱戎士,敢告不敏[71],摄官承乏[72]。”丑父使公下,如华泉取饮。郑周父御佐车[73],宛伐为右[74],载齐侯以免。韩厥献丑父,郤献子将戮之。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75],有一于此,将为戮乎!”郤子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乃免之。
【注释】
[57]子舆:韩厥父亲。
[58]中御:站在车中央,代替御者。
[59]越:坠。
[60]綦毋(qíwù)张:晋国大夫,姓綦毋名张。
[61]寓乘:搭乘。寓,寄。
[62]俛:同“俯”。
[63]华泉:华不注山下之泉。
[64]骖(cān):左右两旁的马。絓(guà),绊住。
[65]轏(zhàn):有棚的卧车。
[66]肱(gōng):小臂。
[67]絷(zhí):绊马索。
[68]奉觞加璧:敬酒献玉。
[69]属:适合,恰当。戎行:兵车的行列。
[70]忝(tiǎn):羞辱。
[71]不敏:不才。
[72]摄:代理。乏,缺乏人手。
[73]郑周父:齐国大夫。佐车:诸侯的副车。
[74]宛伐:齐国大夫。
[75]任患:担当祸患。
【译文】
韩厥梦见父亲子舆对他说:“明天交战不要站在战车左右两侧。”因此韩厥就在中间驾车而追赶齐顷公。邴夏说:“射那个驾车人,他是个君子。”齐顷公说:“认为他是君子而射他,这不合于礼。”射车左,车左死在车下。射车右,车右死在车里。綦毋张丢了战车,跟上韩厥说:“请让我搭乘您的战车。”上车后准备站在车左或车右,韩厥用肘推他,使他站在自己身后。韩厥弯下身子,放稳车右的尸体。逢丑父和齐顷公乘机互换位置。快到华泉时,骖马被树木绊住了,车停了下来不能前进。前几天,逢丑父睡在栈车里,有一条蛇爬到他身边,他用手臂去打蛇,被蛇咬伤,没有声张,因此这时不能用臂推车,被韩厥赶上。韩厥握着马缰走到马前,跪下叩头,捧着酒杯加上璧献上,说:“寡君派遣臣下们为鲁、卫两国请命,说:‘不要让军队久留齐国的土地。’下臣不幸,正好在军中服役,不能逃避责任。而且也怕奔走逃避会成为两国国君的耻辱。下臣勉强充当一名战士,谨向君王禀告我的无能,但由于人手缺乏,不得不承当这个职位。”逢丑父让齐顷公下车,去华泉取水。郑周父驾御副车,宛茷为车右,载上齐顷公使之免于被俘。韩厥献上逢丑父,郤克准备杀死他。逢丑父喊叫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能代替他的国君受难的人,有一个这样的人在这里,还要被杀死吗?”郤克说:“一个人不怕牺牲自己来使自己的国君免于祸患,我杀了他是不吉利的。赦免他用来勉励事奉国君的人吧。”于是赦免了逢丑父。
齐侯免,求丑父,三入三出[76]。每出,齐师以帅退。入于狄卒[77],狄卒皆抽戈楯冒之[78]。以入于卫师,卫师免之[79]。遂自徐关入[80]。齐侯见保者[81],曰:“勉之!齐师败矣。”辟女子[82],女子曰:“君免乎?”曰:“免矣。”曰:“锐司徒免乎[83]?”曰:“免矣。”曰:“苟君与吾父免矣,可若何[84]?”乃奔。齐侯以为有礼,既而问之,辟司徒之妻也[85]。予之石窌[86]。
【注释】
[76]三入三出:指齐顷公三次出入晋军,企图救出逢丑父。
[77]狄卒:指参加晋军的狄人步卒。
[78]楯:同“盾”。冒:遮拦,庇护。
[79]免:不加伤害。
[80]徐关:地名,在今山东临淄。
[81]保者:守卫城邑的人。
[82]辟:通“避”。
[83]锐司徒:官名,主管锋利军械。锐司徒为女子之父。
[84]可若何:还要怎样。意谓不必再担心了。
[85]辟司徒:官名,主管军中营垒之事。辟,同“壁”。
[86]石窌(jiào):齐地名,在今山东长清。
[87]丘舆:在今山东益都。
[88]马陉:在丘舆之北。
【译文】
齐顷公免于被俘以后,寻找逢丑父,在晋军中三进三出。每次出来的时候,齐军都簇拥着护卫他后退。冲入狄人的军队中,狄人士兵都拿起戈和盾护卫他。冲入卫军中,卫军也不让他受伤害。于是,齐顷公就从徐关进入齐都。齐顷公见到守城军队,说:“你们努力吧!齐军战败了!”齐顷公的前卫让一女子让路,这个女子问:“国君免于祸难了吗?”说:“免了。”又问:“锐司徒免于祸难了吗?”说:“免了。”女子说:“如果国君和我父亲都免于祸难了,还要怎么样?”便跑开了。齐顷公认为她知礼,不久后查问,才知道她是辟司徒的妻子,便赐给她石窌作为封邑。
冬晋军追赶齐军,从丘舆进入齐国,攻打马陉。
齐侯使宾媚人赂以纪甗、玉磬与地[89]。不可,则听客之所为[90]。宾媚人致赂,晋人不可,曰:“必以萧同叔子为质,而使齐之封内尽东其亩[91]。”对曰:“萧同叔子非他,寡君之母也。若以匹敌,则亦晋君之母也。吾子布大命于诸侯,而曰:‘必质其母以为信。’其若王命何?且是以不孝令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92]’若以不孝令于诸侯,其无乃非德类也乎[93]?先王疆理天下[94],物土之宜[95],而布其利[96]。故《诗》曰:‘我疆我理,南东其亩。[97]’今吾子疆理诸侯,而曰‘尽东其亩’而已,唯吾子戎车是利,无顾土宜,其无乃非先王之命也乎?反先王则不义,何以为盟主?其晋实有阙[98]。四王之王也[99],树德而济同欲焉[100]。五伯之霸也[101],勤而抚之[102],以役王命[103]。今吾子求合诸侯,以逞无疆之欲[104]。《诗》曰‘布政优优,百禄是遒。[105]’子实不优[106],而弃百禄,诸侯何害焉!不然,寡君之命使臣则有辞矣,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以犒从者[107]。畏君之震[108],师徒桡败[109],吾子惠徼齐国之福[110],不泯其社稷[111],使继旧好,唯是先君之敝器、土地不敢爱[112]。子又不许,请收合馀烬[113],背城借一。敝邑之幸,亦云从也[114]。况其不幸,敢不唯命是听。’”
禽郑自师逆公[115]。
【注释】
[89]宾媚人:即国佐。甗(yǎn):古代炊器。磬(qìng):乐器。二者均为齐灭纪国时获得的珍宝。
[90]客:指晋国。
[91]封内:境内。东其亩,古代多南亩,若田垄改为东西向,道路也随之东西向,晋在齐之西,日后兵车入齐境时易于通行。亩:此指田垄。
[92]孝子不匮,永锡尔类:见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注。
[93]非德类:不符合道德法则。
[94]疆:定疆界。理:分地理。
[95]物:考察。
[96]布:布置。
[97]我疆我理,南东其亩:诗见《诗经·小雅·信南山》。意谓我划定疆界,分别地理,南向东向开辟田亩。
[98]阙:过失。
[99]四王之王(wàng):指舜、禹、汤、武统一天下。四王,指舜、禹、汤、武。
[100]树德:树立德政。济:满足。同欲:诸侯共同的愿望。
[101]五伯:指夏之昆吾,商之大彭、豕韦,周之齐桓公、晋文公。
[102]勤:勤劳。抚之:安抚其他诸侯。
[103]役王命:服役于天子之命。
[104]无疆:无止境。
[105]布政优优,百禄是遒:诗见《诗经·商颂·长发》。意谓推行宽仁之政,百种的幸福都将聚集在他身上。布,施行。优优,和缓宽大的样子。遒,聚集。
[106]不优:即“不优优”。
[107]犒:犒劳。
[108]震:威严。
[109]桡(náo)败:失败。
[110]徼……福:求福。
[111]泯:灭。
[112]爱:爱惜。
[113]馀烬:烧残的灰,比喻残余的军队。
[114]云:语助词,无义。
[115]禽郑:鲁国大夫。
【译文】
齐顷公派遣宾媚人把纪甗、玉磬和土地送给战胜诸国以求和,指示他如果对方不同意讲和,就听任他们怎么办。国佐献上财礼,晋国人不同意,说:“一定要以萧同叔子作为人质,而且把齐国境内的田陇全都改成东西走向。”国佐回答说:“萧同叔子不是别人,是寡君的母亲。如果从对等地位来说,也就是晋国国君的母亲。您在诸侯中发布重大命令,反而说‘一定要把他的母亲作为人质才能取信。’将怎样对待周天子的命令呢?而且这样做,就是用不孝来号令诸侯。《诗》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他永远把自己的孝思分给同类的人。’如果以不孝来号令诸侯,那恐怕不符合道德准则吧!先王把天下的土地划分疆界、区分条理,因地制宜,以获取应得的利益。所以《诗》说:‘我划定疆界、分别地理,南向东向开辟田亩。’如今您让诸侯定疆界、分地理,却说“把田垄全部改成东向”而已,只考虑方便自己兵车通行,不顾土地是否适宜,恐怕不符合先王的政令吧!违反先王的遗命就是不合道义,怎么能做住诸侯的盟主呢?晋国在这点上确实是有过失的。四王之所以能统一天下,是因为他们能树立德行,满足诸侯的共同愿望。五伯之所以成就霸业,是因为他们勤劳而安抚诸侯,共同为天子效命。如今您要求会合诸侯,来满足自己没有止境的欲望。《诗》说:‘政事的推行宽大和缓,各种福禄都将积聚到你身上。’您如果不肯宽和施政,而丢弃一切福禄,这对诸侯又有什么害处呢?如果您不肯答应讲和,寡君命令我使臣,还有一番话要说,即“您带领贵国国君的军队光临敝邑,敝邑只能以自己微薄的力量来犒劳您的随从。畏惧贵国国君的威严,我们的军队战败了。承蒙您惠临为齐国求福,如果不灭亡我们的国家,让齐、晋两国继续过去的友好关系,那么先君留下的破旧器物和土地,我们是不敢爱惜的。您如果又不允许,我们就只能请求收拾残兵败将,背靠自己的城墙决一死战。如果敝邑侥幸取胜,也还是会依从贵国的。如果不幸而败,岂敢不惟命是从?”
禽郑从军中去迎接鲁成公。
秋七月,晋师及齐国佐盟于爰娄[116],使齐人归我汶阳之田[117]。公会晋师于上鄍[118],赐三帅先路三命之服[119],司马、司空、舆帅、候正、亚旅[120],皆受一命之服。
【注释】
[116]爰娄:地名,在今山东临淄。
[117]汶阳:鲁国地名,故城在今山东宁阳县。
[118]上鄍(míng):齐、卫二国交界之地,在今山东阳谷。
[119]三帅:指郤克、士燮与栾书。先路:天子、诸侯乘车叫路,卿大夫接受天子、诸侯所赐之车也叫路。路,同“辂”。三命之服:卿大夫所受的最高等级的礼服。三命是卿的品级。
[120]司马:指韩厥。司空,主管军事工程之官。舆帅:主管兵车之官。候正:主管侦察谍报之官。亚旅,比卿地位低一些的大夫。
【译文】
秋,七月,晋军和齐国国佐在爰娄结盟,让齐国归还我国汶阳的土田。成公在上鄍会见晋军,赐给晋军三位主将先路和三命的车服,司马、司空、舆帅、候正、亚旅都接受了一命的车服。
晋师归,范文子后入[121]。武子曰[122]:“无为吾望尔也乎[123]?”对曰:“师有功,国人喜以逆之,先入,必属耳目焉[124],是代帅受名也,故不敢。”武子曰:“吾知免矣。”
【注释】
[121]范文子:指士燮。
[122]武子:士会,士燮父亲。
[123]望:盼望。
[124]属耳目:众人耳目都集中于我一个人。属,同“瞩”,专注。
【译文】
晋军回到国内,范文子最后进城。他的父亲范武子说:“你不知道我也在盼望你吗?”范文子回答说:“军队打了胜仗,国内的人们高兴地迎接他们。先进城的人,一定格外受到人们的注意,这是代替统帅接受荣誉,所以我不敢走在前面。”武子说:“你这样谦让,我认为可以免于祸害了。”
郤伯见[125],公曰:“子之力也夫!”对曰:“君之训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范叔见[126],劳之如郤伯[127]。对曰:“庚所命也[128],克之制也[129],燮何力之有焉!”栾伯见[130],公亦如之,对曰:“燮之诏也[131],士用命也,书何力之有焉!”
【注释】
[125]郤伯:指郤克。
[126]范叔:范文子。
[127]劳:慰劳。
[128]庚所命:荀庚将上军,未出战,士燮为上军佐,应受命于上军将。庚,指荀庚,荀林父之父。
[129]克之制:郤克为中军帅,节制上军。
[130]栾伯:指栾书。
[131]诏:指示。
【译文】
郤克进见,晋景公说:“这是您的功劳啊!”郤克回答说:“这是君王的教导,诸位将帅的功劳,下臣有什么功劳呢?”范文子进见,晋景公像对郤伯一样慰劳他。范文子回答说:“这是荀庚的命令,郤克的节制,我士燮有什么功劳呢?”栾书进见,晋景公也这样慰劳他。栾书回答说:“这是士燮的指示,将士们效命,我栾书有什么功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