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或谓兔丝无根〔1〕。兔丝非无根也,其根不属也〔2〕,伏苓是〔3〕。慈石召铁〔4〕,或引之也〔5〕。树相近而靡〔6〕,或軵之也〔7〕。圣人南面而立〔8〕,以爱利民为心,号令未出,而天下皆延颈举踵矣〔9〕,则精通乎民也。夫贼害于人,人亦然。

    【注释】

    〔1〕兔丝:即菟丝,一种寄生的蔓草。

    〔2〕属(zhǔ):接连。

    〔3〕伏苓:即茯苓,寄生在松树根上的一种块状菌。古人认为菟丝并非无根,只是它的根不与菟丝相连,茯苓就是它的根。所以《淮南子·说林》中说:“茯苓掘,兔丝死。”

    〔4〕慈石:即磁石。古人认为,这种石可以吸铁,就像慈母吸引子女一样,故名“慈石”。

    〔5〕或:指一种力。

    〔6〕靡(mó):通“摩”,摩擦。

    〔7〕軵(rǒnɡ):推。

    〔8〕南面而立:指做君主。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故天子诸侯见群臣皆面南而坐。南面,面向南。

    〔9〕延颈举踵: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形容殷切盼望。

    【译文】

    有人说菟丝这种植物没有根。其实菟丝不是没有根,只是它的根与菟丝不相连,茯苓就是它的根。磁石吸引铁,是有一种力在吸引它。树木彼此生得近了,就要互相摩擦,是有一种力在推它。圣人面南为君,胸怀爱民利民之心,号令还没有发出,天下人就都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殷切盼望了。这是圣人与人民精气相通的缘故。贼寇伤害他人,他人也会有类似的反应。

    今夫攻者,砥厉五兵〔1〕,侈衣美食〔2〕,发且有日矣,所被攻者不乐〔3〕,非或闻之也,神者先告也〔4〕。身在乎秦,所亲爱在于齐,死而志气不安,精或往来也。

    【注释】

    〔1〕砥(dǐ)厉:磨石。细者为砥,粗者为厉。这里指磨砺。五兵:五种兵器。其说不一,通常指矛、戟、弓、剑、戈。

    〔2〕侈衣美食:穿华丽之服,吃精美之食。古代打仗,将士出征前,往往赏赐丰厚,故有“侈衣美食”之举。

    〔3〕被:遭受。

    〔4〕神者先告也:按文义“神”下不当有“者”字。

    【译文】

    假如有国家准备进攻他国,正在磨砺兵器,犒赏军队,距离出征没几天了,这时即将遭受进攻的国家肯定不会快乐,并不是他们有人听到了风声,而是精神先感知到了。一个人身在秦国,他所亲爱的人在齐国,如果在齐国的人死了,在秦国的人就会心神不安,这是精气互相往来的缘故啊!

    德也者,万民之宰也。月也者,群阴之本也〔1〕。月望则蚌蛤实〔2〕,群阴盈;月晦则蚌蛤虚〔3〕,群阴亏。夫月形乎天〔4〕,而群阴化乎渊;圣人行德乎己,而四荒咸饬乎仁〔5〕

    【注释】

    〔1〕群阴:各种属阴之物,如蚌蛤之类。

    〔2〕月望:月满。《释名·释天》说:“望,月满之名也。月大十六日,小十五日,日在东,月在西,遥相望也。”实:指蚌蛤之肉随月圆而满盈。

    〔3〕月晦:月光尽敛。时在农历的每月最后一日。

    〔4〕形:显露,表现。乎:于。

    〔5〕四荒:指四方荒远之地的人民。咸:都。饬(chì):整治。

    【译文】

    德是万民的主宰,月亮是各种属阴之物的根本。月满的时候,蚌蛤的肉就充实,各种属阴之物也都满盈;月光尽敛的时候,蚌蛤的肉就空虚,各种属阴之物也都亏损。月相变化显现于天空,各种属阴之物都随着变化于深水之中;圣人修养自己的品德,四方荒远之地的人民都随着整饬自己,归向仁义。

    养由基射zz04〔1〕,中石,矢乃饮羽〔2〕,诚乎zz04也。伯乐学相马〔3〕,所见无非马者,诚乎马也。宋之庖丁好解牛〔4〕,所见无非死牛 者〔5〕,三年而不见生牛,用刀十九年,刃若新zz03〔6〕,顺其理,诚乎牛也。

    【注释】

    〔1〕养由基:春秋时楚国大夫,以善射著称。zz04(sì):同“兕”,兽名,属犀牛类。一说即雌犀。

    〔2〕饮羽:箭射入石中,尾部羽毛隐没不见。饮,没(mò)。

    〔3〕伯乐:春秋秦穆公时人,以善相马著称。

    〔4〕庖丁:名叫丁的厨师。解牛:分卸牛的肢体。“庖丁解牛”可参见《庄子·养生主》。

    〔5〕死:疑是衍文。

    〔6〕zz03:通“磨”。

    【译文】

    养由基射兕,射中石头,箭羽没入石中,这是由于他把石头当成兕,精神集中于兕的缘故。伯乐学相马,眼睛看到的除了马以外没有别的东西,这是由于他精神集中于马的缘故。宋国的庖丁喜好分解牛的肢体,眼睛看到的除了牛以外没有别的东西,整整三年眼前不见活牛;一把刀用了十九年,刀刃仍然锋利得像刚刚磨过,这是由于他分解牛的肢体时顺着牛的肌理,精神集中于牛的缘故。

    钟子期夜闻击磬者而悲〔1〕,使人召而问之曰:“子何击磬之悲也?”答曰:“臣之父不幸而杀人,不得生;臣之母得生,而为公家为酒;臣之身得生,而为公家击磬。臣不睹臣之母三年矣。昔为舍氏睹臣之母〔2〕,量所以赎之则无有〔3〕,而身固公家之财也,是故悲也。”钟子期叹嗟曰:“悲夫!悲夫!心非臂也,臂非椎、非石也〔4〕。悲存乎心而木石应之。”故君子诚乎此而谕乎彼,感乎己而发乎人,岂必强说乎哉〔5〕

    【注释】

    〔1〕钟子期:春秋时楚人。

    〔2〕昔:夜。这里指昨天夜晚。舍氏:未详。《新序·四》记载此事与本文略有不同,“舍氏”,《新序》作“舍市”。

    〔3〕量:审度,思量。

    〔4〕椎(chuí):击磬工具,木制。石:指磬。

    〔5〕强(qiǎnɡ):极力。

    【译文】

    钟子期夜间听到有人击磬,发出悲哀之声,就派人把击磬的人叫来,问他说:“你击磬击出的声音怎么这样悲哀啊?”回答说:“我的父亲不幸杀了人,无法活命;我的母亲虽得以活命,却没入官府替公家造酒;我自身虽得以活命,却替公家击磬。我已经三年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了。昨天晚上在舍氏见到了我的母亲,想要赎她可是没有钱,而且连自身也本是公家的财产,因此心中悲哀。”钟子期叹息说:“可悲呀,可悲!心并不是手臂,手臂也不是椎,不是磬,但悲哀存于心中,而椎磬却能与它应和。”所以君子心中有所感,就会在外面表现出来,自己心中有所感,就可以影响到他人,哪里用得着一定要用言辞表述呢?

    周有申喜者〔1〕,亡其母〔2〕,闻乞人歌于门下而悲之,动于颜色〔3〕。谓门者内乞人之歌者〔4〕,自觉而问焉〔5〕,曰:“何故而乞?”与之语,盖其母也。故父母之于子也,子之于父母也,一体而两分,同气而异息。若草莽之有华实也,若树木之有根心也。虽异处而相通,隐志相及〔6〕,痛疾相救,忧思相感,生则相欢,死则相哀,此之谓骨肉之亲。神出于忠而应乎心,两精相得,岂待言哉?

    【注释】

    〔1〕申喜:周人。

    〔2〕亡:这里是失散的意思。

    〔3〕动于颜色:变了脸色。

    〔4〕内(nà):让……进来。这个意义后来写作“纳”。

    〔5〕自觉:疑是“自见”之误。

    〔6〕隐志:潜藏于心的志向。

    【译文】

    周朝有个叫申喜的人,他的母亲失散了。有一天,他听到有个乞丐在门前唱歌,自己感到悲哀,脸色都变了。他告诉守门的人让唱歌的乞丐进来,亲自见她,并询问说:“什么原因使你落到求乞的地步?”跟她交谈才知道,那乞丐原来正是他的母亲。所以,无论父母对于子女来说,还是子女对于父母来说,实际都是一个身体而分为两处,精气相同而呼吸各异,就像草莽有花有果,树木有根有心一样。虽在异处却可彼此相通,心中志向互相连系,有病痛互相救护,有忧思互相感动,对方活着心里就高兴,对方死了心里就悲哀,这就叫作骨肉之亲。这种天性出于至诚,而彼此心中互相应和,两方精气相通,难道还要靠言语吗?