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属四川)人。他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合称“三苏”,都是古文名家。而苏轼本人的诗、词、书、画均成就非凡,是“三苏”乃至整个宋代文人中名气最大、对后世综合影响力最为深远的文学艺术天才。苏轼早于嘉祐二年(1057)即中进士,但旋遭母忧,正式任职后又遇到王安石变法和旷日持久的新旧党之争。苏轼有自己的观点,不依附于其中任何一方,故虽有才而为各方所提防乃至忌恨,屡不得意,长期在地方上的杭州、密州、徐州等地任职,并曾被远谪儋州等地,颠沛流离,但这些坎坷的经历和政治上的疏远闲散,反而使得他的文学艺术成就日益提升,真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刑赏忠厚之至论

这是苏轼于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应进士时所作的成名策论,大受主考官欧阳修赏识,称“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也由此奠定了苏轼的文坛地位。本文立论清晰,文笔顺畅,从刑罚和爵赏各自的本来功能出发,推究古代圣君无论赏罚均以爱民忧民为本,指出“仁可过,义不可过”,宁宽勿苛的“忠厚之至”原则,对当时聚讼纷纭的刑赏轻重问题,以儒家经典为依据,参以圣王事迹,最后引《诗经》、《春秋》为证,论证充分严密,结构圆融自然。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3741],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3742],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3743],欢休惨戚[3744],见于虞、夏、商、周之书。成、康既没,穆王立而周道始衰[3745],然犹命其臣吕侯[3746],而告之以祥刑[3747]。其言忧而不伤,威而不怒,慈爱而能断,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3748],故孔子犹有取焉。

【注释】

[3741]尧:唐尧。舜:虞舜。禹:夏禹。汤:商汤。文:周文王。武:周武王。成:周成王。康:周康王。

[3742]哀矜:怜悯。惩创:惩罚。

[3743]吁:表示不以为然的叹息声。俞:表示应允的声音。

[3744]休:喜悦。

[3745]穆王:周穆王,周康王孙。

[3746]吕侯:相传周穆王时任司寇。

[3747]祥刑:善于用刑。

[3748]恻然:悲伤的样子。ft

【译文】

尧、舜、禹、汤、文、武、成、康的时候,圣君爱护百姓何其深厚,关心百姓何其真切,完全是用君子长者的忠厚德行来对待天下百姓啊!百姓有一点善行,就及时奖赏他,又及时歌唱赞美他,以此表达对他良好开端的赞赏,勉励他善始善终。有一点恶行,就及时处罚他,又及时对他表示同情加以劝诫,这是帮助他摈弃旧日错误,走上自新之路。所以嗟叹赞许的声音,欢乐悲戚的情绪,在虞、夏、商、周各代的文献上都可见到。成王和康王逝世后,周穆王即位,周王朝的王道开始衰微,但是周穆王还吩咐臣子吕侯,告诉他善于用刑的方法。他的话忧戚而不悲伤,威严而不愤怒,慈爱而能决断,悲天悯人而又有哀怜无罪者的心理,所以孔子对此还有所肯定。

传曰:“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当尧之时,皋陶为士[3749],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3750]。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四岳曰:“鲧可用[3751]。”尧曰:“不可。鲧方命圮族[3752]。”既而曰:“试之。”何尧之不听皋陶之杀人,而从四岳之用鲧也?然则圣人之意,盖亦可见矣。《书》曰:“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3753]。”呜呼!尽之矣[3754]。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故仁可过也,义不可过也。

【注释】

[3749]皋陶(ɡāoyáo):传说虞舜时的司法官。

[3750]宥(yòu):宽容,饶恕,赦免。

[3751]鲧(ɡǔn):传说是夏禹的父亲。

[3752]方:违抗,违背。圮(pǐ):毁坏。

[3753]经:成规,原则。

[3754]尽:相近。ft

【译文】

《尚书》传文说:“准备赏赐时,如果还有怀疑,宁可赏赐,以便扩大恩泽。准备处罚时,如果还有怀疑,宁可赦免,以表示慎于用刑。”在尧的时候,皋陶做执法官,准备处决一个罪犯,皋陶三次说杀掉他,尧却接连三次说宽恕他。所以天下人惧怕皋陶执法的坚决,而喜欢尧用刑的宽大。四方诸侯的首领说:“鲧可以任用。”尧说:“不行。鲧违抗命令,残害族人。”后来又说:“试试他吧。”为什么尧不听从皋陶杀人的主张,而同意四方诸侯首领任用鲧的建议呢?圣人的心意,由此可以见到了。《尚书》说:“对罪行有疑问,当从轻处理;对功劳有怀疑,就从重赏赐;与其错杀一个无辜者,宁愿自己承担失刑的责任。”唉!这几句话把“刑赏忠厚之至”的含义都说尽了。可以赏,可以不赏的,赏他是过于仁慈了;可以罚,可以不罚的,罚他是超过了道义边界。过于仁慈宽厚,还不失为君子;超过了道义的边界,便堕落成为残忍之人了。所以仁慈可以过度,道义的边界则不容跨越。

古者赏不以爵禄,刑不以刀锯。赏之以爵禄,是赏之道行于爵禄之所加,而不行于爵禄之所不加也。刑以刀锯,是刑之威施于刀锯之所及,而不施于刀锯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而爵禄不足以劝也[3755],知天下之恶不胜刑,而刀锯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则举而归之于仁,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归于君子长者之道[3756],故曰忠厚之至也。

【注释】

[3755]劝:劝勉,鼓励。

[3756]相率:相继,一个接一个。ft

【译文】

古时不用爵位和俸禄来赏赐,不用刀子和锯子执行刑罚。赏赐只用爵位和俸禄,那么赏赐的作用便只局限在能够得到爵位和俸禄的那些功劳的范围内,而不能推行到尚未达到赐予爵位和俸禄的范围。刑罚只用刀子和锯子,这是刑罚的威力只能局限在刀锯之刑所及的方面,却不能威慑那些不至于受刀锯之刑的恶行。先王知道天下的善行不可能一一赏赐,爵位和俸禄也不足以用来劝勉所有人行善,又知道天下的恶行不可能一一施罚,而且刀锯之刑也不足以制裁惩罚他们。所以对赏罚有怀疑时,就完全以仁慈为宗旨去处置,以君子长者的忠厚德行来对待天下百姓,使天下万民相互仿效君子长者的忠厚之道,所以说这是忠厚到了极点。

《诗》曰:“君子如祉[3757],乱庶遄已[3758]。君子如怒,乱庶遄沮[3759]。”夫君子之已乱[3760],岂有异术哉?制其喜怒,而无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3761],亦忠厚之至也。

【注释】

[3757]祉(zhǐ):福,引申为喜悦。这四句引自《诗经·小雅·巧言》。

[3758]庶:大概。遄(chuán):迅速。已:止。

[3759]沮:停止。

[3760]已:平息。

[3761]因:依。ft

【译文】

《诗经》说:“君子喜听贤人言,祸乱眼看就平息。君子怒责谗人语,灾祸很快得消弭。”君子对于制止祸乱,难道有特别的方法么?也不过是控制个人喜怒,使它不违背仁厚原则罢了。《春秋》的大义原则:立法贵在严厉,而处罚贵在从宽,按照它表扬和批评的原则来把握赏罚的尺度,这也是忠厚到了极点。

范增论

范增是秦末楚、汉相争过程中的一个关键人物。历来对他的评价以同情叹惜为主,而此文则指出当初范增建议拥立义帝是为项氏家族笼络人心,后来又不能谏阻项羽杀义帝,实际上已违背初衷,其矛盾在项羽杀死义帝委任的卿子冠军宋义之时早已酿成,而范增“不知几”,不能及时离开,终致受猜疑愤恨而死。但作者也肯定范增是一位为对手畏惧的英杰,不苛责古人以全能。

汉用陈平计[3762],间疏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3763],稍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3764]。”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3765]。苏子曰[3766]: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早耳。

【注释】

[3762]汉:指汉高祖刘邦。陈平:秦末楚、汉相争时,原为项羽部属,后投奔刘邦,成为汉高祖重要谋臣,并历任汉惠帝、吕后、文帝时丞相,封曲逆侯。

[3763]项羽:名籍,字羽,楚国贵族出身。秦亡后,自称“西楚霸王”,封刘邦为汉王,在与刘邦争夺统治权力的斗争中失败自杀。范增:项羽的重要谋臣,曾屡劝项羽杀刘邦而项羽不听。

[3764]赐骸(hái)骨:意思是退休回乡。卒伍:秦代乡里基层组织。这里指家乡。

[3765]疽(jū):恶疮。

[3766]苏子:苏轼自称。ft

【译文】

汉高祖用陈平的计策,离间疏远西楚的君臣关系。于是项羽怀疑范增与汉高祖暗中来往,逐渐削减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局势现在已经大定了,以后君王您自己看着去治理,希望您开恩让我这把老骨头回到老家去。”他回乡途中还没到彭城,就背上发毒疮死了。苏子说:范增走得对啊,如果不离去,项羽必定会杀死他。只是遗憾他没有早点离开。

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3767],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3768]。”增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3769]。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3770]。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3771]。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

【注释】

[3767]沛公:指汉高祖刘邦。

[3768]相彼雨雪,先集维霰(xiàn):见《诗经·小雅·弁》。相,视。霰,小雪珠。

[3769]卿子冠军:指宋义。卿子,是对人的尊称。冠军,指楚怀王封宋义为上将,位在其他将领之上。

[3770]项燕:楚国名将,项羽祖父。扶苏:秦始皇长子,被其弟秦二世胡亥谋害。

[3771]心:楚怀王的孙子熊心。项梁曾立熊心为怀王。项羽自称“西楚霸王”后,又尊熊心为义帝。ft

【译文】

那么,应该因什么事情离去呢?范增劝项羽杀刘邦,项羽不听,结果因此失掉天下,范增应当在这个时候离去吗?回答说:不是。范增建议杀刘邦,这是尽臣子的职责,项羽不杀刘邦,说明他还有君主的度量,范增为什么要因这件事离去呢?《易经》说:“能根据微小预兆知道事情的趋势,大概就是神明吧!”《诗经》说:“看那下雪之前,先凝集降落的只是小雪屑。”范增的离开,应该在项羽杀卿子冠军宋义的时候。陈涉得到百姓拥护,是因为他借用了项燕和公子扶苏的名义。项氏的兴起,是因为立楚怀王孙子熊心为义帝号召人心。而后来诸侯反叛,是因为他杀了义帝。并且立义帝一事,范增是主谋。义帝的存亡,何止关系到楚的盛衰,也和范增的祸福密切相关。不会有义帝死了,范增却独能长久存活的道理。项羽杀卿子冠军宋义,是杀害义帝的前兆。而他杀害义帝时,就开始怀疑范增了,哪里一定要等待陈平去离间呢?物体一定是先腐烂了,然后才生出虫来;人必定自己先有疑心,然后才会听别人的谗言。陈平虽然聪明,怎么能够离间那不疑心臣下的君主呢?

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3772],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3773],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3774],义帝必不能堪[3775]。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

【注释】

[3772]沛公:指汉高祖刘邦。秦末刘邦起兵于沛(今江苏沛县),故称。关:关中之地。义帝派宋义、项羽救赵,而令刘邦攻咸阳,并约定谁先到达关中,谁就为王。

[3773]擢(zhuó):提拔。

[3774]矫:假托。义帝封宋义为上将、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派他们率兵救赵,宋义途中畏缩不前,被项羽所杀。

[3775]堪:忍受。ft

【译文】

我曾经评论义帝,说他是天下的贤明君主:他只派刘邦率兵入关,而不派项羽去,他从许多将领中发现了宋义,提拔他为上将,不贤明能够这样做吗?项羽既然假托义帝的命令杀了宋义,义帝一定不能忍受。不是项羽杀害义帝,就是义帝杀掉项羽,这是不需特别聪明的人就能知道的。范增起初劝项梁立义帝,诸侯因此服从调度指挥,中途杀害义帝,这不是范增的意思,岂但不是他的意思,并且他必定是极力反对,而项羽不听从。不听他的话,杀害了他所拥立的义帝,项羽对范增的怀疑,必定是从这时就开始了。

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3776],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名,陋矣[3777]!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注释】

[3776]比肩:并肩,意思是地位相当。

[3777]陋:学识疏浅。ft

【译文】

在项羽杀掉宋义时,范增和项羽都处在做义帝臣子的平等地位,君臣的名分还没有确定。替范增考虑,有力量能够杀死项羽就杀死他,不能够就干脆离开他,这岂不是很果断的大丈夫么?范增的年纪已经七十了,和项羽合得来就留,合不来就离开,不在这时候表明去留的态度,却想依靠项羽来成就自己的功名,真是见识浅陋啊!话虽这样说,范增毕竟是汉高祖也害怕的人。范增不离去,项羽也不会灭亡。唉!范增也算是人中的豪杰啊!

留侯论

留侯张良辅佐刘邦建立汉王朝的功勋历来为人称颂,苏轼在这篇史论中,重点分析了张良之所以能含蓄忍耐、等待时机的原因,以及这种“能忍”的能力在秦末群雄相争时的重要作用,并驳斥了通常将圯上老人视为鬼神的庸俗说法,指出这是前朝隐士高人应对世乱,选取和培养安定天下人才的策略。立论新颖而逻辑清晰,视角独特,令人油然信服。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3778],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3779],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3780],而其志甚远也。

【注释】

[3778]节:节操。

[3779]卒(cù)然:突然。卒,同“猝”。

[3780]挟持:抱负。ft

【译文】

古代所说的豪杰人物,必定有超过凡人的节操,以及一般人在感情上不能忍受的气度。普通人一旦受侮辱,就会拔出宝剑站起来,挺身去跟对方搏斗,但这算不上是勇敢。天下有堪称大勇的人,他突然面临意外而不惊慌,无故受到侮辱而不愤怒,这是因为他的抱负很大,而他的志向又很高远。

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3781],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3782],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3783],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3784],其平居无事夷灭者不可胜数[3785]。虽有贲、育[3786],无所获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3787],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3788],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3789],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注释】

[3781]子房:张良字子房。汉初封为留侯。圯(yí)上之老人:即黄石公。据说他在桥上让张良为他拣鞋,与张良约见又两次责怪他迟到,几次考验之后才拿出《太公兵法》一书送给张良。圯,桥。

[3782]隐:隐居。

[3783]见:同“现”,显现。

[3784]鼎镬(huò):鼎与镬。这里指酷刑刑具。

[3785]夷灭:消灭,杀尽。

[3786]贲(bēn)、育:指孟贲、夏育,古代勇士。

[3787]伊尹:商初大臣。曾佐商灭夏。太公:姜太公吕尚,辅佐周武王灭商,为周朝开国大臣。

[3788]特:只。荆轲:战国时齐人。为燕太子丹刺杀秦王,失败被杀。聂政:战国时韩人。为严仲子谋刺韩国韩傀(kuǐ)。

[3789]倨(jù):傲慢。鲜腆(xiǎntiǎn):无礼。ft

【译文】

张良从桥上老人那里接受了兵书,这事很奇怪。然而怎么知道这位老人不是秦朝时隐居的高士,这时出来考验张良?看那老人稍微显露出他的用意,都是圣人、贤士相互警戒的道理,世人不详加考察,以为他是鬼怪,也太不正确了。而且老人的用意并不在那本兵书上。当韩国灭亡,秦国正强大的时候,用刀、锯、鼎、镬残酷迫害天下的士人,那些安分守己、毫无罪过而被杀害的人,多得数不清。这时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对局势无能为力。一个执法非常严厉的政权,它的锋芒不可触犯,它的形势也没有可乘之机。但张良却不能克制内心的愤恨,想凭一人之力用大铁椎的一击来达到目的。当时,张良虽然没有被抓住杀死,和死亡却已经只差毫发了,真是太危险了。富贵人家的子弟,不会死于盗贼之事。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性命珍贵,不值得为盗贼之事而死。张良有超过世人的才能,不作伊尹、周公那样安邦定国的打算,却只用刺客荆轲、聂政那样行刺的办法,只是侥幸才得以不死,这是桥上那位老人为他深感痛惜的原因。因此,老人故意用傲慢无礼的行为深深地折辱他,使他能有忍耐之心,然后才可以成就伟大的事业,所以说:“这孩子还可以教育。”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迎[3790]。庄王曰:“其主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句践之困于会稽[3791],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3792],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3793]

【注释】

[3790]郑伯:指郑襄公。

[3791]句践:春秋末越国国君。被吴王夫差战败,屈服请和,在吴国做了三年人质。会稽(kuàijī):山名。在今浙江。

[3792]卒(cù)然:突然。卒,同“猝”。

[3793]项籍:字羽,秦末起兵,后败于刘邦。ft

【译文】

楚庄王出兵讨伐郑国,郑襄公袒露上身牵着羊去迎接。楚庄王说:“郑国的国君能够这样屈己尊人,必定能够获得百姓的信任。”于是就撤军离去。越王句践被吴国军队围困在会稽山,就投降吴国,做吴王的奴仆,三年没有丝毫厌倦。如果只有报仇的志向,而不屈己从人,那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刚强。那位老人认为张良才能有余,就是担心他的度量不足,所以就深深地折辱他青年人刚强锐利之气,使他能够忍住小的愤怒而去完成远大的谋略。为什么这样呢?老人和张良从来不相识,在野外突然相遇,却命他做捡鞋穿鞋这样奴仆、婢妾干的差事,而张良自然愉快地去做,并不发怒责怪老人,这样秦始皇自然不能使他惊怕,而项羽也不能使他发怒了。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敝,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3794],高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是观之,犹有刚强不能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

【注释】

[3794]淮阴:指淮阴侯韩信。当刘邦被项羽困于荥(xínɡ)阳时,韩信夺得齐地,请自立为假王,刘邦大怒,经张良提醒,才立韩信为齐王,并让他发兵击楚。ft

【译文】

考察汉高祖之所以取胜、项羽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就在于他们能够忍耐与不能忍耐的区别罢了。项羽正因为不能忍耐,所以虽然百战百胜却轻易消耗了兵力;汉高祖能够忍耐,保存全部兵力等待项羽的衰亡,这是张良指教他的。在韩信攻破齐国,想使自己做齐王时,汉高祖大怒,怒气显露在言辞和脸色上。由此看来,他还有刚强而不能忍耐的习气,除了张良,又有谁能成全他呢?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3795],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注释】

[3795]太史公:指《史记》作者司马迁。ft

【译文】

太史公原以为张良高大魁梧,但实际上他的身材、相貌竟像妇人女子,和他的志向气概并不相称。唉!这就是张良之所以是张良的原因吧!

贾谊论

这同样是一篇“翻案式”的人物史论。作者一改传统习见中对贾谊怀才不遇遭受排挤的同情,首先指出人才被用的困难及需要的条件,指出有些人才不能为时君所用,也与其个人有关;进而分析了汉文帝当初在动乱中受诸位元老大臣拥立,有生死之盟,当时政治不可能允许猝然展开全面革新,而贾谊认识不到这种大势,“志大而量小”,只能郁郁以终。虽有后见之明的成分在内,但仍令人信服,且更增一层慨叹。

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惜乎!贾生[3796],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

【注释】

[3796]贾生:贾谊,洛阳(今属河南)人。汉文帝时曾召为博士,任太中大夫,后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和梁王太傅,三十三岁即抑郁而死。ft

【译文】

一个人有才能并不难,怎样使自己的才能得到运用才真正困难。可惜啊!贾谊有辅佐帝王的大才,却不能使才干得到发挥。

夫君子之所取者远,则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则必有所忍。古之贤人,皆负可致之才[3797],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未必皆其时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注释】

[3797]致:成就功业。ft

【译文】

君子远大的志向想要实现,那就一定要有所等待;宏伟的事业要想成就,那就一定要有所忍耐。古代的贤人,都具备成就功业的才能,最终却不能发挥它的万分之一,这未必都是当时君主的过错,有的实在是自己造成的。

愚观贾生之论,如其所言,虽三代何以远过[3798]?得君如汉文,犹且以不用死,然则是天下无尧、舜,终不可有所为耶?仲尼圣人,历试于天下,苟非大无道之国,皆欲勉强扶持,庶几一日得行其道[3799]。将之荆[3800],先之以冉有[3801],申之以子夏。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齐,三宿而后出昼[3802],犹曰:“王其庶几召我。”君子之不忍弃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孙丑问曰[3803]:“夫子何为不豫[3804]?”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谁哉?而吾何为不豫?”君子之爱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后知天下果不足与有为,而可以无憾矣。若贾生者,非汉文之不能用生,生之不能用汉文也。

【注释】

[3798]三代:指夏、商、周。

[3799]庶几:也许可以。表示希望。

[3800]荆:楚国。

[3801]冉有:和下文“子夏”都是孔子弟子。

[3802]昼:齐地。在今山东淄博一带。

[3803]公孙丑:战国时齐国人。孟子的学生。

[3804]豫:高兴。ft

【译文】

我考察贾谊的言论,如果真能按他所主张的那样治理,即使是夏、商、周三代又怎能远远超过他?贾谊遇上了汉文帝这种贤君,尚且因为未被重用而抑郁死去,那岂不意味着天下如果没有尧、舜,就注定不能有所作为吗?孔子是圣人,遍游天下各诸侯国以求一试自己的治国之道,只要不是暴虐无道的国家,都想勉力加以扶助,希望有一天能实行他的治国之道。孔子将要到楚国去应聘,先让冉有去,再让子夏去,以表明自己的意向。君子想遇上信任自己的君主,是这样的辛勤不舍。孟子离开齐国的时候,在昼这个地方住了三个晚上才离去,还说:“齐王也许还会召我回朝。”君子不忍心舍弃他的国君,是如此的情意深厚。公孙丑问道:“先生为什么不高兴?”孟子说:“当今的天下,除了我还有谁能担当治理的重任呢?那么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君子爱惜尊重他自己,到达这样的地步。如果像这样做了还不被任用,然后才断定天下确实不值得奋发有为,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至于像贾谊这样,并不是汉文帝不能用他,而是他不能让汉文帝重用自己啊。

夫绛侯亲握天子玺而授之文帝[3805],灌婴连兵数十万[3806],以决刘、吕之雌雄,又皆高帝之旧将,此其君臣相得之分,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贾生,洛阳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间,尽弃其旧而谋其新,亦已难矣。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3807],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3808]?观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萦纡郁闷[3809],趯然有远举之志[3810],其后以自伤哭泣,至于夭绝,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也。

【注释】

[3805]绛侯:即周勃。秦末随刘邦起事,汉代封为绛侯。

[3806]灌婴:西汉初大臣。与周勃等共谋与齐王联合,平定诸吕,拥立文帝。

[3807]优游:从容不迫的样子。浸渍:慢慢渗透。

[3808]遽(jù):急,突然。痛哭:贾谊《治安策》中谈及当时形势,有“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这样的话。

[3809]萦纡:盘旋弯曲,回旋曲折。

[3810]趯(tì)然:心情激动或冲动的样子。远举:高飞。这里是退隐的意思。ft

【译文】

绛侯周勃亲自捧着皇帝的玉玺交给汉文帝,灌婴统兵几十万来决定刘、吕两大政治势力的胜负,他们又都是汉高祖的老部将,那种君臣之间生死与共、相互投合的亲密情分,岂止是父子兄弟的骨肉之亲才有的呢?贾谊不过是洛阳城里的一个年轻后生,却想让皇帝在一朝一夕的短时间里,完全抛弃元老勋臣和既定国策,另搞新的一套,也就太难了。作为贾谊,如果上面能够得到皇帝的信任,下面能够跟周勃、灌婴这班元老大臣处好关系,从容不迫地跟他们交往,逐渐渗透交融,结成深交,使得皇帝不猜疑他,大臣不忌恨他,然后全天下的人都可以任凭我的意愿,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超过十年,就能实现自己的宏图大志。哪有在刚见面站着交谈的顷刻之间,就突然对皇帝谈论值得痛哭流涕的天下形势呢?我看他经过湘水作赋凭吊屈原,心绪紊乱纠缠,忧郁愁闷,显然有高飞远举的退隐之意,后来终于因为自伤怀才不遇、忧愁哭泣而过早去世,这正是不善于在困窘不得志的逆境中生存的表现啊。自己的谋略一次不被采用,又何以见得最终都不会被采用呢?不懂得默默地自处逆境,来等待时势的变化,却自我伤害摧残到这种地步。唉!贾谊是志向远大而器量狭小,才能有余而识见不足啊。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3811],则不能全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3812],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3813],其以此哉!愚深悲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则知其有狷介之操[3814],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谨其所发哉[3815]

【注释】

[3811]睿智:见识卓越,富有远见。

[3812]苻坚:南北朝时前秦皇帝。王猛:年轻时贩卖畚箕,隐居华山,受苻坚征召而出,屡有升迁。

[3813]略:夺取。这里的意思是占有。

[3814]狷(juàn)介:正直孤傲。

[3815]所发:所为。这里的意思是处世。ft

【译文】

古代的人,有出类拔萃的才能,必定有鄙弃世俗而导致的不利。因此不是那种明智通达、不受蒙蔽的君主,就不可能充分使用他的才能。古往今来人们都称赞前秦苻坚在草野百姓中得到王猛,短时间里全部撇开他的旧臣而跟王猛一人谋划国事。像苻坚这样一个普通人而夺取了半个天下,大概就因为这一点吧!我深深地同情贾谊的志向,所以详尽地加以讨论。目的正是为了让做君主的知道,假如得到贾谊这种臣子,要懂得他们大都有孤高正直、与世寡合的操守性格,一旦不被任用,就会忧伤沮丧乃至抑郁成疾,不能重新振作起来,而作为贾谊这样的才子,也应该谨慎地立身处世,不轻易表达才行啊!

晁错论

晁错是汉初中央、地方对峙的政治变局中的重要人物。当初他极力建议汉景帝削藩,吴、楚等七国诸侯遂以“诛晁错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反叛,汉景帝临乱听取袁盎的建议杀掉晁错,叛乱仍然持续方才后悔,后人也由此多同情晁错一心为国反受极刑的冤枉。而苏轼此文则以天下形势和豪杰英雄所应承担的风险责任为视角,指出晁错自己也犯有事先考虑不周和临阵推卸责任的错误,其悲剧有自为成分,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3816],而不吾信。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3817],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故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有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3818],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注释】

[3816]狃(niǔ):习以为常。

[3817]期(jī)月:一个月。

[3818]循循:循序渐进。循,通“遁”。ft

【译文】

天下的祸患,最难处理的是表面上太平无事,实际上却隐藏着难以预测的隐患。如果坐视祸患发展而不采取应对措施,那就可能发展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如果起来强制加以解决,天下人又会因为习惯于表面的太平生活而不相信我的看法。只有仁人君子、豪杰之士,才能挺身而出,为天下长治久安冒最大的风险,以求成就伟大的功业。这当然不是通过仅仅一个月的短期努力,又企图从中苟且求名的人所能办到的。天下太平无事,平白无故地挑起大祸的事端,我引发了它,我又能平定它,这就能够有充分理由说服天下人。如果事到临头,自己却徘徊不前想避开它,让别人承担责任,那么天下的祸患,必定会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

昔者晁错尽忠为汉[3819],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3820],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之察,以错为之说[3821]。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有以取之也。

【注释】

[3819]晁错:西汉人。景帝时为御史大夫。力主削藩,“七国之乱”爆发后,景帝听从袁盎的建议,杀晁错以平叛乱。

[3820]山东:指崤山以东地区。

[3821]说(yuè):同“悦”,高兴。ft

【译文】

当年晁错忠心耿耿,为汉朝谋划削弱崤山以东各诸侯国的势力。山东诸侯一齐起兵,以“杀晁错,清君侧”为名。而皇帝不加明察,以杀晁错来使诸侯满意。天下人悲悯同情晁错因为忠于汉朝而遭杀身之祸,不明白晁错有自取其祸的原因。

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门[3822],决大河[3823],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3824],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怨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3825],亦未免于祸。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3826],东向而待之[3827],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盎,可得而间哉?

【注释】

[3822]龙门:今山西河津西北。

[3823]大河:指黄河。

[3824]徐:缓慢。这里有从容的意思。

[3825]袁盎:历任齐相、吴相,因与吴王刘濞(bì)有关系,经晁错告发,被废为庶人。七国反叛时,他建议景帝杀晁错。

[3826]淬(cuì):把烧红了的铸件往水、油或其他液体里一浸立刻取出来,用以提高合金的硬度和强度。砺:磨刀剑。

[3827]东向:面向东。七国都在京城长安的东或东南边。ft

【译文】

古代建立大功业的人,不仅有超越当世的杰出才能,而且一定要有坚忍不拔的意志。从前大禹治水,凿开龙门,疏通黄河,引导洪水入海。当他治水尚未成功的时候,当然也会有洪水冲垮河堤漫溢、横冲直撞的可怕忧患。只是他事先能预料到必然会有这种情况,事到临头就不会畏惧,而能从容地想法对付,因此得以大功告成。试想吴、楚那样的七个强大藩国,要突然削弱它们的势力,发生叛乱难道值得奇怪吗?晁错不在这个关键时刻豁出自己的性命,为天下站到担当这场大危难的最前头,置吴、楚七国于死地,却反而为了自我保全,想让皇帝亲自率领军队迎战而自己留守京城。况且引发七国之乱的究竟是谁呢?自己想要获得削藩建功的美名,又怎能逃避它所带来的祸患?以亲自率领军队迎战这种最大的危险,跟留守京城这种最大的安全,自己明明是引发叛乱的祸首,却选择了最安全的差使,而把最危险的任务送给了皇帝,这正是忠臣义士极其愤恨不平的缘故啊。这种时候,即使没有袁盎,晁错也难以免除杀身之祸。为什么呢?自己想安居留守,而让皇帝亲自带兵出征,从情理上说,皇帝对此本来就已经很难忍受了,因此心里很反感他的建议,这样,袁盎的挑拨谗言才能乘机起作用。假如吴、楚七国反叛时,晁错亲自担当最危险的任务,日夜操练军队,厉兵秣马,向东进军以等待破敌机会,使危险的局势不至于牵累皇帝,那么景帝一定会依仗晁错而无所畏惧。这样,即使有一百个袁盎,又哪里有机会挑拨离间晁错和景帝的关系呢?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讨吴、楚,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祸欤?

【译文】

唉!世上的君子如果企求获得不平凡的功业,那就不要专门致力于寻求保全自己的办法。假如晁错亲自率领军队讨伐吴、楚,未必不能建功。正因为他想保全自身,而使皇帝不高兴,奸臣才有了挑拨离间的机会。如此看来晁错用以自我保全的办法,岂不正是他自取其祸的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